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的?」她臉色微慍,尊嚴被侵犯的樣子,「陳先生,重申一遍,我不希望你隱瞞事實,假如你私底下真的和馮春眉有過接觸,我有必要了解實際的情形,這一點,請你務必配合。」她轉向Candy,表面上對她說,骨子裡卻是要我聽清楚:「看來,我在這案子裡頭花費的心思還不夠,也可能是我還不夠專業,所以沒資格取得你們的信任。」
「請別生氣,夏小姐。」我迴避Candy尋求解答的目光,腦子裡還是理不出一個頭緒──對於和馮春眉所謂的「接觸」,究竟要透露到什麼程度?那是人家的隱私啊!
「陳,我知道你很為難。」Candy說:「我們面對的麻煩,是來自姚小姐任職的醫院,你夾在他們和我們中間,當然會很不好過。可是你要明白,現在的情況是,你已遭受人身攻擊了,如果你願意背負那些惡毒的流言蜚語,我沒有意見。」她補上一句:「我們不會逼你。」
Candy的話,卻把我逼入另一條死胡同。她讓我想到士琴,那是另一個讓我頭大的問題,我甚至不能讓眼前這些人知道我幾天前參加過那個紀念酒會。
「聽說,你見過侯金德了?」Candy竟問。
「妳怎麼曉得?」我有點錯愕,沒想到,剛那麼思索,Candy就看穿我,她臉上挑釁的笑讓我非常不舒服。
「當然有我的辦法啦,不過那不重要,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這麼問沒什麼別的意思。」她的眼珠子滑溜亂轉,我知道她當然隱藏了什麼意思──如今的我,恐怕已進入院長下一步的棋局裡──我突然覺得一股深沉的無力感貫穿全身的毛孔,然後轉換成冷汗嘶嘶流出。
在一旁聽得傻楞的阿焜耐不住了,扯開嗓子,頗有點圓場的意味說道:「你們適可而止吧,自己人幹嘛搞得跟諜對諜一樣,查案子都沒你們誇張。」
「總而言之,麻煩你,我拜託你,陳先生。你有你的考量,我也有我們雜誌社的考量,Candy只給我不到一個禮拜的期限,這篇稿子不只要發我們平面上,其他媒體也要上,萬一耽擱進度,我恐怕無法交代。」夏芸萍說。
「我也是呀。」Candy說:「我會被長官釘。」
「我不會造成你們的困擾。」我說。早知道這棋子不好當,現在也只能盡力配合她們,何況,誠如Candy所說,我必須先為自己解套,否則一切都是空談,再多的考量都是無用的。
於是,我把目前所知關於馮春眉與瞿秋男的事托出,不過保留了一些敏感的細節──例如馮春眉的性愛觀,當然,還有她給我的那個舌吻。
「你說,方東城婚禮那天,你和馮春眉在一塊兒?!」Candy又驚又疑地問。
「不是知道我在酒會上嗎?」我的口氣有點嘲諷的酸。
「可是,沒人看見馮春眉,也沒人見到你跟她碰面。」她似乎不太相信。
當然看不見,因為我們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道裡啊,我在心底喃喃。「我沒必要撒這個謊。你要我老實招認,我招了,可是妳反而不信,那我就沒辦法了。」我這麼說。
「奇怪,這不可能啊,你明明說要去洗手……」
Candy話說到一半,表情怪異地想止住嘴,不過不夠快,那最後的「間」字還是依稀吐了出來,雖是模糊難辨,可聽在當事人耳裡卻是一清二楚。
洗手間。我的大腦皮層電光火石閃過一線光芒,將我的記憶帶回酒會不安靜的夜晚,那神秘的五人組〈士琴,理應剔除?〉,五個老男人的臉像曬肉皮般晾在我前方等候檢視。
那夜只有他們聽到我佯稱去洗手間的謊言,會是誰?是哪個人向Candy洩露我的行蹤?難道,士琴的醫院有臥底?叛徒嗎?雙面諜?還是Candy她……
我實在不敢再推論下去,看來這詭譎的情勢已經遠超過我能夠了解的程度,不由自主的,我渾身起了疙瘩!
