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聽見老祖父在說什麼。

邇來更常夢回故鄉，夢見自己戴著斗笠彎著腰，赤腳踩進溫熱濕軟的田泥，就像個熟練的莊稼人，一邊抽腿前進，一邊把腰籃裡的禾苗掏出來插入田裡，動作迅捷俐落。

總是看見寬闊水田很快地被嫩綠秧苗填滿，密匝匝如綠年糕，一陣暖風席捲過，無起波瀾。

然後遠方地平線便倏地出現一個矮小身影，越過長長阡陌，朝這邊晃過來。那身形那步姿，「是祖父」，他恭敬地目迎著，等著，等到斗笠下那張皺巴巴的老臉終於欺到咫尺近，他還未及出聲，老臉上那口烏深嘴洞已打開，蟲般的蠕動起來。

通常夢境在此處煞止，被小兒子的驚惶啼哭打斷。他屢屢揉著惺忪的眼睛，虎地從床上彈坐起，在身旁睡著的妻被吵醒之前，搶先抱起哭得臉發紫的嬰孩，慌亂地搖著哄著，乖乖喔不哭不哭乖乖，咒語般如此反覆唸誦──夢中的祖父卻於何時掉頭離去，不見了蹤影。

「老人家說什麼？」

往往，他只敢在心底問自己。總是望著終究被擾醒而慍怒而霍然翻身的妻，她那冷漠的背部，用一個模糊的問句，展開作為全家人經濟支柱的父親，充滿焦慮與疲累的一日。

但今天沒有小兒子的哭聲，夢境，遂能延續下去。老祖父一語驚醒夢中人，他猛然開眼，就撞見天花板那一顆碩大如鴕鳥蛋的燈泡，正隔著蚊帳的布面圓頂，灼亮著刺眼黃光。有如黃燈號誌，預告危險將至。是啊自從次子誕生，尤其是應妻子要求購入此套粉紅蕾絲蚊帳之後，他的腸躁症就愈發嚴重，擔心某天蚊帳要燒起來，將整間房子燒光。畢竟燈泡與蚊帳的距離太近了。它們簡直是挨在一起，萬一開燈的時間過長，肯定要點燃蚊帳呀……這樣與妻子爭執數回，仍然無解，因為固執的妻堅持三十年屋齡的二手老房子不能亂動，水泥天花板一個掛勾也不能釘，釘了就有孔洞傷痕，且難保掉漆落粉的，將來房子怎麼容易脫手？

他的妻指著他的鼻子問：「XXX，你要我們母子一輩子住這種又破又小的舊房子，是嗎？」

他咬緊牙關悶出聲：「找人補一補重新上漆不就……」

懷疑有輕微憂鬱症的妻把整疊帳單摔在他臉上，竟然淚流滿面的，吼：「你很有錢哪，很有錢哪！」

只好繼續盯著黃燈，讓相對於八坪不到的主臥而言過於巨大(巨大但極廉價，夫婦倆從大賣場特賣會上血拼扛回家)的蚊帳用一根膠繩懸綁在那鴕鳥蛋大的燈泡上，因為實在沒有空間移床，該死的前任屋主又把它設計在天花板正中央，綁蚊帳剛好。

「這樣孩子就不怕被蚊子叮了。」很可悲的，事後他還這麼附和妻子，卑微地。

然而妻子仍捱不住苦，幾天前留下紙條一張，帶著出生才五個月的小兒子，回娘家去。

「再待在這間房子裡我會瘋。我回宜蘭。對你對我都好。」

那天傍晚下班後，他拖著疲憊的腳步登登爬上樓梯，走進空無一人的五樓B室，他的家，從飯桌上拾起那張紙，讀到妻子短短的三句話。

不禁鬆了口氣。

竟然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還沒有打電話找人，先衝下樓到巷口便利商店抓了兩罐冰啤酒上來，然後一邊喝酒，一邊聽電話那頭妻的冷言冷語。以及岳父岳母小姨子的冷嘲熱諷。「阿文咧？」他舔著唇角的啤酒沫說：「把老二抱過來，我要聽他的聲音。」妻子只淡淡地應一句「在睡覺」就掛了電話，嘟嘟嘟，他的耳殼裡只餘斷線的空茫迴音。

