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這是今晚跑的最後一趟了。
不,這該是計程車生涯的最後一趟生意,他忘了自己已經下定決心,過了今晚,明天一大早就要把車子繳回車行,從此不再雙手握著該死的方向盤雙眼在該死的大街上茫茫渺渺的尋找,尋找路邊佇立揮手的身影,一個該死的總算是要搭車而不是無聊張望的陌生人。
畢竟,再勤奮地跑車,已是無意義。不如就此回南部家鄉,隨便找份黑手工作,也強過繼續待在這個可恨的城市裡,繼續當個卑微又悲哀的計程車司機。
當然,故鄉的阿爸阿母一定會問,怎麼回來了?當年躊躇滿志說要上台北打天下的兒子,為甚麼最後一事無成,還要回家拖磨老邁多病的雙親?現在他已經開始想像,兩位老人家的臉,那佈滿深紋皺巴巴又沾了眼淚像一摸就要破的濕紙燈籠,可能會在他踏進家門的那一刻,朝他投射來何種難堪的顏色,他卻不能一把將它們揉掉,像揉掉兩只爛燈籠那樣,最後再連同自己一起扔進垃圾桶裡。啊,誰教他是兩個老人的兒子呢。兒子是生來防老的,他不能打拼出個名堂,還有臉回家糟蹋老父老母,不孝呀,只能說自己不孝了。
「年輕人,」
突然,坐在後座的男客人打斷他的思緒。
「你專心開車。」低沉沙啞的外省口音,有如地底傳來:「我剛出來,不想這麼快回去。」
他看一眼後照鏡裡的男人的臉,那張蒼白恍若鬼面的臉孔,忍不住嚥了口水。
「對不起,我有在注意路況,請放心。」他刻意避開那雙混濁的眸子,恭敬地說。
「運將兄,」男客人咧開細薄的嘴唇,斑黃的牙齒在路燈忽閃的光線下開闔:「你好像心神不寧,是遇到甚麼麻煩?」
他有些驚訝這位乘客的觀察力。難道,是自己表現得太明顯了?
「沒有啦,可能是生意不好,所以心情鬱卒。」他選擇不說真話。反正對一個陌生人,有啥心內話好說的呢。
「台灣這幾年的經濟變這麼差喔。」男客人低喃著。
「咦您,先生不是住台灣?」他客套地說:「是歸國華僑吧。」
沒想到,聽了他這番話,原本端坐著的男客人忽地渾身抽搐,開懷大笑起來。
「喔哈哈哈,歸國華僑……嘻嘻嘻……啊笑死我了……你這個……哈哈……歸國華僑?我操他奶奶的歸國華僑……」
「我猜錯了嗎?」他心裡頗有點火氣地說。他覺得對方這種反應是在恥笑自己。
「不,要說我是歸國華僑,也是可以。」雙鬢發白的男客人抹掉嘴邊的涎水,意猶未盡地冷笑著說:「我剛回來,沒錯。」
「您從哪兒回來呢?」他謹慎地問。
「火燒島。」
「啊?」
「火燒島,火燒島聽過沒?」白鬼面隱約帶著一絲的自豪:「就是關重刑犯的地方。」
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一秒。兩秒。終於心臟又開始動了。
「怕不怕?」後座哼哼噴來鼻息。
他搖搖頭。「不會啦。」他知道自己答得有些勉強。
「那就好。呵呵,別把我踢下車就好。」
「怎麼會。」
「那六個人本來就該死,都是角頭老大耶,我只不過把他們弄成殘廢,算便宜他們了。」
他不敢說甚麼。
「這樣就讓我在裡面蹲了十八年,十八年!操!有女兒也上高中了。」
「大哥,您,有女兒?」他不經意脫口而出。但他馬上就後悔了。
「沒有。」剛出獄的,當年讓六個角頭老大成廢人的老伯從俯身的姿勢裡抬起頭,從覆面的指掌間露出白森森的兩隻目珠,哀慘地說:「怎麼我這種人不配有女兒嗎?你是這個意思?」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趕緊回頭澄清:「我只是問您,有沒有……」
老人指著駕駛座,「停車。」
「大哥,不要……」
「我說停車!」
他只好乖乖將車子開到路邊,熄了火。
「如果我說錯話,請原諒。」他看著雙手抱胸一言不發的老人,額頭冒著冷汗,懇求地說。
