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事情竟然會演變至此。
一年前的秋天,家鄉的楓葉由綠轉紅,剛取得醫師執照的我,手裡拿著一把竹帚站在老家院子裡掃著地上的落葉,右手虎口忽被帚柄上的一根竹刺給劃傷了。
一邊朝破皮的傷口吹氣,我一邊大嘆倒楣。甫抬頭,望向門前不遠處兩排夾道的楓樹,就瞥見一抹耀眼銀光穿越火焰燃燒般的楓林,迅疾無聲地往我家的方向奔來。
我好奇地走向家門口,站在紅磚砌成的圍牆邊等待。遠遠的,我看見一輛流線造形的銀白色高級房車,像來自遙遠的夢幻國度,那樣快捷奔馳在靜謐的鄉間小路上卻不發出一點聲音,沒多久便駛到我的面前,優雅地停了下來。
駕駛座上,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隔著擋風玻璃朝我揮揮手。
「請問,」陌生男人把他梳理整齊的西裝頭伸出車外,面帶微笑地對我說:「這裡是陳公館嗎?」
「我姓陳沒錯。」依其談吐,此君當是打城裡來的。
「太好了。」男人把眼睛笑成兩道彎月:「您應該就是我要找的人。」
一雙刷得晶亮的黑色小牛皮鞋從車門後方跨了出來。然後,在我的帶領下,這雙高檔皮鞋格登格登踩過我家院子的水泥地,踏過玄關,最後歇止在我家客廳的洗石子地板上,像兩隻訓練有素的寵物溫順地靠攏在置身藤椅的主人腿下。
「敝姓蔡,隸屬理克律師事務所。」男人坐定後立即自我介紹,並把三張名片依序遞送到我、我父親與及我母親手上。
「請問蔡律師有何貴幹呢?」父親問他。
「蔡律師喝茶啦。」母親說著,奉上茶水。
「查某人進去。」父親朝母親揮揮手。母親識相地向客人告退,隨即隱入內室。
這位不請自來的大律師顯然對我父母的互動關係感到有趣,睜著細長的眼睛盯了一會兒。
「請問蔡律師有何貴幹呢?」父親又問一次。
「咳,是這樣的,」名叫蔡中豪的年輕律師把他的黑色公事包提到桌上來,動作俐落地打開它,從裡頭拿出幾份文件,清清喉嚨說:「敝人是陳進元先生的委任律師,今天是來代他履行遺囑的。」
「你說甚麼?遺囑?」父親訝異地拉高尾音:「進元有啥遺囑?」
在此先說明一下,此位陳進元先生與我家的關係。
簡單說,家父用驚訝語氣在嘴裡喊的這位「進元」,正是家父的親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年輕時便往北部大城發展的叔叔,記憶中有張斯文帥氣的臉,個子高高瘦瘦,走路的時候喜歡把兩條長手臂大幅度地前後擺動,看起來像極卡通影片裡的鐵金剛機器人。然而,這樣的印象,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了。換句話說,我與這位叔叔已經二十多年未見面,最近一次見到他,是在他的喪禮上。
「我就直接切入重點,宣讀繼承人的權利義務。」蔡律師朝我們點點頭,繼續說:「委託人陳進元先生(甲方)約定遺囑,於甲方葬儀結束後六十日,全權委託理克律師事務所(乙方)執行財產移轉,將登記甲方名下的慈恩療養中心建物暨經營權,無償授與陳明寰先生(丙方),丙方的權利與義務列示如下……」
「等等,」父親打斷他:「進元沒說過這件事,甚麼繼承,甚麼療養中心,我們統統不知道啊。」
蔡律師一付不置可否的表情。「敝人接受陳先生委託,依約在今天把其遺囑轉知給你們,特別是第一順位繼承人陳明寰先生,我猜是,」他伸手指向父親:「您吧?」
「是我。」我說。
「該死!資料要update了……」蔡律師低聲咒罵著。
「叔叔的遺囑是早就擬好?我的意思是,他甚麼時候找你們簽約的呢?」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
「幹我們這行該用較精確的說法,」蔡律師雙手交叉置於膝上,點個頭說:「陳進元先生是在六月廿六日來本事務所簽的約,也就是他不幸意外身故的前三天。」
「是這樣麼……進元他早先就……」父親低頭細語。從他落寞的神情可以看出,同胞手足的死確是極大打擊。
「說來也真的是有點巧。」蔡律師繼續津津有味地說:「委託人好像預先就知道,自己該準備好遺囑似的。」
父親馬上白了他一眼。
「失言失言。」城裡來的大律師,就連道歉的姿態都經過練習。
叔叔的死,當然是個意外。
