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又枯燥的會議,足以殺死百萬計的生體細胞,對於瀕臨失戀邊緣的人,則是一種凌遲。
倫理委員會第七六二次會議,檢討肝炎研究中心第四十八號臨床試驗計畫擬定步驟和方法之週詳性、檢驗項目之必需性、受試者基本人格保障適當性與受試者之選擇排除標準之適當性。身為兼任委員,我帶著濃厚的睡意與沉重的心情列席,以半開的眼凝視著桌面攤開的一堆報表與文案,數度不知身在何處。
「會議什麼時候結束的?」
我有點驚奇地問,旁邊坐著的原來是影像醫學部主任,她比我更驚奇地答:「一分鐘前。」
我看著她頗不以為然地將一疊卷宗在桌上攏齊,像甩麵團般敲出巨大聲響,然後搖晃著碩大的屁股走出會議室。我知道,那聲響是為我,很不幸那輕蔑的搖晃也是為我,不只是她,在這二十坪大的會議室裡的所有人,對我似乎都存著某種負面的情緒。
他們應該都看過市面上那些八卦雜誌吧?
但我實在沒有心情去想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我用手機撥打一個熟悉得無以復加的號碼,今日第十一次,那頭像是排了自動程序一般,響鈴五聲,然後進入語音信箱,出現一個口齒清晰冰冷無情像機器合成,亦是熟悉得無以復加的聲音:
「您好,這裡是姚士琴的私人語音信箱,如您有醫療方面的問題,請改撥醫院腦科研究室,電話號碼是……」
是啊,我這通電話是為私人問題,妳接啊!為何不接?!為什麼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姚醫師她在開會。」
「姚醫師進開刀房了。」
「沒看到她人,應該在忙吧。」
這些就是改撥腦科研究室電話號碼,她助理給我的答案。我早料到她不肯接。她一向這樣,只要兩人發生了摩擦,她一定選擇逃避,總要消失個幾天等待她心情平復,然後再莫名其妙出現,像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一樣,沒有悲傷難過的痕跡,當然更不會給我一個釋然的微笑。沒有任何表情。她就像戴著口罩持著手術刀面對一個麻醉了的病人,她觀察著我,用冷靜的頭腦確定彼此的溝通管道是否重新連上──是,她或許會卸除口罩與我復談,否,她肯定會再給我一刀──這或許是她「那個實驗」的一部份,原先我無法確定,當我察覺自己慢慢習慣,我確定了。
她真的認為情人是能夠被完全馴服的?
「哈囉。」
有個聲音在我背後響起,我回頭一看,是穿著橘色套裝的Candy。她臉上的表情有點嚴肅,雖然蘋果妝飛在她雪白的皮膚上好看又蠻可愛,但那後頭卻藏著一抹大敵當前的急迫。
「麻煩你跟我到三樓會議室好嗎?我約了雜誌記者。」她悄聲地說:「你知道,是為了『那件事』。」
「雜誌記者?喂,難道我被攻擊得還不夠慘嗎?!我已經被一些撒狗血的報導寫得很不堪,他們根本不管事實真相,直接把我當成罪犯來寫,妳還要幫我加上一筆?」我悻悻地說:「更何況,我現在沒有心情。」
「當然不是!拜託你腦子清醒一點,OK?看你一付沒睡飽的樣子,你又為了你女朋友失眠啦?」她眉頭深鎖地打量著我的臉,「就是因為對方開始對你展開抹黑的動作,所以我們要採取因應措施啊!快快快,別再囉唆了,我們沒有多少時間。」
她在前頭走得很快,那渾圓的小腿規律的交叉擺動,像織布的梭子。
「那我的門診怎麼辦?我快被鋼炮王開除啦!」我焦急地說。
「就是他交代我安排這個午後約會的,懂嗎?」
「午後約會?哈。」
當她把門推開的一剎那,我見著兩個讓我訝異的人。一個是我的老朋友阿焜,另一個則是上回在電梯裡遇見的黑皮膚女孩。他們顯然已坐在沙發上久候多時,看到我的出現紛紛露出欣慰的表情。
「你們的會開得還真久,跟我們局裡的檢討會有拼喔。」阿焜伸伸懶腰,像個大男孩一樣咧開嘴笑,小麥色皮膚對比他一口健康牙齒的白,讓人感受這壯碩男人成熟魅力之外,一絲鄰家男孩的天真。這是他的註冊商標。我的蒼白頹廢與他的健康爽朗,完完全全的南轅北轍。
「後來,我才知道你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陳醫師。」那個皮膚黝黑的急性子女孩開口說話。她今天並沒有戴著上次的細金邊眼鏡,而是換了另一付褐色玳瑁邊的方框,這讓她看起來有點古板。我覺得她還是戴細金邊的眼鏡比較適合。
