據說,一個女人的穿著除了彰顯其美學品味,若往更深層的潛意識探究,她之身體與衣物厚薄長短顏色款式諸元間的搭配磨合,往往有意無意洩露其心情變化;偶爾,當你看見一個平常皆以素樸打扮的女人忽然改換裝扮,譬如捨慣穿的中性褲子而就性感裙子,或者原本喜愛大露特露的人忽然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這樣,也許你就可以猜想到,她的心理樣態正經歷著同樣的轉換,雖然轉換的方向與幅度因人而異,但基本的原則是相通的。
或許刻正站在更衣室裡,被四面長形穿衣鏡包圍的她,也正經歷著相同的心理變化。
今年正式打破三十大關的她,看著鏡中的女子──新燙的波浪大捲髮,細細勾描了眼線、刷了眼影的精神眸子,塗敷蜜粉顯得柔嫩無瑕的兩腮,巧妙用色以使立體的鼻樑,還有那一枚抹了晶瑩唇蜜愈發豐腴肉感的唇──啊這是我麼,她暗自驚奇,這還是我麼,她不斷地質疑自己,眼前這張化了妝的臉蛋,根本屬於別個摩登女人啊,往昔那個戴深度眼鏡紮馬尾又一臉臘黃的我,跑哪去了?
接著,她把目光緩緩下移,看到了一件遮不住胸口那條溝溝的小洋裝。緊緊的緊身小洋裝,教她畫了腮紅的臉頰更羞紅了,不,連耳根都紅了,還發燙呢,有那麼幾秒突然好想把衣服換回來,換回那件索然乏味但安全的制服白袍,然後做回尋常的自己,然而勇氣,不知哪兒生來的勇氣,也許就是他,那張下巴總剃不乾淨更顯男人味的穩重的臉,莫名其妙又跳進她的腦海中,迫令她咬咬唇,再把目光繼續往下。
於是她便看到幾乎把自己過去的鐵律冒犯光了的東西。那是一件水藍色迷你裙。薄薄短短的超短迷你裙,宛如設計師裁剪剩下的零布料,就套在自己害羞而不安扭動的下半身,「簡直遮不住屁股」,她想起昨晚在專櫃小姐面前的抱怨,那一臉濃妝的年輕女孩不以為然的表情,覺得自己真是花錢找罪受。
「這樣穿出去能看嘛。」
昨晚,她低頭扭臀,頻頻檢查那短小窄仄的裙擺,有種不如死了算了的念頭。然而殷勤的專櫃小姐卻只是用手不斷拉皺又撫平那裙擺,嘴裡頻頻勸慰,說小姐妳還這麼年輕腿部線條這麼漂亮現在不露還等到甚麼時候,然後不等她開口反駁就拿出計算機速按了幾下,「公司難得打折,真的讓妳賺到」,就替她把裙子褪下。
要知道她連試穿都不敢走出試衣間,還得要求專櫃小姐兩人一起擠在一尺見方的小室裡幫出主意,真要她穿出家門,穿著走在馬路上,那還得了!