於是，幾天以來，下班之後，他得以一個人拎著啤酒在顯得廣曠起來的房子裡轉。唸小六的大兒子從補習班歸來前，扣掉瑣碎的雜務時間，每晚至少有三個小時的空檔，足供他把半生青春血汗拼搏的成果，這二十坪小公寓，細細檢視，再咕嚕灌下幾口苦酒。首先他發現，其實自己娶了一個能幹的老婆，或者說，收納高手。在不破壞屋子結構的前提下，那個蒼白瘦弱的宜蘭女人，竟能把如斯數量驚人尺寸殊異的物體塞擠進僅僅二十坪大的窄仄空間裡。甚且讓每一處轉折都呈現容有更多物事的潛力與張力，彷彿有自虐傾向的巴山之蛇，永遠騰出肚腹一角等待，等待那撐爆自己的，最後的一頭象。難怪啊──他不無悲哀地覺悟到，自己這個財產登記上的房屋所有人，早已名存實亡，原來妻子才是這個家的統治者，統治著屋內每一吋空間的填滿與虛位以待。收納高手。塔台指揮官。這個擺這邊，那個不行擺那邊，老大缺一張玩具櫃，把拔對不起沒有你的位置。只消幾分鐘的統計他既驚且嘆地獲致結論，說是共同生活的一家人，空間佔率卻是好懸殊：最佳地段總被大兒子霸走，女王也用幾箱幾櫃衣物鞋襪化妝品卡掉過半國土，即便甫取得戶籍的小兒子──他看著擠掉自己心愛書櫃的那張知名品牌嬰兒床，搖搖頭──寶貝啊，你哪天要來奪走父親的最後容身之地，請先通知一聲？

也許，再過不久，自己就剩下擺公事包的地方吧。喔不，還有廁所，廁所總歸他，以前每周規定刷一次，現在有了寶寶，圖衛生故改三天一刷洗，巨細靡遺，勿怠勿忽。身為家中唯一的腸躁病患，馬桶的重度使用者，也唯有廁所這塊邊疆地是當然轄區。每天早晨，他蹲坐其中滿頭大汗用力痾拉，隨著腸子的激烈扭絞抽搐，像要把畢生所有怨懟忿懣悉數放空洩盡，整個人沉浸在一種痛苦的快感中，並有完全支配的得意──看，馬桶是我刷，老子愛怎麼拉就怎麼拉！

醫生說，大腸躁鬱症多是長期的心理壓力造成。病徵是下腹急絞痛，肛門緊燙，類似吃壞東西腹瀉的感覺。頻跑廁所是痛苦之一，更麻煩的，是壓力一大就容易積一肚子穢氣，漲得難受。所以他很怕到人多的地方。怕那緊挨的小小擴約肌攔擋不住，讓臭屁合聲溢出，尷尬。這或許可以解釋他為何愈來愈孤僻，為何在公司裡愈來愈寡言沉默。

不過就連妻子也不知道，來自嘉義農村、三代皆務農的丈夫，也曾設法突圍過自己木訥拙言，過於純良素樸而不敢玩人際遊戲的保守性格。國中時，輔導室老師問怎麼這樣封閉，說人類是群居動物，同學你要學習合群，將來才容易成功，他囁嚅著說是阿爸教自己不能太相信人，說曾有親戚借錢，來拜託阿爸擔保，結果親戚竟然跑路，害阿爸賣掉田產還不夠償債，白白氣死祖父，所以就連親戚都會相害，何況陌生人。忘了老師後來怎麼說的，總之他維持著如此內向個性直至畢業退伍出社會，一貫小心謹慎，意外邂逅了恰好以小心謹慎為擇偶標準的宜蘭女人，兩人結了婚，有了小孩，然後進入貿易公司至今十二年，安分守己安安靜靜小職員一個，領微薄薪水，下班就回家，不曾交際應酬。如今有了第二個小孩，伴隨而來的經濟壓力，迫他開始苦思晉升加薪之道。去書局翻遍教人職場成功術，都說拓展人脈第一，溝通能力必備，最糟糕的是當獨行俠，老闆不愛，客戶不疼的。他當下腹痛如絞，屁喘噓噓，臭走了背後站的幾個讀友。怎麼辦？他開始想做一點改變。那陣子公司同事便屢在午間飯後收到他的鋁箔包飲料，大家搞不懂這悶葫蘆鐵公雞怎地突然大方起來，莫非心裡有鬼，是暗地裡加了薪，還是拿了客戶的好處？便提防起原來無足輕重的他，初始對他客氣讓他以為策略奏效，待到每個人都藉故婉拒了他的種種付出，他才恍然大悟，又縮回自己的殼裡，做一個看不見將來、領死薪水的廉價勞工。