「你們認識啊?」Candy把門帶上的同時,有點吃驚的回過頭來。
「夏小姐第一次來醫院找妳時,在電梯裡向小陳問路。」阿焜笑著說:「她剛剛跟我提到這件事,我們都覺得實在太巧了,這麼大一間醫院幾百個人,就偏偏遇上他,真是奇妙。」
「難不成妳是雜誌記者?」我望著那個「夏小姐」的笑臉,有點疑惑。
她站起身,從公事包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這是我的名片,請多指教。」她扶一下鏡框,舒服自然的微笑,精準得像刻意練習過的技能。
我看一看名片,夏芸萍,是她的名字,採訪編輯,是她的職銜。印刷精美,無可挑剔的一張名片。
「既然彼此已經照過面了,我想你們合作會更愉快,應該沒什麼問題。」Candy要我坐下,自己也坐到阿焜的身旁,對他說:「你不是剛剛說有什麼事要問陳?先說吧,等一會夏小姐要採訪他,要發一篇重要的稿子,不能耽擱喔。」令人好奇,簡媽Candy也有害羞的時候,我發現她看阿焜的眼神像小女孩。
「是這樣子的。」阿焜撫著下巴,煞有介事地問我:「你認識瞿秋男這個人嗎?」
「阿男?」
「你似乎跟他蠻熟的。」阿焜用他銳利的眼神盯著我,緩緩地說:「消息果然是真的,看來我要好好注意一下我同窗兼好友的安危。」
「什麼意思?」我問。
一向直爽的牡羊座男子突然拘謹沉靜,表示有件需要反覆思考的大事牽住了快閃的反射神經。我定定看著阿焜,他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緊閉著寬厚的嘴不留半點縫隙。
「有話直說吧,現在的你,不像我認識的潘智焜。」
「……」
「扭扭捏捏的,你幹什麼呀?」Candy用手輕輕拍了一下阿焜的肩。
「簡單的說,這個叫瞿秋男的,經常出入一些問題場所,我們懷疑他是某個販毒集團的成員,目前密切調查當中。」
「販毒!?」沒想到,我之前對阿男的懷疑會以這樣的方式得到應證。「你剛剛說根據什麼消息,派人監視我嗎?難道你懷疑我跟他是一夥的?」
「你別這麼激動,我們不是這樣幹的,任何案件都講求人證物證,在證據確鑿之前,我不可能把我的朋友當成嫌疑犯來查,你懂嗎?假如我不相信你,又怎可能跟你透露我們的行動呢?我這樣做風險很大!」
「那……有個跟他在一起叫馮春眉的女孩,她也涉嫌嗎?」我不懂自己為什麼這麼憂心。
「沒想到我這邊已經不知不覺開場了,真是謝謝你,潘Sir。」夏芸萍手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台小錄音機,且錄音鈕已經被按下。
「等等!夏小姐,基於偵查保密規定,我不希望剛剛的對話被公佈。」阿焜面有難色地說。
「放心。」夏芸萍露齒一笑,「我有興趣的是馮春眉的部份,至於販毒集團的偵查案情,不在我報導的範圍。」她轉向Candy:「當初妳找我來,不就是要我針對陳醫師和那位女病人之間的曖昧關係做一個釐清?」
「曖昧關係!?」我聽了這刺耳的詞句,忍不住心頭發火。「什麼曖昧關係,我跟她毫無瓜葛!Candy,妳是這樣跟她說的嗎?」
「我……」我看到Candy一臉委屈支支吾吾。
「當然不是,陳醫師,你冷靜聽我說。」夏芸萍繼續她的抄寫,振筆速度就跟她說話的速度一樣快,她說:「你大概明白自己的處境吧?外頭有關你的一些風風雨雨早已鬧翻天了,我想簡小姐不會這麼無聊也不會這麼無知去信那些八卦,如果是,她也不會找我來,因為我們雜誌社一向秉持公平公正公開的立場,不會為了商業利益去當消毒工具自砸招牌,那種不入流的Case我們不做。」她停筆看著我,「是不是曖昧,也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了。」
我知道這時稍微的停頓將引起極大的懷疑,但是我卻怔忡語塞。馮春眉確實在這陣子與我的生活產生不小的關聯性,我數次因為她而和士琴產生誤會──甚且現在進行式中──欺瞞、找藉口,甚至與蘋蘋那意識型態上的出軌,數年來這幾個未曾在我愛情字典中尋著的動詞一一出現,她的闖入,似乎顛覆了我平淡又百無聊奈的規律生活,這,究竟算不算曖昧?