記得那天葬禮結束之後,睽違已久的親族聚集在庄裡的老厝吃飯聊天,大部分的話題繞著叔叔轉,七嘴八舌熱鬧哄哄,多是提及叔叔當年如何依靠兄長──也就是我父親──的犧牲,把後者甘願留鄉務農的心血積蓄拿去換取醫學院文憑的往事。他們說,叔叔隻身負笈北上,靠著家裡不定時的接濟,在大城裡咬牙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苦日子,最後終於成為本庄的頭一位醫學博士,不僅光耀陳家門楣,也讓庄裡人感到與有榮焉。
可最後卻要結束於一聲嘆息。
「可惜,實在很可惜。」
「天公伯不長眼睛啦,這麼優秀的人,為甚麼要讓他遇到那種事?」
「伊只是鮮少轉回家鄉來看看老母親,上天就要這樣責罰他?不公平啊。」
那日,面對親戚們的怨嘆,父親枯坐屋內一角,一個人對著叔叔的遺照發呆,久久不發一語。身為兒子的我,以為能夠體會他的心情。我知道自從祖母過世以後,他一個人代表陳家操持祖業,繼續守著庄尾的田,那份堅持,或許蘊含著對叔叔的期待,期待有朝一日兩兄弟能再團聚,也許叔叔可以回鄉執業,甚至在庄裡討媳婦,就此生根落定,讓人丁離散的陳家老厝不再冷清。然而,盼了這麼久,他老人家卻還是要失望。想到這兒,我忍不住走近他身邊,伸手拍了拍那副頹萎的肩膀。
「爸,節哀啊。」
沒想到,父親突然抬起頭,兩眼精光地瞪著我。接著,他用一種陰沉、怪異的語調對我說:
「明寰,你叔叔他,是不是遇上甚麼難解的問題?」
我不懂他的意思。
「你有沒有覺得,他不是意外而死,他……其實是自殺?」
聽到父親這麼說,我立刻搖頭否認。「不,叔叔的死確實是個意外。你也聽到里長的通告了,還有警方送來的死亡證明書也這麼寫……」
「我不相信,天底下有這麼奇的事!」父親抹抹泛紅的鼻頭,勉強壓低聲音:「哪有人會倒栽蔥溺死在洗衣機的水槽裡,卻不曉得掙扎脫困的。更何況,進元他不是小孩,而是一個大人哪。」
「爸,叔叔他不是溺死的,他是中毒死的。」我嘆口氣:「法醫在水槽裡驗出毒物反應,當時他被秘書發現跌到洗衣機裡時,手上抓著一個空瓶子,正是毒藥的容器。」
「所以我說他是自殺啊。」
「不,不對,管家目睹了整個經過。根據警方的調查,那位太太親眼看見叔叔不慎被地上的一顆彈珠滑倒,然後就整個人跌進一旁的洗衣機水槽裡,不幸的是,他手上的毒藥先灑進了水槽,於是……」
「好好的人,拿毒藥幹什麼?」父親不滿地問。
「這個,或許是為了某種醫學實驗吧。」我盡量安撫他。
「我不相信。」父親堅持著他的論點:「要不然,他一定是被別人害死的。」
「爸,你要冷靜啊。」我緊握著他的手,設法勸慰。那手上傳來的輕微顫抖,讓我這個為人子的,心中充塞著難以形容的哀慟,至今猶然。
所以眼前的蔡大律師竟然哪壺不開提哪壺,又讓我的老父親起了疑竇,真的令我氣惱。
「現在該怎麼做?」想盡快攆走不速之客,我問道。
「很簡單。」始終沒碰我家茶水的蔡律師舔舔乾躁的嘴唇,愉快地說:「只要陳先生您贊同遺囑裡的約定條件,在這份文件上簽名蓋章,手續就完成了。」
「……保證慈恩療養中心現行登記之所有病患皆獲治癒出院、轉院或家屬領回,乃得以讓售療養中心軟硬體暨相關經營權?」
「是的。」
「也就是說,我要負責把所有病患弄走?」
「嘻嘻,陳先生您真幽默。」
「這家慈恩療養中心,目前到底有多少病患?」
「呃,很抱歉,恐怕必須請您自行前往了解了。」
有沒有搞錯,竟然還有他大律師不知道的事!
我向父親討救兵。叔叔的遺囑讓我感到萬分震驚,老實說,一時間我完全沒了主意。
──就因為我也是讀醫科?
「明寰,簽吧。」父親用應允的眼神看著我,堅定地說。「這是你叔叔的好意,更是他對你的期待,不要辜負他。」
我只猶豫了幾秒。
我只猶豫了幾秒,然後提起律師那枝萬寶龍鋼筆,用力地在約定繼承人那欄簽下我的名字。
「恭喜陳先生,從現在開始,您正式成為慈恩療養中心負責人了!」
蔡律師賣力地鼓掌,並且不忘在臨走前,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送他到家門前,看他上了那輛豪華房車。在他啟動那不知幾汽缸的噴射引擎時,就像初見時那樣,隔著閃亮的房車前擋玻璃,我大聲問道:
「忘了請教您,慈恩的病人大部分是哪一科呢?」
「不是大部分,是全部。」只見,長了一口整齊白牙的律師朝我燦然一笑,在車子加速駛離之前,丟下最後一句話:
「全部都是精神分裂唷!」
我低下頭,看著突然發疼的右手虎口。
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