所以做人真難，因為人類是群居動物。就好像大草原上的野牛群，黑壓壓一大片，你在隊伍裡頭，跟不上團體步調就等著被頂死、踢死、踩死。這樣的厚黑，加劇他的腸躁症，也被他的腸躁症加劇。

甚至讓他興起搬回嘉義的衝動。連日來的夢境，似乎暗諭自己猶嚮往童年的農村生活。回去種田吧？不，田地已賣掉，嚮往的該是與牛隻莊稼相處的那一份安定恬適。城市的人口太多太複雜太競爭，這樣想來，真正嚮往的其實是童年，能夠躲在母親懷裡撒嬌的歲月，所謂長大成人，意指必須投入群體互相爭奪存活空間，赤裸裸的殘酷。然而，當初答應妻子來台北發展，不就是希望子女將來能跟得上時代，避免與他們父母一樣的爭輸別人嗎？

無奈。祖父說的果然不錯，他躺在床上猛點頭，正欲繼續思索，突然聽到大兒子的叫聲從客廳傳來。

「完蛋了，上學要遲到了啦。」大兒子哭喪著臉奔到床邊搖他的胳臂：「今天要上音樂課，音樂老師很兇會打人……」

他爬起來看錶：八點半！

父子倆接力賽似的輪流進浴廁匆匆盥洗，著裝準備。所有動作在十分鐘內完成，連早餐也不吃兩人就一同跨出玄關，剛鎖上門，兒子卻按著肚子說想大便。

「連音樂老師都不怕了。」他瞟一眼兒子抓緊褲底往前衝的姿勢，低頭嘆息，頗擔心是遺傳。

這樣，強忍著腹痛讓兒子蹲完廁所，他絕望地把鑰匙插進鎖孔，把門再度鎖上，轉身，與兒子步下五樓階梯。太晚起床的下場，現在他必須捨棄痾拉的黃金時光，一肚子屎的，先送兒子去學校(必得親送因為擔心半途有瞎了眼的綁匪)，再搭二十分鐘的捷運趕上九點半的班。「爸爸快點快點」，兒子還在前頭拼命催，他夾緊屁股賣力跟，額頭冒冷汗，活像痔瘡發作。

好不容易到得小學校門，兒子卻哭起來，要他陪進教室向音樂老師求情。

「我上班來不及啦！」他鐵青著臉，使勁把開始哀嚎的兒子推進校門，不敢看校警的異樣眼光，用競走的速度逃離現場。

「我真的會來不及。」擠上捷運車廂，他還在心底叨唸，像要解釋給兒子聽。「沒辦法誰叫你媽媽要離家出走。」他咬緊牙關：「爸爸遲到要扣薪水」「我自己都沒上大號了」……連串的抱怨撲通撲通落入情緒馬桶，腦筋發緊，因為腸躁症又暗自發作。

要命的是他卻卡在擁擠的人堆裡，與陌生的男男女女挨靠在一塊，在交通尖峰時段。

千萬不要──在規律的擺盪中他向自己的大腸苦苦哀求──拜託，千萬不要這時候，別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喔，喔……

他恍惚聽見肚腹發出低沉雷鳴。站在右前方的女郎不時回過頭，車窗玻璃倒影可見她美麗臉龐上的憎惡表情。

〈難道她聽見了？她聽見我放屁了？啊我放屁了？！〉

瞬間血液從腳底竄上腦門，全身僵硬，一陣暈眩中，他聽見女郎的尖叫。

「我……我沒有……」他心虛地搖著頭。

「是誰？！」女郎卻轉身大聲喊：「誰偷摸我？！──非禮啊！抓色狼啊！」

在站務人員抵達之前，他用足以灌滿整截車廂的好大一管濃屁阻擋憤怒的群眾，然後跳下最近的捷運站遁走。

「今天的班，是甭上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有消防車嗚咽著從身邊疾駛而過，方想起，好像出門時忘了把主臥大燈撳熄。

「記得哪，」

仰望遠方升起的粗大煙柱，仙逝的老祖父的聲音忽從空中如鐘徹響來：

「彼此挨太近，秧苗可是會死的唷。」

確是在夢中聞見的，傳世的箴言。

忍不住又放了一個屁。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