「看來,馮春眉真的恨方東城,或許我的推論沒錯,接下來,就剩下你和她的那幾分鐘了。」夏芸萍用筆敲敲桌上的相片。
「什麼幾分鐘?!」我睜大眼睛。不會真的想把我和她之間的事挖個透徹吧?
「墜樓前,你和她談話的那幾分鐘,能不能描述一下?」她問。
我鬆口氣。「檢討報告我寫得很清楚,妳可以調出來看。」我問Candy:「可以嗎?」
她嗯了一聲,面無表情。
「真的是那麼單純?馮春眉只因為方東城背棄了她而產生那樣的恨意?」
當我們離開會議室時,這疑竇仍不停在我心中盤旋不去。我憶及馮春眉目睹舊情人踏上幸福的紅毯時雙眼噴發的怒火,嫉妒之外,似乎還存在著某種不甘與憤慨,那是一種全然失落之後的悲憤,像曾遭受無情的掠奪。
然後,我想起她耳垂上的四葉酢漿草,和她說的那句話。
「買很容易,擁有它卻很難。」
算了,不管怎樣,煩躁而懸疑的一天已近尾聲。整棟B1大樓被穿透落地窗的落日餘暉染成紅色,走道上幾個護士圍著一整桶的髒床單七嘴八舌吵著,好像正在爭論誰該處理那些難看的東西。
「Ladies!病房的床單不是清潔工負責處理的嗎?」我朝這些神情疲憊的小姐們大聲喊道,大概想用爽闊的聲音來為彼此打氣吧,說實在,今天我又悶又苦,簡直像被人用塑膠袋蒙住了頭。
沒想到,她們只是安靜地看著我,好像看一個打扮怪異的小丑還是瘋子什麼的,於是哈哈我尷尬傻笑,心裡咕噥著為什麼屁股後頭Candy她們一行走得如此緩慢。
「因為這是我們宿舍裡的,當然由我們自己處理。」其中一個身材嬌小的護士突然在我背後這麼說。「醫院的規定不是這樣嗎?」
我回過頭,看見說話的女孩,是JoJo沈。
「是這樣啊沒錯沒錯……」我隨便應和,同時心裡納悶,她聲音啥時候變粗了?
「規定就是規定,本來就該遵守。」她不知怎的橫豎要把話說完講明似的,繼續掀動那張小嘴:「不像有些人,該是他當班的時間,就是耍大牌不見蹤影,人家替他,別說一頓酬謝飯沒得吃,連句謝也沒有,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超齡的殘忍,出現在她牝貓般的眼裡,Candy他們不懂JoJo說這話的用意,但我知道她言有所指。她暗諷的那個大牌,就是我。
有人說,愛情能讓一個暴戾的女人變得溫柔,相反的,也能讓一個無所爭求的溫婉女人變得刁鑽強悍,她會不擇手段保護她的愛人。
醫院雖大,但卻是個封閉的環境,JoJo沈和Jay─我同科的兼任醫師賴碩傑─兩人背著賴的未婚妻偷情的誹聞已流傳好些時日,原本我對那個與我無涉的八卦毫無興趣,更沒想過它會和我發生任何關聯,想不到,就像詛咒應驗一般,今天它會以這種方式糾纏上來。八卦流言誹聞,別人的自己的,紛至沓來找我碴。
Jay只不過幫我代班一次,她就要為他這麼叫屈嗎?難怪人云:「情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竟然可以套在這種情況!可是不值啊,Jay這傢伙出了名的花心,換女人像換衣服一樣,好好一個清白女孩,幹嘛跟他瞎攪和?
