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春眉!是妳嗎?!
是我,不是我,又如何。
妳在哪?!為什麼我看不見妳?
我為什麼要讓你看見?你不是看不起我嗎?
我沒有!真的!
說謊!大騙子!背叛愛人的偽君子!
為什麼妳要這樣對我?!
因為──
我聽不到妳,妳說清楚一點啊!
所以──
妳說啊!
哈哈哈……
我驚恐地睜開雙眼,一張削瘦、沾滿鬍渣的臉正從車窗外往裡瞧,於是我遭受二度驚嚇。
該死的小李。叩叩叩,他用指頭敲著車窗玻璃,示意我搖下車窗,或者乾脆打開車門。
我明白,剛剛恍惚的夢是從照片上的四葉酢漿草衍生出來的,那我現在在哪?我又是怎麼逃出黑道大哥的酒局?這一切,是真的,抑或是夢?
是真的。駕駛座底下的踏墊擺了條毛巾和一個塑膠袋,隱約傳來嘔吐物的酸腐味,那刺鼻的氣味讓我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些。於是我想起凌晨在那小吃店看到照片之後,任憑那位「忘川」大哥灌我酒,只為掩蓋我對照片主角真實身份的疑慮與訝異。當我順利擺脫他們時,我大概已經喝下我後半生能喝的酒量,搖搖擺擺迷迷糊糊,以時速低於十公里的行車速度來到醫院的停車場,然後深沉酣眠。
我的頭痛極了,像要裂開似的,大概是酒喝太多,又熬夜的緣故。聽說蒼蠅熬夜一個小時要花三倍的時間來補充睡眠,假如熬夜十小時的話,蒼蠅就死了。人當然不像蒼蠅那麼脆弱,可是聽說經常性的熬夜會使一個人變笨,這已在神經醫學的臨床實驗中得到證明,的確,現在的我真的有些迷糊懵懂,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熬夜,原因不清楚。然而,還有個謎。
那照片中的女子,是不是馮春眉?
一搖下車窗,小李劈頭就問:「你昨晚沒回家睡呀?跑哪去鬼混?」
「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對,我睡車裡,就像你現在看到的。」我掙扎著讓身體坐直,腰部以下全部麻軟,讓我答話的表情變得很古怪──我是從小李看我的表情猜的──他一臉狐疑想要再問下去,我搖手請他等一下,「現在什麼時候了?」我問他。
「七點多吧。我剛剛從辦公室出來前看了一下時間,應該沒錯。」
「你也整夜沒回去?」
「對啊,我估計錯誤,報表比我想像中難搞,呵──」他打了一個大喝欠,無奈地說:「我Call你那時候才剛開始弄呢!對了,你第二個問題還沒回答,別告訴我,你整晚跟那個瘋美眉在一起。」
「跟她有點關係,但不是全部,不過……」
「『關係』?!你跟她有『關係』了?!」
「你神經病!我是說有些事是她引起的,是她害我和士琴……啊算了,扯這麼多沒意思,總之,我蠻倒楣就是。然後,我整夜就睡車上,So……」
「好了沒呀?囉唆什麼?!」
我突然聽到小李背後有個女人的聲音。小李露出曖昧的笑容,低聲說:「我看事情沒那麼簡單吧?你昨晚到底是欠了什麼風流債,人家都找上門囉,你真的艷福不淺呀。」
「啊?」
我把車門打開,半個身子探出去,竟然看到甩我耳光的短髮痞子妹一身黑色皮衣皮褲站在晨曦之中,像座雅典娜雕像。
