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奇門遁甲總序有云:「黃帝戰蚩尤於琢鹿,夢天神授符,而命風后演就奇門,此遁甲所由始也。」
黃帝,以奇門收伏蚩尤。
周朝姜太公,以奇門擊潰紂王。
漢,黃石公授奇門予張良,扶高祖登基。
三國時代,諸葛孔明以奇門佈八陣圖,助劉備三分天下。
元末劉伯溫,以奇門輔明太祖開國,攘夷帝漢。
奇門之奇,四千三百二十局法,採易卦陰陽五行生剋制化原理,佐以干支交互之變,掌「時間」與「空間」最佳佈局,制敵於機先,立不敗之地。古軍師以此術輔佐君王,行兵作戰,治國安邦,史稱「帝王之學」,秘而不宣,不傳外人。
凡運用奇門,先造遁甲盤。
遁甲盤,合天盤、地盤、八門、九星、八神與宮色六部,用三奇六儀,儀順奇逆,飛佈九宮之上,復依組合論斷吉凶,擇吉時,辨吉方。
如果時間允許,我想我會在赴約之前先造奇門遁甲盤,或許可以逃過七年前的那一場劫難。
然而奇門之奇,贏不回一句「如果」。當機運迫我匆匆赴約,以至於沒能造出讓親人活命的那一只小小的九宮方格,我胡氏一門即註定陷入絕地,無可回天。
我們父子怕是選在凶時,闖進「八門」中的「死門」吧?
想我半生推命問卜,自詡鐵口直斷,當日在「碧月山莊」那一賊窟,在至親面前,我卻只是睜大雙眼研究一個邪徒展示的,「罪惡的」遁甲盤,可我自己的活命盤在哪呢?
多麼諷刺!
我竟就那樣愚蠢萬分地被那幅填了三奇六儀的九宮格吸引住了,毫無警覺那其實是個餌,而我,則是上鉤的魚。
「原來你大費周章把我弄來,是要我看這個?」我搖搖頭,「你太看得起我胡某了。」
「您真是太謙虛,胡老師。」姓黎又姓江的傢伙正色道:「就勞煩您幫我們解解迷津,可乎?當然,如我方才報告令郎的,事成之後,必奉上大禮。」
大,禮。那聲音如此深沉、如此別有用心地傳達這兩個字。
「不敢。」我擺擺手:「只求讓我們早點離開這裡,就此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嘻,您真是愛說笑。」
不想與他嚼舌根,我別過臉,逕自琢磨起牆上三三交乘的遁甲盤。
「……陽遁六局……值符天柱落八宮……」我問他:「立向?坐山?」
「坐山。」
「那麼,你是想占遷徒之事?營建之事?造葬之事?」
那顆肉痣鬼祟地動了動。男人瞇縫著眼說:「如果是占營建之利害呢?」
「六合天任入開門,開門方位最吉,彼時從西北入建物基地破土,可順利完工,並福祐宿主。」
「假如建物相對於太極而言,是座落於開門的方位呢?」
這傢伙竟曉得用「太極」這個術語。我抬頭看著說話的肉痣臉:「你也懂奇門?」
「喔,略諳皮毛,大概了解所謂太極乃指遁甲盤的中心點,據之以定八方。」
「你剛說的,建物相對於太極,座落於開門,那麼,太極的主人可以成就一番大事業。」
「真的?真的可以成就一番大事業?」那聲音帶著莫名的亢奮。
「條件是必須能掌握天時。」我指著遁甲盤:「好了,告訴我,它是根據哪個時間排出來的?」
「戊申年,正月廿九,辰時。」
「戊申年……等等,你說戊申年,有沒搞錯?」
「是戊申年。」那傢伙說著,嘴角溜出古怪的笑。
「戊申年──西元一九零八年,清光緒三十四年?!」
「嘿嘿,不愧是大師,這麼快就反推出紀年。佩服,佩服。」
「前人舊事,今日你找我來解這盤,為什麼?」我感到困惑。「還有,這到底算的什麼營建利害?」
肉痣臉且緘默不語,抬起右手打住我的發問。「請繼續看下去。」
下一張投影片隨即被放上平台。牆上的白光屏登時出現三個紅墨點,形成一個不等邊三角。
克山夫婦倆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我這邊,我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得知,他們與我一樣滿腹疑竇。
「這又是什麼?」我問。
「太極。」姓江的指著最下方那一個紅點說。
「明白了。」我說:「其他兩個紅點,左上方那個代表西北『開門』,右上方那個代表東北『生門』,如果我猜得沒錯,那兩個紅點分別佔據了遁甲盤的吉位。」
「沒錯。」
「所謂遁甲八門: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其中『生門』、『開門』與『景門』屬吉,一般事可用,而『死門』最凶,除弔喪、送葬、行刑、捕獵,諸事不宜。
