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張材質柔軟的高腳皮椅上,我如坐針氈。一方面是為著耳朵聽到的驚人秘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不遠處那一雙如野獸盯緊獵物的眼神,在秘密被揭露、述說的同時,不間斷地注視著我。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脊樑。彼時的我尚無法明瞭那緊迫的注視有何涵義──很不幸過沒一盞茶的時間我便知曉了──只單純地把自己內心的惶惑歸咎於對方那過份認真的態度,以及那一雙激動而微凸的目珠,如今想來,我真是太遲鈍了。
在U形會議桌的另一邊,兒子與媳婦靜靜地聆聽著那個男人低沉的嗓音。兩個人緊緊挨著身子,像是更加珍惜夫妻倆失而復得的相處。也許他們是覺得冷?他們是同我一樣,因為四周慢慢聚攏的寒悚氛圍,身體起了雞皮疙瘩,不得不依偎在一塊相互取暖?
當然,會議室的空調系統不至引起如此強烈的效果。是那個男人,是他說的話,還有他周身散發的詭異氣息,使我們渾身不自在。
「那個叛徒,出賣台灣人的漢奸,」他咬牙切齒地說:「為了自身的榮華富貴,竟然向日本人獻策運用遁甲術,置我們漢人於衰敗之地,以迄於今。」
「以迄於今?」
「亞洲四小龍之首,總輪不到台灣啊。」
修習五術以來首次聽到這種說法,我不禁有些詫異,也有點懷疑。
雖說,奇門遁甲術有其攻擊性,能夠把握時空要素創造利己克敵的運勢,以往也曾被使用在戰場上,然而它畢竟是一門牽涉極廣且內容複雜的學問,除了看日擇時選方位之外,就連施術者或事主自身的「本命」星位也是變因之一。正所謂「天時」、「地利」、「人和」,缺一則不能致其功。更遑論國族命運這麼龐雜的運算標的,其牽連之深廣,行年之久長,絕非一時一地的遁甲盤可以定奪生殺泰否。因此,僅僅從佔領了「開門」與「生門」的事實來論斷百年格局優劣,未免失之粗糙與偏頗。
「那個叛徒是誰?」然而我還是耐住性子問了:「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內幕?」
「這個嘛,嘿嘿。」那表情忽焉又轉成戲謔:「自然有辦法知道囉。不過現在沒必要提,既然我們確定事實是如此,當務之急就是要想辦法破解,這才是今日勞駕老師您來的主要目的。」
「你要我怎麼做?把紅樓拆了?還是飛去日本破壞他們的龍脈?」我搖搖頭:「太荒唐了。」
「不敢相信您居然會說這種話!」他突然睜大眼說。
「簡直像是外行人講外行話,讓我有點失望哪,大師。……難道您還不相信我說的?……當然啦,論功力我是絕對比不上您,不過,以生開二門克敵的說法,倒也不是我自己憑空捏造。您應該聽過業界的一則傳聞,有關當年老毛怎樣運用奇門遁甲打跑咱們老蔣的吧?據說,鬼傢伙就是佔住陜西這堵『開門』,然後聯合盤據東北『生門』的林彪與蘇俄紅軍,兩股力量勢如破竹一路直下,像把大剪硬生生剪掉了國民黨的百萬大軍,最後把中國給拿走了,是有這麼一回事,對否?」
「傳聞就是傳聞,我人不在現場,沒法子證實。」我一邊說,一邊八九分斷定,眼前那傢伙似是走岔了路子了。
所謂走岔了路子,以我們五術中人的說法,係指虛妄入迷,走火入魔,信道而狂,而狂信其道。人一旦走上這條偏執狂妄的道路,眼睛就像被蒙住般,再也看不見真理,滿腦子就只有那些占卜公式,卻把位居上階的天道給遺忘了。於是有些算命師為了私利,把所學使在不正當的用途上,胡作非為,擾亂社會,讓咱們的祖師爺蒙羞不說,也害得五術遭世人誤解,被冠上妖道邪術的惡名。這種走岔了路子,製造了許多命理界的敗類。然而,還有一種走岔了路子,是防不勝防,隱而不易見,卻是影響更大的,那就是,把一切現象歸為命理的結論。於是有捕風捉影疑神疑鬼而徒然生事的,或者杯弓蛇影,而終日心神不寧導致不能正常生活的。要知道,命理之學本意為創造人生幸福,是要順天應理,積極為善的,可是此類走岔了路子的術士卻受困其中,不蒙其利先受其害,總而言之就是倒果為因,喪失理智的結果。我懷疑,眼前這個男人走岔了路子,便是屬於後一類。
但顯然他自己不這麼認為,或對自己走火入魔的狀況一無所知。只見投影機的光暈裡,那一張胖臉劇烈地扭擺著,不停流轉的陰影區塊間,是近乎瘋人的表情。
「你是打算袖手旁觀,打算坐視不管嗎?」他聲色俱厲地質問我,「或者,你要效法那個漢奸,當中國人的叛徒?」
我實在是不想跟這狂徒瞎耗下去。看他的反應愈趨激烈,我們又踩在他的地盤上,安全起見,我決定順勢而為,敷衍了事便罷。當時我只有一個想法:既然對方是如此認真,不陪他演一場戲怎行哩?
