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縱使分手的時刻來臨,自己也不會得到一個吻。
不,不許,她不許小伊吻她。甚至小伊曾經想擁抱的手,也被她狠心拒絕了,她拒絕一切的肉體接觸,那是不容悖逆的禁忌,只因她是不能被碰觸的,對大部分人來說是如此,對她的鄰居亦然,尤其是那個法官,那個把她與兄弟姊妹們逐出社區的男人,更是深深地這麼以為……
「想甚麼?」小伊站在她身邊一公尺遠的地方,困惑地問。一公尺,未曾真的丈量過的距離,同樣不容悖逆,她規定,小伊遵守。
「沒有。」她搖搖頭,說了謊。
「我知道妳有心事。」小伊拂拂挑染成赤紅的短髮,堅定地說。
她凝視著那雙溫柔又勇敢的眼睛,那眼神,與她初次邂逅時一樣,未曾改變。她不禁把臉別到一邊。
「我好想摸摸妳的頭髮。」小伊盯著她覆住側臉、宛若黑瀑的細柔髮絲:「如果我可以。」
「妳不可以。」她雙手圈住自己的鵝蛋臉,幽幽地說。
「為甚麼?」年輕的小伊啟開鮮紅色的唇,一口雪白的牙齒讓她看得癡醉,她遂在潛意識裡充耳不聞接下來的連番詰問。
「為甚麼妳不讓我碰妳?連摸一下頭髮也不行?我這麼怕死嗎?妳的病真的這麼可怕嗎?妳的心裡到底有沒有我?告訴我!告訴我實話啊……」
她的眼角突然掉下一滴淚。
「妳怎麼哭了?」小伊驚慌地說:「是我說錯了甚麼?」
她依然搖頭,依然不語。
「妳約我見面,我來了。」小伊拍拍身上汗濕的紅衫,表情委屈:「看,我馬上從車站廣場趕回來呢。可是妳一句話都不說,要我怎麼辦?」
「靜坐很辛苦吧?」
「搞了老半天,妳就是想問我這個?」小伊仰頭看著前方的社區大廈,鬆了口氣地說:「害我以為發生甚麼事了。」
一陣靜默。
「伊,我是想告訴妳,我,我們,要離開這裡了。」她終於還是說了。
「你們,離開這裡?」小伊睜大眼睛,「等等,妳說妳要去哪?」
「院長說,這個月底以前,關愛之家要搬出社區。」她幾乎要痛哭,但強忍著把話說完。
「為甚麼?!」小伊大聲地嚷起來:「甚麼時候做的決定?!」
「上回告訴妳的,那個官司……」
「妳是說,管委會控告關愛之家的那件事?」小伊氣憤地說:「法院作出判決了?!你們敗訴了?!」
她悲哀地點頭。
「天,台灣還有正義公理存在嘛!抗議!」小伊轉身,朝著社區大門怒吼:「我抗議!」
「院長說,還要上訴,但是我們已經開始在找房子了。」
「這簡直是歧視人權,根本違反憲法保障人民居住及遷徙自由的規定!」
「他們不像妳啊,伊。」此時的她,多麼想打破自己立下的規則,把情人緊緊地摟在懷裡。「只有伊這種傻瓜,才會搭理我這種人。」
「我不是傻瓜。」小伊急得眼眶泛紅:「我愛妳。」
「少笨了。」她背過身子,悲憤地咬著唇,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我是一個……」
「妳是甚麼?愛滋病患?不!妳就是妳,妳就是我懂我愛的妳,明白嗎?」小伊的右手停在那頭披肩長髮的上方,顫抖,卻不能觸碰:「是誰說過,也許小伊是她生命中的那個人的?」
她回頭,擦乾的臉龐又淌滿淚水。「小伊……」
「我不管!我不管!」
「小伊妳別這樣。」她覺得自己的心在劇烈絞扭著。
「誰敢叫你們搬家,我跟他拼了!」小伊揮舞著手臂吶喊。
「沒用的,已經無法挽回了……」
「有,有辦法!」小伊激動地說:「我要發動自力救濟!舉白布條!靜坐抗議!哪個法官這樣昏庸,我去他家門口堵他,丟雞蛋!」
「我不希望妳這樣。」她憂悒地看著恍若孩子般的情人。
「為甚麼?」
「看你們在廣場坐了多久,這麼多人去圍城,結果呢?」
「那是因為我們不夠強硬!」小伊振著拳頭說。
「我在電視上看到有民眾被打,車子被砸,這些,難道還不夠?」