那張歷盡滄桑的蒼白老臉,無表情地僵固在車廂的暝暗裡,半天不動。
當然,他也不敢動。他只能讓汗水慢慢從脖子根沿著背脊流淌而下,流進了他的褲底。
「我說,在你這年紀,老子想要幾個女人就有幾個,還怕沒有一個女兒?」
終於,老人又開口說話。「要不是俺的心上人被仇家殺了,我也不會打一輩子光棍,這樣你懂了吧。」
他總算知道自己犯的錯。
「我是看你這年輕人還有點意思,算是我出來第一個講到話的人,」老人點點頭說:「噯,才給你幾分顏色,別就想開染坊啦。」
「老大哥,小弟不敢哪。」他深深地嘆口氣。
「那你說,到底要不要好好專心開車?」
「我專心開車,我專心開車!」他終於忍不住了,咆哮。
老人稍微被嚇到的模樣,穩住一下,嘴角浮現笑意。「對嘛,心底不爽就吼出來,悶著會生病的。」
他不答腔,把車子發動,繼續上路。
「幾點了?」老人問。
他看看儀表版上的冷光電子鐘,報了一個時間。
「那要快點。」老人莫名地變得有些急,「我不能被耽擱。」
「好。」他說著,猛踩油門,拉高一檔。開慣手的1600CC小車立刻發出悅耳的呼嘯聲,把窗玻璃震動幾下,朝前加速奔馳。
繁華城市的夜景,如常繼續流洩過車窗。隨著車速變化,那些霓虹店招被一一拉長延展,彷彿漂浮空中的七彩光管,有時又像髹染了各種顏料的布幔,或者瀰漫著金色粉塵、風吹不散的濃霧,緊密地籠罩、包覆住急駛的車體,讓車中人的頭臉也是五光十色,繽紛多彩。
在這般浪漫的情調裡,很奇怪的,人們經常會變得多愁善感。迎面而來的明明是白天看慣的高樓大廈,可當夜幕低垂,璀璨耀眼的霓虹光影遮掩一切,人們的眼睛反而會試著去搜尋它們朦朧的、隱藏在黑暗裡的輪廓。那就像是人們對記憶的天生依戀,對熟悉事物的無盡懷想,只能說,在夜的調和之下,往事顯得更醇,更催人迷醉,好比一罈濃烈的酒。
而對他來說,這樣的一罈酒,卻是既苦又酸。他不知道自己,再嚐不嚐得啊。
「您是要赴一個重要的約?」他好像開口問自己。當然,他是問坐在後頭的老人。
老人簡單回應:「嗯。」簡單,卻很乾脆。
然而他想假如有人這樣問自己,「你是要赴一個重要的約」,他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會答得一樣的乾脆。
其實今晚,的確有個人在等著他。
那個人〈啊此刻又想起那張美麗卻充滿哀淒的容顏,他的心頭又汩汩淌出血來〉,他無緣的愛人,一個長著靈秀大眼睛與烏黑長髮的女子,就因為生長在富有又勢利的家族,擁有一對眼高於頂的父母,此生注定無法與他在一起了。
「明天我就要嫁給別人。」
他今天中午接到那一通電話,聽著心愛的她在那頭止不住地哭泣,自己卻只能沉默以對。
「你都不說一句話嗎?我都要嫁給別人了,你,沒有話好說嗎?」她柔柔的嗓音,卻像錐子,一下一下戳進他的心。
「妳不要哭。」他在電話這頭緊緊握著拳,痛苦地說。
然而她還是一直哭泣,把兩個人過去交往的種種又傾訴一遍,從她怎樣在陌生的街頭昏倒被一個年輕的計程車司機所救,後來她在醫院醒來看到連夜看守自己累得趴倒在床邊睡著的年輕司機的那一張可愛的側臉,對自己發誓說就是他了,最終正如命運撮合兩人偶然相遇,兩人珍惜著緣分也偷偷交往,卻還是瞞不過她嚴厲的父母,命運又再一次發揮無敵的威力,硬生生把兩人拆散──
「我只是個開計程車的,妳爸媽不是這樣說過嗎?妳跟著我,不會幸福的……」他低聲說著,幾乎連自己也聽不見。
「難道沒有辦法了嗎?」她哀傷地啜泣。
「原諒我。」他絕望地說。
忽然電話那一端的哭泣聲消失了。他耳朵貼著話筒,聽見強忍著悲哀情緒的陣陣喘息。
「小婷……」
「你還記得嗎?」她終於又出聲,這次卻是堅定的語氣。「公館的那間旅社?」
他茫然地愣了幾秒。
「去年情人節,我們差點走進去的那間旅社,你忘記了?」