God help me!這女人幹嘛窮追不捨啊!我楞楞地望著她,她還是一付酷斃了的樣子,不過,維持五秒鐘不到她就笑出來了,她的眼睛盯著我的頭。
我縮回去看後照鏡,發現我的頭髮比鳥巢更像鳥巢,還豎立一根像中國娃娃沖天炮式的髮束,這付蠢樣連我自己看了都想笑。
「好吧,我回家睡大頭覺,你們慢聊。」小李走前用手肘刺刺我的胸膛,留下一抹深奧的微笑。
完了,我想我又被誤會了。
「很不錯嘛,大醫院果然有錢,你們的露天停車場真大。」酷妹四處張望了一下,喃喃自語。
「那是因為現在還很早,才小貓兩三隻,等到九點車子一塞,妳會發現連找條路擠出去都很難。」我說。
她對我的話毫無反應,不過最近我常被這麼對待,已經習慣了。
「妳找我做什麼?蘋蘋不是跟妳走了嗎?打我一個巴掌難道還嫌不夠,想幹嘛?」
「你好像很不服氣喔,口氣這麼差,還滿嘴酒臭,是不是沒釣到馬子覺得不爽,借酒澆愁啊?呵呵。」
不曉得是不是她很少化妝,麥芽色的健康臉蛋好像很好扁似的,如果她不是女生,我想我會先給她高挺的鼻樑一拳,只是這個中性打扮的酷妹實在輪廓太棒像件藝術品,我的想像因此顯得過於暴力與欠缺文化。
「你色瞇瞇盯著我的臉幹嘛?告訴你,我最討厭男人這樣看我。」她把臉轉向一邊。
「沒有啊,我只是在等妳回我的話。」肩膀發酸,我往後躺靠在新換裝的小牛皮椅背上,迎著早晨的微光看她。
「你不覺得你是睜眼說瞎話嗎?」她突然這麼說。
「拜託妳講點道理,OK?我承認妳長得不錯,可是,我真的不是如妳所說,什麼色瞇瞇地看妳,也沒必要睜什麼眼說什麼瞎話啊。」
「不要裝傻,你知道我不是在說這個。」
沒想到她人長得俐落,說話卻一點也不俐落,我想這傢伙畢竟是個女生,有些地方還是改不掉女孩子叨叨絮絮婆婆媽媽的習性,原諒她吧,我最好有耐性點,要不然她又發動巴掌功我可受不了。
於是我懶懶地問:「那妳究竟是在說啥?小姐。」
「把蘋蘋的東西還來。」她揚起細長的眉毛,說。
「東西?沒有哇!我又沒拿她什麼東西。」我想,會不會蘋蘋走得匆忙,把東西忘在我車上了?
「不承認沒關係,我自己找!」
話一說完她竟然整個人鑽進車裡來,一點也不忌諱男女分際,像某種飢餓的蠕蟲般爬過我的身體,然後逐一搜尋我車內每一吋空間。
我覺得她有點過份了,好歹我也是這車的主人,竟連問也不問就擅自侵入,即使是她好友的東西,也不需要反應這麼激烈啊!
「喂!妳幹什麼?!」
她彷彿喪失聽覺對我的喊叫不理不睬自顧埋頭苦幹,我看到她的額頭冒出一顆顆斗大的汗珠,很奇怪的,她的臉色漸漸變得有些蒼白,裹在皮衣裡的身子甚至微微顫抖,好像什麼宿疾突然發作一樣,連呼吸都異常急促起來。
「東西呢?!東西呢?!」她歇斯底里地嚷著。
「妳怎麼回事啊?!」我一頭霧水卻也跟著她一起慌亂。空氣中車子的汽油味、牛皮椅的腥臊味、我的酒味、嘔吐物的酸味、她身上的汗水味還有不知品牌的洗髮精或香皂沐浴乳的香味混雜成一種神秘的氣息,像蠶繭一樣把我們兩人困在狹窄的車廂,然後,因為她的瘋狂覓食,搖擺晃盪──這場景讓我聯想到洋片中常出現的鏡頭,溼熱午夜的週末停車場,年輕男女大膽激烈的車床做愛……
該死,我怎會拿那旖旎風光和此刻失控的狀況相比呢!我是太久沒發洩了嗎?