「不夠!」小伊義憤填膺地說:「那個人的臉皮太厚了,還有,砸車的可不是我們!」
「無論如何,我不想看到妳受傷啊,伊。」她其實想拉住那雙激憤發抖的手,其實。「不要傷害任何人,也不要被任何人傷害,答應我。」
「難道說,你們就這樣任人宰割,寧願忍氣吞聲,也不還手?」小伊頓時像只洩了氣的皮球,雙肩垮了下來。
「這是我們的命。」她垂著頸子,髮絲遂掩蓋了那張蒼白的臉:「是我們得的病,怪不了別人。」
「我非常不同意妳說的話。」
小伊往紅磚花臺的一角坐下,努力克制滿腔的怨怒,一會兒才再開口:
「我記得,妳說自己會得這種病,是輸血引起的。」
「嗯。」
「所以這不是妳的錯啊。」
「也不是別人的錯。」她茫然地望著遠方,「我可以體諒社區居民的立場。」
「小萍和小安他們呢,才幾歲的孩子,就要承擔大人的罪過。」小伊搖著頭說:「有時候想想,世界真不公平。」
她挨坐著,無限憐惜地注視著說話的伊,同時哀傷地想像著同受愛滋病折磨的院中弟妹們,那一張張天真無辜的容顏。
「所以,」
突然,那篷紅髮迎風飛揚。在慷慨激昂的話語聲中,她看見一旁的身影因為站立而忽地變得巨大起來。
「所以我們要獻身去改革,去控訴這個世界的不公啊!」
小伊猛然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緊緊握住:「這就是為甚麼我們要站出來,走上街頭,對抗貪腐的政權。我們要用自己的身體做見證,讓那些政客知道,人民才是主人。」
「即使讓我擔心?」她看進她的眼。是啊,小伊竟然違反規定,她違反了規定!
「妳怕暴力,怕我受到傷害。」小伊說,是問句,也是肯定句。
然後,正當她要回應甚麼的時候,那枚滾燙的唇就壓了過來。
她用力推開對方,睜大著雙眼,眼淚止不住地流下。
那一剎那,兩人四目相視無言,彼此晶潤的眼瞳裡,是同為女兒身的她與她,癡情無悔的臉。
「也許有一天,妳沒有理由再拒絕我了,到時候,我願陪妳一起流浪。」小伊悽楚地笑著,背起行囊。「在那之前,先讓我完成該做的事吧。」
「小伊!」
她深情地喊住她,雙唇反覆翕張,卻只發出幾個氣音。
那個溫柔又勇敢的小伊,撫撫赤色的髮梢,回眸一笑,瀟灑地走了。
「我會去找妳的,小伊,等我……」
望著情人的背影,她呢喃,呢喃。
是夜,騷動不安的街頭,鎮暴警察節節往前推進,準備驅離反貪腐靜坐人群的時候,一幕驚天動地的情景驀然呈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是一個手無吋鐵,僅胸前懸掛一大字板的弱女子,英勇地以肉身擋在手持警棍盾牌的鎮暴隊伍前方,直若地面矗立的一根鐵杵。
而當延伸如龍的鎮暴隊伍衝向她的瞬間,身著紅衫的人民只聽見鎮暴隊伍的先頭傳來一聲淒厲慘叫,接著便看見人龍像被利刃切開的流水,四分五裂往女子的週遭潰散崩塌,幾乎全軍覆滅。
在那一個彷彿聖跡顯現的時刻,彼聲淒厲的慘叫是這麼樣的:
「愛─滋─病──啊啊啊啊──」
她就孤零零地站在潰不成軍、倉皇逃竄的男人堆前,舉目往四方張望,尋找著她的愛人,小伊。
一個普通女子的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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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效應3:紅內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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