「想一想,今天妳為甚麼會來這裡。」然而專櫃小姐卻一臉嚴肅地這麼說。「如果妳不想做個改變,何苦大老遠跑來百貨公司走進本店,然後挑中它呢。」
「明明是妳……」
「NO!Shut up!聽我說。」那雙指甲塗著鮮紅寇丹的手抓起迷你裙,揚旗似地晃呀晃:「我看得出來,妳的潛意識裡急需自我改變,懂嘛!妳愧對自己太久太久了,妳不喜歡那樣死氣沉沉的自己,妳討厭那樣子,對吧,沒錯吧,所以別再三心二意,不要欺騙自己,要改變,趁今朝,就是它了,包起來包起來啦。」
她糊裡糊塗就刷了卡。後來又包了另外一件小洋裝。專櫃小姐喜上眉梢地送她至店門口,告訴她,真擔心的話可以裡面穿一件安全褲,
「不過若是要穿給男朋友看的,就免啦。」超級推銷員笑著補上最後一句。
穿給男朋友看。
現在,她對著鏡子喃喃自語,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並不只是改變衣裝這件事,包括對他示愛──以性感穿著引誘他、挑逗他,或至少讓他感覺身邊這個女人有些不一樣了──她沒把握這麼做會否是明智的,畢竟兩人相處的日子裡,身為下屬的她可從未如此大膽過呵。
然而再不把心意傳達給那個人,她怕自己就要悶出病來了。尋尋覓覓這麼久,始終沒有合適的對象,一方面要怪自己眼光太高,另一方面也與自己的悶葫蘆性格有關,長年嚴肅的學術研究工作塑造了這樣的自己,雖莫可奈何,但其實老早不喜歡,更何況,更何況現在出現了一個他,Mr. Right!她真的無法再忍,無法再一次坐等大好機會白白流逝啊。
甚麼時候偷偷愛上他,愛上作為國家科策中心高級主管、行事作風一絲不茍的那個中年男子,假如要她回答這個問題,或許你永遠得不到一個正確答案。不過,要是能夠設法調閱中心研究室的監視錄影帶,把那一個週末,也就是她以農學碩士資格報到的首日,那個有點酷的主管在研究室接待新成員的過程仔細瀏覽一遍,你將輕易發現,原來愛苗早在兩人邂逅的那一刻即悄然滋長。
「我們這個單位,很忙。」
說話方式與表情同樣刻板的主管,試著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表達歡迎之意。「但請放心,基本上還是按照勞基法規定上正常班,周休二日。」
「謝謝。」新人微笑點個頭。「也請長官放心,既然我選擇貴單位為事業起點,就會全力以赴。反正以前當研究生,常常忙起來就忘了吃飯睡覺,沒有假期是常態,只希望趕快把實驗做好,完成報告。然後再痛快地上館子大吃一頓。」
主管只是木訥地發出一聲「嗯」,低頭看著她的履歷繼續說:「妳的成績很好,我想,有妳的參與,中心應該會生色不少。」
她凝視著眼前那一方髮際修剪得齊整乾淨的額頭。
「還有問題嗎?」男人忽把臉抬起來,與她的視線撞在一起。
她有些心慌地,但表面上盡量保持冷靜:「我只是想問,為甚麼週末了您還待在辦公室呢。」
「啊,因為有人要來報到呀。」難得的一笑,讓那張僵硬的臉膛稍稍生動起來。
她發覺問了蠢問題,頓時窘了,不好意思地笑笑。「那真是對不起。」恨不得掘個地洞,像顆洋蔥那樣躲進去。
「騙妳的啦。」沒想到鐵面男雙手用力揮舞著,小男孩般的好認真,說:「其實我是在忙一個案子,跟妳的組有點關係,既然妳來報到,乾脆就先把文件準備好,讓妳帶回去預習。」
對面那個嚴肅男人突然做出這樣的動作,她強忍住笑意,客客氣氣地「喔」了一聲。
「這樣妳了解我的意思嗎?」彷彿怕被對方誤解,他又確認一次。
這一次她忍不住,終於笑彎了眼睛。「您真的好盡責喔。」
「身為科策中心成員,國家賦予重要任務,不容有一絲鬆懈。」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鐵面男好像擁有一個情緒開關,可以隨時切換似的,馬上轉成一副正經八百的面孔,接著展開一段嚴肅的談話。