「那位馮姓少女,我們並沒有掌握到她參與販毒的行跡,換句話說,她只是瞿秋男的關係人,兩人賃屋同住,再沒有別的。」阿焜忽然露出奇怪的笑:「有一點倒很值得注意,馮女是大專舞蹈系在校生,卻常在台北東區和西門町一些紅包場和秀場表演,偶爾也在地下Pub兼差打工跳熱舞,算是學以致用啦。」
「喔?她有從事色情交易嗎?」Candy問。我想不透她為何要提這問題。
「應該不可能,馮春眉的父親是珠寶業大亨,她的生活開銷不需要靠那種方式賺取。」夏芸萍翻開帶來的一個文件夾,繼續說:「為了這次的案子,我費心收集了一些資料──還是熱的喔──主要還是從馮春眉的感情生活切入,當然,最好的情況是,請她本人現身說法,解釋那天事故發生的原因。」她用手演示了一個高處墜落的過程。
「可能嗎?!」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他們三個人紛紛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你似乎很確定她不會說,對不對?」夏芸萍的標準動作又出現──扶眼鏡,她用左手食指頂頂鏡架,活像個老謀深算的女師爺,「陳先生,我是來幫你的,假如你知道什麼內情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不要讓我們繞圈子白忙一場,行嗎?」
「我只知道,她是一個性情古怪的女孩子,還有……」
「還有什麼?」她問。
「她……很討厭醫生。」
「討厭醫生?」阿焜笑瞇了眼睛說道:「誰喜歡醫生呀!連我也討厭……我是說沒人願意常常進醫院給醫生看病,是這個意思,難道她不是?」
「不是,她的討厭,是徹頭徹尾的,對醫生這個名詞的討厭,有關醫生的一切,例如職業、術語、穿著、建築物等等,她一概討厭,簡直到了仇恨的地步。」
「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我猜得沒錯,」夏芸萍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可能是因為這個人的緣故。」
「他是誰?」Candy和阿焜不約而同地問。
「馮家以前的家庭醫師。」
Candy一臉狐疑。「以前?那表示他現在不是囉?」
「廢話!妳不是挺聰明的,怎麼最近我覺得妳變笨了?」阿焜的膽子未免太大,竟敢取笑Candy。當然,他馬上被K了。
「好啦,那不是重點。」阿焜撫著被Candy指甲掐紅的手臂,無辜地說:「妳怎麼確定馮春眉那樣子是跟這個人有關?」
「我也只是猜測,當年馮家這個家醫突然遭到解聘,據說是因為馮春眉喜歡上他,但馮父反對,所以逼著他離開,為此,馮春眉還與他父親發生嚴重衝突。」夏芸萍沉思了一下,「我認為馮春眉是自覺被戀人背叛,覺得這男人沒勇氣與她一起面對,才由愛生恨。」
「嗯,有道理。」Candy聞言,點點頭。
「女人的直覺嗎?」阿焜搖搖頭,有點不以為然,「夏小姐,或許妳們當編輯的想像力比較豐富,可是我們辦案講求科學的推理與論證,單憑想像猜測很容易陷入主觀思考的陷阱……啊!幹嘛又捏我!」
「有人在問你的意見嗎?人家夏小姐也說她只是猜測而已嘛,真是的。」Candy嘟著嘴說。
「怎麼不說話?這些都跟你有關耶!」阿焜朝我叫著。
「這個人的名字……是不是『方東城』?」
夏芸萍驚訝地望著我,這一次,她甚至忘了做出她的招牌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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