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瞎子,我會看。
我不是聾子,我會聽。
我不是啞巴,我會說。
我不是笨蛋,我會思考。
好啦我講這些廢話是為了說明我是一個正常人,所以請不要再用那種異樣眼光盯我,好嗎?
我,陳珮貞,不過我喜歡人家叫我丁丁,今年十八歲,暑假結束剛升高三,家住台北,不知該感謝老爸老媽有錢還是該感謝我自己很用功,我每天只要走路五分鐘就到學校,看我這樣寫你該能猜到我家離學校很近,不想告訴你校名,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制服上衣是綠色的,裙子是黑色的,假如你還猜不出來,我也沒辦法嚕。
剛才我已經說了,我有一個有錢的老爸和一個有錢的老媽(他們是各自有錢,懂我的意思?),除了他們,我還有一個愛耍酷的哥哥和一個愛耍白痴的弟弟,就因為這樣,每次投票表決家裡的大小事,我們女生鐵輸的。記得以前常常哀求媽媽再生一個妹妹給我,可惜這個心願始終沒能達成,尤其是老媽也開公司之後,我知道更不可能了。
所以,我在我的房間裡養了一隻貓。
妞妞。整個就是很可愛的小花貓,聽牠的名字就知道牠是母貓,但老實講我不太確定牠是不是母的,超迷糊,曉葳把牠帶來給我時,我竟然忘了問性別,一向不多話的曉葳也沒主動告訴我,就醬。後來我看小傢伙老愛躲我的衣櫃,愛把身體藏到一堆衣服裡頭,很奇怪牠尤其特愛我那件sisley紅洋裙,於是我便認定牠和我一樣是女生,幫牠取了妞妞這個Q名字。噯,講到這裡我就生氣。都怪我那個愛耍白痴的弟弟,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說妞妞根本是公貓,要不然,怎麼喜歡鑽女生的裙子。
「牠跟哥一樣,是色胚。」弟那雙小眼睛瞇得像兩條細縫:「妳怎會把色胚當成母的,還喊牠妞妞,噁,好變態唷。」
當時我真的很想拿起書桌上的鉛筆盒砸他的豬腦袋,但我知道已滿十四歲的他會厚臉皮call媽告狀,到時候我又要被碎碎唸,只好忍了下來。
還是回到我的妞妞。可愛的妞妞,才不相信牠是公貓呢,這麼會撒嬌喵喵叫,我開心,牠就跳到我懷裡讓我呵牠肚肚,我不開心,牠就把背貼到我的腳邊磨蹭磨蹭,好像我的心事牠都懂啊,這麼細心貼心的妞妞,哪裡是只會耍酷耍白痴的臭男生,哼。
現在你知道,養貓這件事對我的重要性吧?人家說雙魚座的女生感情豐富,但我覺得,妞妞除了給我情感的慰藉,牠還讓我處在這個陽盛陰衰的家裡不孤單,好歹現在是三比三,我們女生不會輕易認輸了。
「丁丁,妳真是一個阿Q,換作是我,早捶死我弟。」同班好姐妹阿珊卻這麼說。
真是不公平!珊爸寵死她這個女兒了,從小要甚麼有甚麼,簡直就是他們劉家的女王,有時候我會覺得阿珊連她老媽也給比下去了,沒辦法,誰叫她劉怡珊是獨生女,寶貝的咧。
「妳哪來的弟弟好捶呀?」我糗她。
「有啊,在我媽的肚子裡。」她拍拍自己的肚皮說。
「不會吧!妳說伯母她……有了?!」
這真是天大的消息,讓我差點把嘴裡的寒天果凍吐出來。印象中,上回幫阿珊的媽媽過生日,蛋糕上可是插著「50」的數字蠟燭呀。
「呃……」
「劉怡珊!」
「嘿嘿,我的意思是,將來嘛,將來等我媽把他生出來,不就有了?」
「妳真無聊!」我伸出兩根指頭,往那隻白嫩的手臂擰下去。
「唉唉唉,痛!幹嘛呀,妳也無聊,我看天底下只有妳丁丁會這麼好耍,又阿Q又好耍,真是沒救呢。」
「妳才沒救──」
記得那天傍晚,從補習班下課回家的路上,我和臭阿珊就這樣挺無聊的你來我往鬥嘴打鬧,同時很有默契地把數學隨堂考的壓力排遣掉。
然後一起繞到重慶南路上吃剉冰。
事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我和阿珊走進那家冰店,坐下來,兩個人合點了一盤芒果椰奶。我問那個瘦皮猴老闆會不會很甜,「妳在減肥?」沒想到他老兄竟然當著許多客人面前這樣大聲嚷著,真是氣死我了。
「喔,少點糖多點健康,這是常識,難道先生沒聽過?」我強裝優雅的回他,一旁的死阿珊捂嘴笑得滿臉通紅,好像熟透的蘋果。
「對啦,妳們資優生最有常識,我小生意人最沒常識,只會剉冰剉冰剉冰,剉冰給妳們吃還給妳們嫌,」瘦皮猴老闆突然用力地、簡直像扔甚麼垃圾似的把我們那盤冰扔到本姑娘面前,然後歪著嘴說:「哼,國家真的白養妳們了。」
「你說甚麼?」
剛剛還笑著的阿珊,變了臉色從椅子上站起來,「你說我們怎樣?」
「沒聽清楚,好,我再說一遍。」冰店老闆放下手中的空碗,一付大爺不做生意也要把事情擺平的模樣,轉身對店裡所有埋頭吃冰的客人高聲說:「各位,我剛剛對這兩個學生說,國家白養她們了。你們應該也同意吧?」
「說甚麼呀!」
「阿珊,不要……」我也站起來了,右手緊抓著阿珊的左手。沒辦法,遇上這種場面,我通常扮演豎仔角色哇。
在場幾個客人竊竊私語。店裡的氣氛霎時變得比冰櫃裡的冰塊還冷,我的脖子禁不住湧起一陣麻癢。
「都看到電視新聞了吧?我有說錯嗎?父母辛辛苦苦賺錢把妳們養這麼大,希望妳們用功讀書,將來出社會做個有用的人,結果呢,看看妳們的同學,竟然跑到總統府前面跟那些腦筋秀逗的傢伙一起參加甚麼倒扁,所以我說,國家白養妳們了,還不承認?」
「她們是她們,我們是我們,干我們屁事啊!」
「最好是不干妳們屁事啦,最好。」
「也不干你屁事!」
「看,教育失敗,還資優生咧,女孩子講話這麼不乾淨,丟臉哪。」
「不乾淨的話只對你這種人講!」
「妳娘卡好──」
在阿珊想好下一句更狠毒的話之前,我從口袋裡胡亂掏出一張鈔票扔到櫃檯,就這麼死拉活拖的把個性剛烈的好姐妹從冰店裡押出來。
晦暗的落日餘暉下,我們並肩走在車水馬龍的台北街頭,久久不說一句話,久久。
※下一篇:青春正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