「妳知道,為甚麼中心要聘用像妳這樣的農學人才嗎?我想,案子雖然屬高度機密,參與任務的妳遲早也要知道,不如現在就告訴妳吧。中心請你們來,目的是希望能在兩年內協助國防部完成一個秘密計畫。」
「國防部?秘密計畫?這跟我的專長有何關……」
「聽我說。」他果斷地下了制止發言的手勢。現在閉路監視器鏡頭裡的他又是徹底的主管模樣。「軍購案遲遲無法在立法院通過,這讓國防部很緊張,所以他們想了一個替代方案,也就是利用台糖那一大片土地上的香蕉園,獲致欺敵的戰術效果。是為『金箭計畫』。」
「要……要怎麼做?」她有些迷糊了。
「我們必須限期完成蕉種的基因改造。把蕉樹外形改造成飛彈的樣子,屆時國軍再把某些真飛彈佈置在蕉園裡,如此一來,敵方的間諜衛星空照圖將難以辨識出正確的飛彈數目,好像國軍在一夕之間多了上千萬枚飛彈啊。所以我們的任務實在艱鉅,更有時間上的壓力,為了保障全體國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我個人的小犧牲不算甚麼,但就怕要勞累了你們,這一點,就懇請妳多包涵,多忍耐……」
就是在那短短的數分鐘裡,監視錄影帶裡的她專注地聽著,同時深情款款地看著那張充滿男子氣概的方臉,像在數算那剛毅下巴餘下幾根鬚髭的用心與親愛,明眼人一瞧便知,這女孩墜入情網了。
是唉,墜入情網。這網中的日子糾葛人心,午夜夢迴幾度,夢中都是他。忝為一位優秀的科學家,她卻仍摸不透自己內心那種奇妙的化學變化,愛情,暗戀,咫尺天涯觸不到伊的哀怨焦急,猶如最最猛烈的化合營養劑不斷催生一個單身女子的寂寞芳心。
不行,快瘋了,我快瘋了,她對鏡中的自己說。現在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決定不讓這一丁點的衝動化為烏有。
她伸手進裙底,把那件礙事的安全褲脫下來。然後打開更衣室的小門,走出去。
又是週末,偌大的科策中心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幾個研究人員。她刻意避開幾雙耳目,迂迂繞繞朝他的辦公室走去,無可避免有人盯著她的下半身,那件水藍色迷你裙底下延伸出的一雙白皙長腿,對它們發出驚喜或嫉妒的讚嘆,但反正這天是星期六,快樂的下班時間總不能要求人家繼續穿著醜醜的制服吧。
遂安然抵達位居中心深處,主管的他兀自在裡頭伏案苦幹著的辦公室。一踏進辦公室,她就把門輕輕掩上。
「嗨。」她偏著頭,兩手在身後交握,可愛可愛的,打招呼。
「是妳。」他從堆積如山的公文抬起臉來,瞄一眼,又低下頭去。
「又在忙?」她試探著他,也試探著自己的耐性。
「這妳最清楚啦。最近的資料庫建置案,挺麻煩的。」他說。這回連頭也不抬。
「嗯哼。」她悄悄走到他的桌子旁邊,把下半身靠著那桌緣,摩擦一下。
無效。
「妳怎麼也來了?」他乾咳一聲,問。眼睛持續停留在公文的紙面上。
「就想來看看,或許……」她側個身,把露出的大腿盡量挨近他的視線範圍,「或許……」
「或許怎樣?」他眼睛餘光確實掃到了那誘人的東西了,但氣死人的,還是沒有半點反應。
她想,該使出殺手鐧了。如果這男人對接下來的情況還是無動於衷的話,唉,那就,那就……
「要喝杯咖啡嗎?」她問。然後立刻走向他辦公桌正前方的開飲機,把身子轉過去,背對著他。
「好啊,來一杯。」他微微抬起頭說:「奶精在櫃子裡。」
她看著眼前的櫃子,不,應該說她看著櫃子的玻璃門,盯著那上頭他的倒影,然後說:
「攪拌棒呢?我找不到攪拌棒。」
「攪拌棒在櫃子的抽屜,往下數第二個抽屜。」
「在哪兒啊,奇怪,我沒看到……」她一邊說著,一邊往前彎腰。這樣她的屁股便慢慢翹起來。
「就在第二個抽屜啊。」他看過來,他終於看過來。
「啊,有了。」她嘴裡說著,目光卻往上方的櫃子投去。在玻璃的清晰的倒影裡,她看到那個男人目不轉睛地往她這邊盯注,把視線鎖定在她要他看的那個地方。
成功了!
