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飄散的腐敗空氣。微弱黯淡的黃色燈光。覆滿塵埃的天師塑像。畸形殘破的蒼老面孔。沙啞的嗓音。宛如黑色漩渦將周遭事物襲捲吞噬的舊日回憶。
老偵探馬嘉置身如此迷離幻異的場景,恍若正經歷著一場可怖的夢魘,但覺冷汗涔涔從額間淌出,呼吸與心跳皆變得急促而混亂。他勉強保持鎮定,繼續聆聽。繼續聆聽久別重逢的老學長用那夾雜巨大痛楚與驚恐的語氣述說著一段不可思議的過往。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公平的戰鬥,簡直是貓捉老鼠,我們毫無獲勝的希望……」
「生哥,你覺得不舒服嗎?」看見胡覺生緊揪心窩的痛苦模樣,馬嘉憂心忡忡地說:「真的受不住,就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不,我要說!就算會死,我也要把那幫邪魔幹過的事說出來!否則我將帶著遺憾離開人世……」
被爺爺幾近瘋癲的表現驚嚇,孫女小靈用盈滿淚水的眼睛看著馬嘉,眼神裡盡是無助。
馬嘉走到女孩的身邊拍拍她的肩,安撫她。「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問道,極力讓語調聽起來沉穩:「你們和那幫歹徒發生打鬥了?」
輪椅上的胡覺生搖搖頭,顫抖著嘴巴發出慘笑。「打鬥?不,我們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在很短的時間內全被制服了。」
聞言,雙眉緊蹙的馬嘉發出嘆息。
「你知道的,我在部隊學過莒拳,手上又握著武器,但是那四個魁梧的男人根本不怕,他們是練家子,身手了得,應該是職業保鑣或殺手之類的……尤其,我永遠忘不了四人中那個體格矮小,遍身肌肉虯結的年輕漢子……那個姓江的喊他什麼來著?對,阿虎,他們喊他阿虎!真是可怕的傢伙啊!肩窩挨了我一刀竟不吭一聲,還用雙手牢牢握住匕首的鋒刃,任憑鮮血從指間流出,就這樣把我手裡的匕首搶走了……你能夠想像嗎,挨刀子居然還笑,我從那雙邪惡眼神看出來了,這瘋狂的傢伙是故意採取這種不要命的戰術啊……」
「唉,然後呢?他們怎麼……對付你們?」
彷彿猶豫著該如何繼續說下去,胡覺生茫然盯著結滿蛛網的天花板半晌,終於再開口。「總之,我和克山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耳邊盡是婉芳淒厲的尖叫聲,那時候我心裡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後來,他們拿來手銬,把我們三個人的雙手反銬在背後,並讓我們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然後姓江的又一次宣讀我父親的罪行──那個無恥小人,竟然這樣污衊我父親!他說當年向日本總督獻策的術士正是八卦堂的堂主,我父親!真是血口噴人啊,我父親怎麼可能是賣國賊呢?我不相信!我絕對不相信!從小,家父教我做人的正道,他一向痛恨的是行不由徑、偷雞摸狗之輩,要他幹這種欺師滅祖的惡事,他寧願死!所以,是那幫邪徒污衊他、造謠他的!他們是打算用這種莫須有的罪名逼我就範,為他們瘋狂的行徑找理由,找藉口!老天爺啊……最可憐的是無辜的克山和婉芳,平白無故被我這個父親拖累,就這麼……就這麼……」
「他們到底對令郎夫妻倆做了什麼?!」馬嘉終於忍不住激動起來:「還有,你的手腳,究竟為什麼……生哥!」
頃刻間,熱淚如決堤河水爬滿了胡覺生那張淒慘的鬼臉。他且張大了嘴,哀淒如鬼哭的啜泣聲幽幽迴盪斗室,予聽者以無限的恐怖感。
小靈緊握住爺爺的手臂。她看見爺爺哀傷痛苦的神情,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潸潸滑落。
「他們……天殺的……竟然把克山他……」胡覺生抬起淚濕的臉龐,口齒不清地說了些什麼,便又情緒崩潰地垂下頸子嗚咽哭號,一雙殘廢的手不停抖著,義肢的鐵勾幾度碰擊輪椅的金屬部位,發出細微但尖銳的響聲。
馬嘉沉重地嘆了口氣,表情憂戚地望著老友,要他別再說了。「生哥,你好好休息吧,保重身體要緊,我改日再來拜訪。小靈,好好照顧你爺爺。」
「我會的。」小靈伸手擦乾臉上的淚,點頭說。
然而,就在馬嘉轉身的剎那,從輪椅上一灘軟泥似的老人的嘴裡,驀地奔出一聲撕裂人心的呼喊。
「阿嘉!」
馬嘉停住腳步,回過頭。他看見那一隻發出冷光的「右手」,緩緩地舉起來,指向桌面上那一疊陳舊泛黃的字紙。他再把目光往上,移向那張歷經滄桑、被歲月與災難聯手侵蝕但依然熟悉的容顏,看見了難以形容的,一個老同袍的絕望。
「替……天……行……道……」
因悲憤而扭曲的嘴唇,艱難地吐出這四個字。馬嘉聽到了,理解了,並把它們深深銘刻在心頭。
──我,馬嘉,今後將為了這四個字而生,而死!
他向老大哥胡覺生發誓,也向自己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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