「所以,」我凝視著代表座標中心的紅點,「太極」的位置,問道:「你把戊申年正月廿九日辰時的遁甲方位用這三個紅點示意,有何目的?那三個點,究竟是什麼?」
黯淡的燈光下,那顆肉痣再度鬼祟蠢動。邪徒露出森白牙齒笑而不答,把另一張投影片疊上。發出藍光的鏡頭立刻忠實地把影像映現在牆上的屏幕,無有任何延遲。
我、克山與婉芳同時間把視線挪往光屏。
「這是?」
我睜大雙眼盯著高亮度的長方形白色光幕中,以各式線條與區塊交織而成的複雜圖像。
「地圖!」克山喊道:「台北市地圖!」
的確,重疊在標著紅點的投影片上頭,是一張描繪在透明賽珞路膠片、縮小比例的台北市地圖。以黑色線條描繪的地圖,呈現一片街道與建物縱橫交錯的景象,而底下那三個鮮紅的墨點,遂有了對應的位址。
「現在,各位應該了解這三個紅點的意義吧?……不懂?唉,讓咱們來看圖說故事吧。」
姓江的指著代表太極的紅點說:「克山兄,請教一下,這是地圖上的哪兒?」
克山仔細注視一會兒,表情訝異地說:「總統府?」
「答對了!不過,當時它有另一個名字──台灣總督府。」
那根細長的食指繼續移往第二個紅點:「輪到嫂子。小弟請教您,這裡呢?」
婉芳面有難色地搖搖頭。「好像是西門町一帶……」
「給您一個提示。這地方跟您有點關係唷。」那張胖臉誇張地扭曲著:「說不定,將來有機會在此地看到您的演出──說不定啦。」
「對不起,我猜不到。」
「聽過紅樓戲院嗎?」
「喔,原來──」
「就是那棟八角紅樓,日本人的『傑作』。」
「太極與開門的地點都揭曉了,」我不耐地說:「接下來,你是要考我『生門』?」
肉痣男深意地看著我。「不,」他說:「咱們先賣個關子。」
「夠了。」我站起身,用倦疲的語氣說:「江先生,很抱歉,我實在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猜謎遊戲上。你到底想要什麼?你說,這跟華人的前途有關,可是到目前為止,我完全看不出來。讓我們就此打住,行嗎?」
「這不是無意義的猜謎遊戲!」
突然的怒吼,如悶雷於空闊的暗室中隆隆迴響。我望向發聲的邪氣男人,看見他一反謙卑的態度,臉上的肉痣像要燃燒般的漲紅,那對炯炯發亮的眼睛,如兩盞探照燈,直勾勾朝我瞪來。
數秒鐘的靜默。
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在這靜默裡變得緊繃,我與那雙眼睛對峙著,噤若寒蟬。
「這絕對,不是無意義的。」
還是那男人率先打破可怕的靜默。他收斂怒容,恢復先前溫和的語調說:「各位,此刻展示在你們眼前的,不只是一張標了記號的地圖,沒那麼簡單。」
我等著他說下去。
「這其中暗藏著陰謀,」他指著地圖中的總統府,陰沉地說:「日本人的陰謀。」
「日本人的陰謀?」
「是的。」
我注視著那一張胖大的臉膛半晌。「是什麼樣的陰謀?與戊申年正月廿九日辰時的遁甲盤又何干?與當時的台灣總督府、八角紅樓又有什麼──」
話說到一半,我忽然啞了。就在我唸出一串時間與地點之後,職業的靈感讓我瞬間領悟到──或說組合出一個答案。我瞠目結舌呆望著咧嘴邪笑、上頭一顆肉痣乍紅乍紫的胖臉,心頭湧上一股驚愕。
「胡老師,身為一位行家,相信您已經猜到。」
「你的意思是,戊申年正月廿九日辰時,日本人選在台灣總督府西北方的西門町搭建八角樓,是在施展遁甲術?」我覺得喉嚨一陣乾渴。
「佔領開門與生門,壓制台灣人,讓我們翻不了身。您答對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是戊申年?」我說:「日本人統治台灣既久,要動手早動手了,何必等到那一年?我不認為戊申年是氣勢最強的。」
「有兩個動機,或者說,是兩股推力,促使當時的日本殖民政府暗中操盤。
「第一股推力,是中國政局形勢的變動。戊申年,也就是清光緒三十四年,實際掌權的慈禧與光緒帝先後重病,隔年便下詔由年幼的溥儀登基,大清帝國可說已是窮途末路,氣數將盡。再加上孫中山的革命黨人在各地連番起義,舉國上下民心思變,日本方面警覺到中國或將丕變,對同根的台灣人當然想盡辦法加強控制,於是──」
那顆彷彿具有自主意識的肉痣三度蠢動起來:「於是第二股推力適時出現了。」
「?」
「台灣人裡面出了漢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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