就在我費勁爬過椅子抵達趴在後座的她的身邊時,一切忽然安靜下來。她喘著氣背對我,光滑的頸子佈滿涔涔的汗水,好像剛淋浴過一般,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皮衣領口蒸騰的體熱,像羽毛那樣酥酥癢癢搔弄我的鼻孔,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你再……賴嘛,我還是……找著了……」她痛苦的笑,比哭還難看,我發現她手裡多了一個鑲滿多色亮片的小皮包。原來蘋蘋真的有東西遺留在我車子裡。
她掙扎著把後車門打開,幾乎是用滾的下了車,左腳觸地時還差點被右腳絆倒。
「妳的臉色好難看,身體哪裡不舒服嗎?我扶妳到我們醫院看看吧!」想不通她怎會突然變這樣。
「不必……」她虛弱地說,一隻手抵著我的車,另一隻手按著肚子,一拐一拐慢慢地走。走了幾步,忽然就蹲下身,接著竟軟癱在地。
我趕緊下車,挨到她身邊去探視,伸手去拉她肩膀時,她像娃娃魚一樣大叫:「不要碰我!好痛……」
真糟糕,這下子該怎麼辦呢?看她的樣子好像是急性盲腸炎還是內臟出血,不趕快送醫是不行的,我只有一個人,難道要先把她丟在這,然後去找人來嗎?可是,萬一她情況惡化,昏迷休克呢?天啊,身為一個醫生,自己的醫院近在咫尺,看見一個病患在眼前痛苦掙扎,我卻像個呆子一樣手足無措!
「放心……死不了的,喔他媽的!真疼……」她邊打冷顫,邊呻吟著:「女人這玩意兒,還真是……真是個擺脫不掉的詛咒……我真的恨死當女人了唉呦……」
「經痛嗎?」我試著問她。
「廢話!你……你白痴啊!明知故問!」她咬牙切齒地說,臉頰和太陽穴的青筋紛紛浮現,撒在她單薄的皮膚下像張藍色的網子。
然後,她用發抖的手把蘋蘋那個皮包打開,從裡頭拿出一個米黃色的塑膠袋。
「那是什麼?」我憂心地問。
她大口喘著氣,也不回話,只是焦急地將那塑膠袋口打開,露出一排用鋁箔覆蓋的白色膠管。接著,她把鋁箔撕開,然後用指甲用力剝下其中一枝膠管的圓形末端,我看到一個眼熟的物體彈跳出來。
針劑!
她用拇指剔掉針頭的護蓋,施壓讓空氣從針孔排出,然後伸直手臂找到靜脈,作勢要將針頭插下去──
「你幹嘛?放手!」
「這是什麼藥?!」我用力抓住她持了針劑的右手阻止她,「麻醉劑還是止痛劑?違禁藥品嗎?!」
「要你管啊!我痛得快死了!快讓我打……啊!操你媽的快還我呀!」
我把她手中的針劑搶下,迅速瞄了一眼,那簡便注射管的唧筒底部不明顯地標示了一排英文字母。Methadone。
「這東西妳從哪弄來的!?」我很訝異。
Methadone,是鎮痛劑的一種,早期是戒斷海洛英的替代藥劑,雖然缺乏毒品的刺激感與輕快感,無加強作用也無耐藥性,但長期使用一樣會上癮,這傢伙竟然拿這東西來壓抑經痛!究竟是哪個缺德醫師給的藥呢?
她狠狠地瞪著我,悶不吭聲,我猜我已經在她心裡死上千百次了。
「這針會害了妳,懂嗎!我是個神經外科醫師,這東西的壞處我明白,妳千萬不能依靠它!」
「哼……別說風涼話了你們男人!痛苦的是我們女人,你憑什麼資格管我!這種比死還難過的痛,你經歷過嗎?我警告你……再不把藥給我的話,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不可能的,我不會容許妳做傻事。」我伸出手臂,「吶。如果妳真的痛得受不了,這讓妳握,多用力都行,只要把痛撐過去。要痛我陪妳一起痛。」
她聽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然後低下頭盯著我伸向她的手臂發呆。我知道她在忍,用盡全身的力氣與她體內傳來的劇痛搏鬥,可就是不願去抓我的手臂,因為她不想認輸。
雖然只有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對於這個我記得叫Pear的女孩來說,卻一定像永遠那麼漫長。她的頭臉被汗水溼透,臉和唇像雞蛋殼那麼白,不過那對倔強的眼睛倒還保持著光采,表示她沒痛得暈過去。
就這樣,我守著她,她拒著我,我和她就這麼默默對峙著,等待著她子宮的收縮痙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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