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抵達軍中故友位於高雄旗山的老家,南台灣正落在一座看不見的火爐裡炙烈地焚燒著。我毫無心理準備,不知南方大暑的威力這般駭人,只得馴服地低頭拖步,讓火舌不斷舔舐我汗濕紅腫的頸項。說是舔舐,其實有如遭到鞭子抽打,我緊跟老友身後像個孩子,唯恐頭一昏腳一軟便立刻跟丟,就這麼沿著一道帆布搭建的長牆,從牆頭至牆尾迤邐行過,而在牆與樑柱交接的終點,走進一道異香漫漶的門。
撲鼻而來的異香,說不出的奇特。那似乎是雜揉了蜂蜜與青草,又經過熱力的燻烤或酒精的發酵,一種濃郁的甜香,發散在暖烘烘的空氣裡,愈發勾引嗅覺,令人微醺。我環伺屋內,鼻翼翕張,意圖搜尋異香的源頭。老友似乎察覺到我的好奇,招呼我坐下,臉上卻湧現難以形容的疲憊,彷彿複述一件複述了百遍的蠅頭小事,伸手指向屋後另一道小門說:「哪,我爸的香蕉園。」
我不清楚老友何以突然變得憊懶,猜他早已對自家的一切過度爛熟了吧,留他在客廳,我這個客獨自穿越窄小的後門,走向主人的蕉園。
那是一幅用黃金拼貼的印象畫,我倏忽闖進畫中,傻成金光裡的一束青仔叢。只見別有洞天的後院,燦爛奪目的金色陽光從天際灑下,罩在一大片油綠的植物聚落身上而漫起一層澄黃帶綠的熠熠光霧,逼人睜不開眼,然光霧之中卻還有更鮮亮之塊塊金色,教人不忍閉目,屏息以觀。就是這般促狹捉弄人的一幕奇景,讓我頓時感到一陣暈眩,竟就在迎面撞上一名老者之後,差點忘了該有的禮數。
「你是阿銘同梯的喔?」聽了我的自介,膚色黝黑的老伯憨厚地笑著:「稀客稀客!」我便知道,這位慈藹的老伯正是老友的父親。
「剛好,趕得上把這一果手熟透的香蕉吃掉!」老伯高高提起手中一串蕉,看那蕉皮蕉柄還附著些砂土,應是方從樹頭割下。「爛了可惜。」他說。
於是,伴隨一口蕉果一口蜜茶的享受,我正襟危坐,開始垂聽蕉園主人猶如談述自己兒女般地談述著他的蕉,以及台灣作為香蕉王國的滄桑歷史。這期間,我無法避免地要保持著一種嚴肅的態度,只因老伯的嗓音沙啞,讓整場說書憑添許多蒼悒,那個關於香蕉如何從六○年代雄霸台灣外銷市場佔據全島外匯收入幾達三分之一的輝煌寶座跌落的悲情故事,孤寂地迴蕩在午後的屋裡,恍惚如祖魂回歸,讓後世如我者不禁凜然。而且戚然。望著客廳地板上堆起的一座小蕉山,我憶起曾在報紙一個不起眼小角落看到的消息,說是香蕉產地價格已跌到五毛,蕉農寧願讓整園香蕉爛盡,也不願僱工採收蝕老本。我偷望老伯滿佈皺紋的臉,心頭忽起一陣酸楚。
「不要小看這一果指香蕉,以前日本人開的收購條件,可嚴了。黃膨、青膨、金齒不收,水銹、大指、裂指、不整形也不收。還要擔心染黑星病、黃葉病、象鼻蟲!你看,我們種香蕉的多苦啊!」老伯搖搖頭。忽然,他兒子卻在一旁丟出結論:「自己要這麼苦,怪誰?」
可以理解,我朋友說那句話,應是發自人子對老父傻勁的不捨與不平。但是,眼前這位辛苦半輩子的老蕉農卻蹙眉緘默,半晌,吐出一句話:「你們不懂啦,香蕉王國會敗,錯不在香蕉,在人!」
踏出那道異香漫漶的門,沿著帆布長牆漸離那座金色蕉園,我的腦海卻依然盤旋著老伯憤慨的吶喊。我明白他譴責的所謂「人的敗因」,一九六八年吳振瑞等人爆發的「金盤金碗舞弊案」,是如何促使台灣蕉業由盛轉衰,然隱藏表象之後的政治糾葛,卻將是一座永夜的蕉園,撲朔迷離,枝纏葉亂。
一果手,取蕉串酷似人手之形而名之,是蕉農稱呼一串蕉的單位。老伯,以及全台的蕉農,就在那蕉掌合握的迷園裡,勇敢又無奈地奮鬥,或掙扎。
〈原刊於聯合副刊‧原題名「掌中迷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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