「好吧,你說這忙我該怎麼幫?」我問。
「當然是設法破這陰險的局呀。」
要敷衍了事,首先不妨就把那戊申年正月廿九日辰時的遁甲盤當一回事。回到本業,我迅速依照奇門規則演算,這比想辦法對付一個瘋子容易多了。「要破對方的局,奇門有所謂的三勝。」我指著白牆上的台北市地圖說:「第一勝,以直符所在之宮攻對宮;第二勝,以九天星所在之宮攻對宮;第三勝,從生門攻死門。只要找出符合這三者其一的時辰與方位,針對該局的太極而攻之,可收奇效。」
「這樣就能擊敗對方?」
「至少能達到反制的效果。」
「假如說,把對方的開門和生門毀掉呢?是不是更棒?」
他的意思是要把西門町紅樓和東北方的那個神秘地點摧毀。我訝異地看著他:「很顯然,這不是可行的。」
姓江的冷笑一聲。然後他搖頭晃腦地說:「素聞老師您亦熟諳易卦,能否指點二三?」
「占什麼?」
「不,不是求占,是想請您結合這奇門遁甲盤,給一個好方位,能夠讓我們宏圖大展的。」
「你們?」我忽然想起先前領我來這間會議室的那人說的。「你們是什麼組織?你就是那位……那位會長嘛?」
「興華會。」
姓江的笑著說:「會長不是我。」
「恕我孤陋寡聞,沒聽過貴會。」
「啊,簡單說,敝會名符其實收的都是熱愛中華文化的人物,成員是各行各業都有,只要夠傑出,能夠為咱們華人爭光的,都歡迎。」
「相反的,」他停頓一下,那雙吊梢眼又不懷好意的瞥過來:「遇上賣國求榮的漢奸,我們都要齊聲討伐的。」
討伐?我的背脊又是一陣涼寒。這樣的興華會是……
「如何?大師能給個指點麼?」
「要搭配易卦的話……那就取第十三卦,上乾下離的『同人』,還有它的互卦,上離下乾的『大有』吧。」
「能否詳加說明?」
「『同人』卦辭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大有』卦辭則為『元亨』。這兩卦都是位居中位,上下剛柔相濟的表徵,最是利於和合、與人共事,又兼有擴大、晉升的吉兆,所以符合需求。」
「實作上呢?我們要怎麼運用?」
「嗯……」腦中盤算一會兒,我心血來潮,發現一個非常巧妙的格局──「有了!要取『同人』『大有』卦象,且佔據奇門勝位,只要能在紅樓北方選一地作為太極,且這太極之地的西北方恰為政府機關或學校的,最後,擇一直符加臨,總統府落至對宮方位的時辰進駐太極──」
「果能滿足這三個條件?」
「大吉大利,廣通天下之志,而宏圖大展。」
「哈哈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胡老師真是──高呀!」姓江的鼓著掌喊道。那張亢奮充血的胖臉就像蒸熟的紅粿,幾乎要脹爆了似的。
可悲的是,見著這番光景,我的心裡竟也暗暗得意。但人性如此,能把所學派上用場,又被人連連吹捧餵了迷湯,很難不暈船的。
然而事情接下來的變化,卻讓我大感意外,就在姓江的停止大笑,表情木然地再度啟口之後。
「選紅樓北方為太極,是因為離卦方位屬南,而『戲院』又恰為離卦的建物表徵之一的緣故。」
我把頭轉向嘴唇翕張著的那張胖臉。
「西北方必須為政府機關或學校,則是相應乾卦的方位與建物表徵。」
「你──」
「我說的對不對?」
他說的一點沒錯。「你既然懂這個,為什麼還要找我?」
「嘿嘿,讓命理大師胡覺生確認一遍,不是更保險嗎?讓胡氏後人親口確認……」
我漸漸發覺事有蹊蹺。雖然年屆耳順,但聽覺一向敏銳的我仍聽見會議室的門外隱約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幾個人正從長廊的彼端快步走來。──會是誰?
「我有幾個問題,希望你能回答我。」我說。
「好啊。」
「剛剛展示的,那張地圖上的另一個紅點,『生門』,是什麼地方?」
「噢,您真想知道?好吧,老實告訴您無妨,那個紅點,正踩在您腳下呢。」
「你的意思是?!」
「就是這裡,碧月山莊呀。」
天老爺。
「為什麼?你們竟然選在這裡?」
「暫時的啦,再不久,這裡就要廢了。」
瘋狂的傢伙!
我再問:「為什麼來這裡的路上,你們要遮遮掩掩的不讓看清路線,是怕我們知道山莊的位置嗎?」
「因為您有眼睛,將來還會有,我們可不要您的眼睛。」
「少跟我裝瘋賣傻了!」
「還有問題嗎?快吧,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我抬起頭,赫然看見會議室門口進來四個臉上戴著黑色口罩的壯漢。「你們想幹什麼?!」我和克山一起站起來喊。
「乾脆幫你問最後一個問題好了。」
伴著一陣陰笑,肉痣臉男人,自道姓江的邪魔,咧著寬大的嘴說:
「嘻嘻,算命仙何止千千萬萬,怎麼我們就找上你呢?是不是很奇怪?」
「因為你們是瘋子!」我憤怒地吼道。同時伸手進口袋,握住匕首。
「不,我們不是瘋子。」那顆肉痣最後一次在我眼前祟動,「我們找上你,是因為──」
四名壯漢目露兇光靠過來。
「因為你是八卦堂胡青水的兒子。」那隻肥胖的右掌舉起來:「那個漢奸的兒子。」
作為令旗的右掌一落下,四道黑影立即如風似電朝我撲來。我抽出匕首。
一場絕望的戰鬥開始了。
※上一篇:《紅樓餓魘》第五章 餓魔(10)
※下一篇:《紅樓餓魘》第六章 血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