他輕易地想起來。「我沒忘記。」
「今天晚上十點,我在那裡等你,不見不散。」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柔弱的她,說那句話時的視死如歸與無怨無悔。他知道她為甚麼約在旅社見面。他知道,因為她說過,「你將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
然而,要赴約嗎?
這樣子的我,應該赴約嗎?
這樣子的不配的我,應該赴約,去糟蹋她的貞潔與清譽嗎?
握著方向盤的他,一整天是滿腦子的問號。最後,他下了決心,不在台北開車了,也不去旅社。
「婷,不想教妳後悔。寶貴的初夜,就留給那個能夠照顧妳一生的男人吧。」
最後一位乘客上車前,他把簡訊傳出去,然後關掉手機。他想就這樣關掉與愛人的聯繫,以及感情。
過了今晚,只要過了今晚……
「到了。」他把車子剎停,悽然地對後座的最終乘客說。
「到了?」白臉老頭把白臉伸出窗外,張望一下。
「您的目的地,郵政總局到了。」
「你騙我。」老人卻生氣地說。
「這就是,我沒有騙你!」他嚷著,心煩意亂地。
〈啊,她就要嫁人了,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我操你的,就說我趕時間,你怎麼聽不懂?」老頭目露凶光,「你是故意耍我吧?」
他的理性頓時崩潰了。
「你無理取鬧!」他指著那張死白的臉孔罵:「要下不下,隨便你!」
「我無理取鬧?你說我無理取鬧?」老頭子本欲爆發,忽地又轉為冷笑,他冷笑著說:「看看那招牌,上面寫的甚麼。」
「台灣郵政總局啊。」
「台灣,郵政總局?」老人搖搖頭:「台灣,郵政總局?」
他完全不知道眼前這個老傢伙究竟怎麼了。他看到老頭慢條斯理地趴下去,再起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黑色的槍。
「操你奶奶的,明白各訴你好了。我今天出獄,要殺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三年前殺了我愛人的兇手,我已經打聽好了,今晚這個人會在郵政總局對面的旅館會他的情婦,原本我可以趁機解決他的,但是現在他可能快要爽完,再過幾分鐘就要走人了。為甚麼會這樣呢?你告訴我為甚麼我會錯失良機呢?」
「這就是你要的地方啊。」他睜大眼看著那把發出青光的凶器,「台灣──」
他才說了兩個字,老人手上的槍便擊發了。
老人一邊往暗巷逃跑,一邊嘴裡還叨絮著:
「我要中華,你給我台灣,他奶奶個熊!改名?騙我這個蹲火燒島的,以為我是傻子嗎?怨不得我,怨不得我呀……」
於是,那一個燠熱的夜,在公館的某一間旅社的大門前,許多人皆看見有一位容貌出眾的女子在那兒佇立久候。多數男人猜她是流鶯,少數女人經過時擲給她輕蔑的眼神,但沒有一個人猜得到,隔日將要披上白嫁紗的她,如此辛苦地等待,是要把自己的初夜獻給真正心愛的男人。
所以那個男人最後到底來了沒,自然就沒有人關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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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爸爸的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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