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的初旅，女兒的初旅，分不清。
女兒在春寒料峭的二月呱呱墜地，出院時，初為人父的我帶著幾分緊張，像捍衛心頭肉不讓冷風吹襲，無比謹慎又萬分疼惜地懷抱著嚴密包裹在襁褓裡的她從醫院大門一路奔向捷運站，待進得擁擠的車廂，摸摸自己額頭已盡是汗，然低頭俯觀，敞亮的光照下，女兒雪白的臉頰上正開著兩朵嫣紅的小花，於是鄰近的乘客都立刻看見了一位新手父親的靦腆笑靨，為著那新生命煥發的光彩，捷運車廂裡偶然的美景。
從二月到五月，我便是沉浸在如斯驚奇的人生新體驗中，無有一點閒散虛耗地度過了一整個春天。一整個春天，女兒如命定為蜂王的小蛹，領受著工蜂般的父母無微不至的照顧，小小的身體萌長了，強壯了，一雙烏黑明燦的大眼也開始溜轉，開始學習向這個充滿美景的世界探看之前，先對把自己軟禁在單調蜂房裡的兩個大人放送乞求的目光。
內人說：「這孩子想出門透透氣。」
我說：「是孩子的媽被關得想發瘋吧。」
無論如何，我們一家人又回到了處處偶然的捷運車廂上。處處偶然，老爸因而心中忐忑。老實說，第一次把小娃兒揹在胸前出家門的感覺挺複雜，從週遭那些婆婆媽媽們的眼神裡我領受到了作為一個好男人好奶爸的榮耀，可這榮耀伴隨的責任又教我擔憂萬一孩子哭鬧起來該如何給車廂裡力圖安靜的人們交代。我又低下頭，悄悄地。這一回，在敞亮依舊的燈光下，我看見女兒恬適的睡臉。天曉得我有多嫉妒身處的現代化大眾運輸工具，同時又怎麼怨怪這個調皮女兒的，難道此般富有節奏的搖擺與舒服的空調，竟然還勝過老爸殷勤的臂彎，被妳認可為進步的搖籃？也罷，也罷。就當作是初旅前的養精蓄銳，我忍不住一路凝望著那張熟睡的純真的臉，驕傲地想像，想像那小小的頭顱裡正上演著的美夢──說是想像，其實好奇：未曾經歷過一趟真實旅行的腦子，是否一邊張羅著收納大千資訊的容量，一邊又會天賦地幻夢出何等精采的風景呢？
許是出於這份好奇，後來在台大校園裡的簡短旅次，遂變成一個重新認識世界的過程。
步出捷運公館站，走幾十米磚道，我們抵達了目的地，台灣大學。最高學府的那堵門牆橫在我與內人面前的那一剎那，兩人不約而同相視而笑，彷彿彼此心知肚明，選擇此處為女兒的第一探勘地，是基於何種補償心理，以及期盼。不過，穿越厚重莊嚴的石砌校門不多時，這樣的補償期盼忽爾又都不重要了，首先是挨在我胸前的女兒一看見迎面而來熙熙攘攘年輕人流，竟然興奮得發出空前的尖叫，好像遇見同班同學，而她是遲到好多年的學生，迫急地呼喚同窗們快快分享校內新聞，與她為伴。正是這麼熱情又這麼真摯的一呼，輕易打消了大人心中的世故盤算，更教她的父親我，感到有些心虛──與人際互動的青春活力相比，又有什麼樣高明的智育規劃能取前者而代之呢？原來，活潑快樂的學生們才是學府的主角，他們朝氣蓬勃、神采奕奕的身姿是校園裡最美妙的風景，這一點，不想女兒比我更早意會到了。
踩過寬闊恢弘的「大學廣場」，接下來的校園漫遊，便決定給這麼個「天賦異秉」的孩子最多的機會，去領略其人生旅途的首站。整個下午，我與內人就像熱心過頭的導覽員，挖空心思，費盡力氣，想把眼中所見耳中所聞，嗅到的氣息與交接四周環境的每一吋膚觸，統統介紹給對這偌大校園來說一樣新鮮的人兒，希望她那令人好奇的小腦袋能夠悉數吸收，化成往後無數個長夜裡築夢的材料。這麼一來，我自然而然放慢了觀覽的速度。沒想到，切細視野的結果，一個瑰麗豐富的新天地就在身邊豁然開展。
記得，在那個春夏之交的週末午後，薰人欲睡的暖風中，我把女兒扛在臂膀上，偕著知己的妻，與往昔一樣悠緩地踱著步子，重新認識，細細品賞著喧囂城市裡的靜謐空間。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沿著輻輳縱橫的園區道路，我為猶不諳世事的稚齡女兒一一講解，從前走馬看花匆匆來去的台大校園，根本是具體而微的自然與人文博物館：一代學者斯年先生長眠的傅園，如希臘神殿圓柱撐托的熱帶植物居所；最負盛名的椰林，夾道舖展井然羅列與天爭高的宏偉行伍，是青年菁英們卓然出眾的實體意象；堅持廿一響的傅鐘與鄰近的噴水池，共構了典型追緬與生活美學的雙重表徵；峨然聳立椰道彼端的巴洛克風圖書館，是愛智學子最華麗的求知聖堂。還有還有，拐個彎上舟山路，生命科學館鹿鳴廣場鹿鳴堂就在扶疏蓊鬱的觀賞植物間翩然現身，我與妻女雖只站在遠處觀望，卻能猜想這群指標性建物在台大人心中的獨特位置。
最有意思的是生科館旁的那口生態池。當女兒睜著骨碌的大眼在我懷裡手舞足蹈，為著首次邂逅的池中蜻蜓水鴨鷺鷥諸生命而嗷嗷出聲時，我聽著水草間此起彼伏的各式蟲鳴，心底突生出聆賞了一齣絕讚歌劇的感動。
第一次，如此貼近一座學校的內涵。雖然好時光易逝，高密度的遊賞與業餘導覽又幾乎耗光了我的力氣，還來不及去到有著淒美傳說的醉月湖便已夕陽西下，回程的路上，在捷運車廂的擺蕩裡，我仍如願地三度看見女兒臉上的美景。
她滿足地笑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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