她害羞得閉起眼睛。同時心裡數著:一秒、兩秒、三秒……
「找到攪拌棒了嗎?」他用一種平板的聲音說,然後再次低下頭去。
於是她就站在咻咻作響的開飲機前面,背對著那個男人,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還是等到她發出啜泣,都壓過開飲機的蒸氣了,遲鈍的他才悠悠地問:「妳怎麼了?」
我怎麼了?我怎麼了?她莫名覺得想笑,但心裡卻有如刀割般的痛苦,忍不住她就舉起沉重的腳步,往辦公室門口逃。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溫柔地。
「放開我!」她哭喊著,拼命掙扎,但手腕卻依然牢牢地被挽留在他寬厚的掌中。
「我做錯甚麼事了嗎?」他看著她:「如果妳願意告訴我,我會很感謝。」
「你是否……」她抬起淚漣漣的臉蛋,「你是否明白我的心?」
這一瞬間,他真的全明白了。他把她哭花了的臉捧在手心,像欣賞一件珍寶那樣瞧著,看晶盈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從那密闔的眼皮底下冒出,滾落,最後匯集在自己的手裡,熱熱的,恍若此刻他的心情。
「我明白。」他以手指擦去那兩行眼淚,眼淚卻又滴落。「我真的明白啊。」
「那麼,你看清楚我身上穿的嗎?」她哽咽地說:「都是為了你。」
「我看清楚了,真的。」他露出憂鬱的神情,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浮盪著甚麼。「妳要我看的,我都看了。」
「那,為甚麼……」突然意會到男人話裡的意思,她立刻羞紅了臉。
他溫柔地放開她的手腕,過度的溫柔。其實要說那是一種虛脫的無力亦是可以的。
接著,他要她等一等,然後逕自走到桌前,往電腦鍵盤敲了幾下。
稍後把液晶型電腦螢幕轉過來朝向她的同時,他幾乎以哭腔低聲說:
「請原諒我。」
她睜大雙眼,驚駭地看著螢幕上的影像,半天說不出話來。
但見填滿整個電腦螢幕的,是一幀又一幀不堪入目的,女人的裙底風光!
「你……你……」瞠目結舌的她,氣得渾身發抖。
「請聽我解釋。」他鐵青著一張臉,好像豁出去似的,把埋藏在心底的最高機密說了出來。
「我們建置的那兩個資料庫,就是有關台商對大陸投資與兩岸文教交流的紀錄資料,已經被立委揭破,妳記得這件事吧。這樣也好,反正奉令行事,我老早就覺得中心不該淌這混水,現在要是刪除它們,我也沒甚麼遺憾。然而,就連妳也沒有權限接觸到的,其實我們還暗中建置了一個資料庫,就是專門蒐集這些台商女性家屬的……女性家屬的……唉就如妳在畫面上看到的。然後將來萬一他們要叛國,就可以利用這些照片加以威脅,或者流到網路上擾亂其心,讓其活動徹底瓦解,以此達到控制的效果。所以啊,妳原諒我吧好不好,每天被迫盯著這麼多,這麼多女人的照片,我早就彈性疲乏,倦了,厭了,不想看了,妳說,我這還算男人嗎,你說說看,我這還算男人嗎……」
說著說著,他忽然就語無倫次,最後抽抽噎噎地哭將起,讓淚已乾的她嚇了一跳。
當然,真相大白,他是該被原諒的。憐惜地抱著他,把他的頭擁進懷裡,聽他的哭聲,也讓他聽自己激動的心跳,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個母親,而心愛的男人成了受委屈的孩子,就這樣,母子倆擁抱著對方,雙雙沉浸在咻咻蒸氣聲伴隨的哀傷裡。
「我能幫上甚麼?」末了她問他。
「讓我拍妳吧。」他說。
「啊?」
「最近資料收集人員短缺,我想隨便湊幾張,充這個月的Quota。」
她頗驚訝,但為了這個男人,她是甚麼事都甘願了。
於是她心甘情願就讓他拿著一具單眼相機蹲下地,往她的裙底拍了幾張。
「對不起,」他邊拍邊抱怨:「如果不是上面把人臨時抽調走,說要去偷拍那個台北市長候選人的內褲顏色,好證明他每天都有洗澡,說甚麼這樣就能戳破他的水電費謊言,妳也不必這麼犧牲了。」
她只是乾笑著,繼續維持著雙腿併攏的站姿。
悲情的裙底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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嫖客不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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