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時刻,午後一時十六分。
葛相龍將轎車駛近洛陽停車場入口時,鑑識科專員唐曉雲已經等在那兒。今天這位資深的刑事局鑑識專家上身穿著一件米白色長袖襯衫,底下是水藍牛仔褲,任何人都可以從她修剪整齊的髮式與素樸輕便的衣著得知其人崇尚自然的風格,至於那雙靈性的大眼睛,雖然佈著疲勞的血絲,但還是不減主人的睿智精明。
只是,如此一位年輕姑娘,卻在大太陽底下背著一口造型突兀的褐色大皮箱。
「葛相龍!你怎麼可以──」
唐曉雲把汗濕的臉蛋湊近車窗邊要罵,發現車子裡還有別人,猛然住嘴。
「這位小姐是?」
「她就是蘇紅茜。」葛相龍乾脆承認。他知道,局裡的每個人都已經獲悉他遭停職的事了。
老同事唐曉雲顯得有些錯愕。她眨眨大眼,嘴裡咕噥。
「別瞎猜,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葛相龍揮揮手:「上車吧。」
在後座坐定,車子繼續往停車場車道前進時,唐曉雲凝視著前座後照鏡裡的蘇紅茜,暗暗觀察著。兩個女人的目光在後照鏡裡偶然交會,蘇紅茜倉促躲開,唐曉雲卻沒有。
「你要阿達找我到這裡來,說有重要的線索待查,是真的?」
「嗯。」葛相龍從停車場管理員手中接過票卡,漫不經心地回應。
「別跟我嗯。」唐曉雲有些不耐地說。
「抱歉啦,」葛相龍把頭轉向後座,「報告長官,現場確實有重要線索。」
「專心開車!」
「Yes Sir!」
接下來,車廂裡遂充塞著詭異的靜寂。隨著迴繞爬升的車道變化,三人輕晃著身體,沒有誰開口說話,如臨大敵的緊張氣氛,彷彿越接近目標的頂樓,一顆心便緊繃起來。
尤其是當事人蘇紅茜,她仰頭望著窗外飛掠的景物,覺得腦中混亂極了。眼前一層又一層迎著日光、停滿各式車輛的水泥廣場在車身周圍快速旋繞,又有溫暖的熏風拂面而來,不禁予她恍如隔世的錯覺。沒想到,才一個夜晚的分別,她已然無法拾回那種暗道中獨自駕車摸索的恐懼,此時瀰漫在她心底的,是一股隱藏在停車場尋常面貌下的不安祟動,就像貪食的蠕蟲,正一點一滴啃嚙著她的神經。這期間,她幾次萌生衝動,想要求葛相龍把車掉頭,就此撤退;然而她又忍不住懷疑昨晚發生的一切其實是夢,假如不能去到現場看個究竟,則猜疑便永遠無法獲得證實。便是如此的矛盾掙扎,使坐在前座的她心慌意亂。
「放鬆心情,不會有事的。」
打破沉默的是唐曉雲。她用微笑的眼睛安慰後照鏡裡臉色發白的蘇紅茜,後者回報以善意的眼神。
「許川達把大概的情形告訴我了。」唐曉雲伸手拍拍蘇紅茜的肩:「但還是希望妳能盡力協助。」
「我會的。」
「待會兒她要一起上頂樓嗎?」葛相龍回頭問道。他開始放慢車速,因為再拐個彎就是停車場的最高樓層。
「廢話。她可是第一關係人哪。」
「曉雲,妳今天有點……」
「不是有點,是非常。」唐曉雲將褐色大皮箱的背帶環過自己的肩,嬌嗔地說:「老娘非常不爽。誰教你大老遠把我從實驗室裡Call出來,害我得在科長面前撒謊。」
「妳撒甚麼謊?」
「說我牙痛,外出找牙醫!」
葛相龍用力吹出一聲口哨。「真有妳的。」
「喂,你說的輕鬆,別忘了,我們正在違反標準作業規範。」唐曉雲正色說道:「首先,我們沒有取得法院的搜索票,擅自搜索現場是違法的。更何況,你是停職的人,基本上我不能幫你。」
「難道說,為了正義也不能破例?」
「兩碼子事呀。」
「這樣好了。」葛相龍把車子熄火,在駕駛座上轉過半個身子,語氣誠懇地說:「就當我是空氣,是蘇小姐她主動找上妳,要妳幫忙,與我無關,行吧?」
唐曉雲苦笑著搖搖頭:「你這團空氣還真是難纏。」
「我說真的,妳可以把今天的勘查結果轉給信義分局,他們正在查督龍命案。」
「好吧。」唐曉雲嘆口氣。「不過,沒有搜索票和扣押同意書,我不能進行實際的採證工作,只能先就現場做預勘,了解犯罪發生的可能性。」
「所以,現在是蘇紅茜小姐帶領刑事局唐專員重返現場,我,葛相龍,只是負責開車的司機。」
「那麼,」唐曉雲板著臉說:「請問司機先生,我們何時可以下車?」
※
蘇紅茜再度站在那扇微開的鐵門之前,視線落在那副被撬開的卡式鎖頭上,昨夜的可怕記憶一下子又湧上心頭。
不同的是,在白日的照明下,夜色裡呈現漆黑的門與鎖此刻輝映著金屬光澤,給人一種明快的感受,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過那些駭人的事件,它們不過就是普通的門與鎖罷了。
但是黃文妹觸碰過它們。蘇紅茜在心裡想像著,那個可恨的女人使用某種工具撬開鎖頭,推開門,爬上那道鐵梯,在頂樓守株待兔,等候她的到來。