很奇怪的,原本爭執不休的幾個女孩這時同心協力把那桶床單抬著,似乎不願多留一分鐘地,個個臉上帶著一絲輕蔑,扭腰擺臀從我身旁走過,然後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這就是所謂的同仇敵概嗎?難不成JoJo沈已經在同儕面前把我形容得像個渾蛋惡棍還是什麼粗鄙的傢伙?
「你開會的時候,都是由賴醫師代班,這是王副親自找你們湯主任協調的。」目送夏芸萍離去之後,我從Candy口中得到這個答案。
難怪JoJo沈對我如此感冒!
算一算最近我為了無聊的掛名會議及一缸子煩人鳥事脫班嚴重,假如Jay都頂替我上場的話,累積時數將使得他每天超時工作五小時以上。看來我真的欠他一份人情,無論如何,我是該好好請他吃一頓,或者送他一份大禮。
「好吧,我們先走了,你還是快回家好好休息吧,你的臉色真的很難看,不信,自己去照照鏡子。」阿焜說完捶了一下我的背,差點沒把我的骨頭打散。
「你們,約會啊?」沒想到他們已這麼公開成對,我笑著問。
「能處理的事情全處理完了,不能處理的,窮耗著也沒用。」Candy聳聳肩。
「不如陪我。」阿焜接一句。
「陪你的大頭啦!」Candy拿起包包對著阿焜的肩頭就是一記,兩人又笑又叫。
看著眼前登對的郎才女貌嘻笑打鬧,那遺失已久的,熱戀中甜滋滋的興味,卻像辣油一般澆淋我赤裸裸的心頭瘡口,死疼,擴散,深化,然後麻木。我忽然很想教自己瞬間消失,或者眼睛瞎掉耳朵聾了也好,如此就不必忍受週遭任何幸福情境的凌遲──畢竟,我說過了,我是個始終遊走在失戀邊緣的人。
「掰掰囉。」最後,Candy朝我揮揮手。
真的很想強顏歡笑配合他們倆演個瀟灑的道別動作,但是我卻在阿焜牽起Candy手的同時,閉起了雙眼。
真的夠了。
接下來將近一個小時,我選擇漫無目的在醫院飄蕩,像縷無主孤魂,不過沒有孤魂自在,因為我自覺無頭無臉無天無地,但醫院裡的人全認識我,我被逼得屢次重拾做人的尷尬與虛偽,甚至得躲到中庭花園這兒才得安靜。我真的需要安靜。
黃昏的蚊蚋在低空中胡亂飛舞,我剛用手去揮,一整排的仿古路燈忽地就亮了,好像聽我指揮似的,我卻不怎麼欣喜。我甚至感到恐慌。
記得上回是在樓上的病房窗口邊往下望,這次竟就置身其中,同樣的一圈圈蛋黃色的光暈排列在暗紅的變葉木叢間,像座小型機場,卻無法為我引出一條明路。我似乎越來越害怕黑夜的來臨,像這樣不斷重複的夜景,註記士琴與我一次又一次的誤會與衝突,將來還會見到幾次?我恨不得撿起地上的石塊,把那些燈通通砸了。
不過我辦不到,不是因為我沒膽子,而是現場還有別人。
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夾竹桃樹牆另一面作怪,有點好奇,也可能無聊發慌,仗著還算明亮的燈光索性撥開樹叢窺探,結果就瞧見了不該瞧的一幕。
一個男醫生,一個女護士,匿在樹叢的黑影裡親熱,女的雙手勾著男的脖子,男的把手伸進女的白裙裡,兩人渾然忘我地深吻著,作風著實大膽。
我差點就驚叫出來,「穩住!」,我告訴自己,都年紀一把了,幹嘛沒開葷似地大驚小怪。壓住驚之後,我倒挺想看清楚這一男一女的臉,看是誰竟敢在醫院這大宅門裡頭幽會偷吃。
「賴碩傑?!」
我因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導致我的嘴巴反叛了主人──這一次,我忍不住輕聲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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