她從半掩的門縫間瞥見潛伏在陰暗水泥塔裡的鐵梯,莫名一陣心悸。
「蘇小姐,」鑑識科專員唐曉雲打斷她的思緒,把手上的錄音筆移到她的面前:「您昨晚幾時幾分抵達這扇門?」
「嗯……午夜十二點左右。」
「何以確定?」
「黃文妹撥我手機要我走向這扇門之前,我看了錶,記得……當時是十一點五十八分。」
「很好。」唐曉雲說著,從大皮箱裡陸續取出一些貼著標籤的瓶瓶罐罐。名喚「犯罪現場採證箱」,可容四顆籃球平置的褐色大皮箱,雖其貌不揚,但裡頭可是裝著刑事鑑識人員的寶貝。唐曉雲首先戴上膠手套,持著一罐噴霧型的水合三酮走到鐵門前,朝門把與門鎖噴了幾下。
「這種化學藥劑會與指紋油脂的胺基酸發生反應。」唐曉雲說。果然,銅製的門把與門鎖沒多久便出現了紫色的污斑與印痕。
「這裡有幾枚新鮮指紋。」她指著ㄇ字形的門把說,先拿出相機拍照,接著使用專用膠帶將可疑指紋一一採下。
「妳不是說,不能採證嗎?」葛相龍臉上泛出微笑。
「這是緊急狀況。線索被破壞掉就可惜了。」唐曉雲頭也不抬地說,繼續埋頭苦幹。一會兒發現同事滿臉笑容瞄著自己,她沒好氣地說:「還不都是因為你,是你拖我下水,現在我只能硬著頭皮幹了。」
「之後再請組長幫忙搞定吧。」葛相龍說著,聳聳肩。接著他走近那扇門的左側,站定,轉身。「紅茜,妳在十二點來到這裡。能不能描述一下當時的現場狀況?」
蘇紅茜點點頭。「我把車子停在那個停車格。」她指指地上標示10-G2字母的方形區塊。「然後……那邊另外停著兩部轎車,對,我只看到兩部。」她扶著額頭努力回想:「好像一輛是黑色的本田轎車,另一輛是白色的寶馬轎車。」
「記得車牌號碼嗎?」
「我沒有注意看。」
「兩部車子裡有人?」
「我不知道。當時太暗了。我只記得兩部車子都是熄火狀態,應該沒人在裡面吧。」
葛相龍仰頭看一眼天花板垂下的一組監視器鏡頭,捏著下巴思索著。「然後,黃文妹怎麼聯絡妳,她怎麼有妳的手機號碼?」
蘇紅茜無力地搖著頭,表情茫然。「我也不清楚。或許是飛鴻告訴她的。」
相機的喀嚓聲連連響起。唐曉雲把二十公尺內的區域掃了一遍,走格子的搜索法,沒發現甚麼。
「現在,我們上去。」她對同行的兩個人說。然後發給他們各一雙膠手套。「等一下動作的時候,注意盡量減少碰觸,我希望保存現場的完整。」
「萬一黃文妹躲在上面呢?」蘇紅茜不安地問。
「我負責。」葛相龍注視著門內的鐵梯,堅定地說。
三個人開始攀著鐵梯往頂樓爬。葛相龍為首,蘇紅茜居中,唐曉雲殿後。雖然外頭是大太陽高掛,可是水泥塔內卻流竄著陰冷的怪風,那風鑽過每個人的衣物,教人寒毛直聳。
在如此艱難的狀況下,唐曉雲猶不放棄採證的工作,她抓著一支刑事光源手電筒,把鐵梯上的可疑指紋與污斑收集起來。
十公尺長的鐵梯,三個人共花了五分鐘爬完。領頭的葛相龍攀在梯頂觀望一會兒,跨出腳跳到頂樓的水泥地面,接著朝底下的兩位小姐做出表示安全的手勢。
「頂樓沒人。」他對緊抓著鐵梯的蘇紅茜說,伸手將她拉上來。他再輕喚專注於蒐證的唐曉雲,向她伸出右手。
「等一下,」唐曉雲拿著一支鑷子,小心謹慎地從梯子的接角處夾起甚麼東西。「有一根纖維,應該是麻。」她把這件微量證物放進一個小紙包,再裝入透明塑膠袋裡。
終於,三個人都上到了停車場頂樓。
昨夜,台北天空浮著一枚暗黃色的滿月,此時則是一輪赤紅的日頭。蘇紅茜瞇著眼睛仰望蔚藍無雲的晴空,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她的長風衣飛揚著發出獵獵的響聲,重新站在這片水泥地,舉目是籠罩著一層灰色的午後西門町,她想,自己是幸或是不幸,居然沒有變成一具屍體躺在這裡。
〈假如我死了,應該就能見到你吧,飛鴻。〉
她呆愣地凝視著遠方的新光大樓,那高高矗立的塔尖,像某種荒無的象徵,刻進她的心窩。
「咦?」
突然間,三人之中站在最後方的唐曉雲發出一聲疑問。葛相龍與蘇紅茜同時回頭,只見她眉頭緊鎖,神情嚴肅地望著前方五公尺的一處水泥塔台。
「妳發現甚麼?」葛相龍也把視線投向塔台。
「你們沒聞到嗎?」唐曉雲瞪著一雙大眼,「那種氣味……」
「?」
「血。」唐曉雲悄聲說:「血的氣味。」
蘇紅茜恐懼地張大嘴,往後退。
她頭上的藍天在一瞬間染成鮮紅,血色的天幕底下,她想尖叫,卻叫不出來。
風好似吹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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