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善變,是中國的綽約丰姿與波希米亞的浪漫風情。
紅旗袍女孩,不,我應該改口喊她吉普賽女郎還是音樂盒娃娃,脫下溫柔婉約的貼身改良式旗袍,換上了一身的夢幻。捲捲的長髮是怎麼盤成包頭的我驚奇,更令我驚奇的是,原來一個女孩兒的頭髮可以留這麼長。
「很胖喔,真討厭。」她捏捏自己的腰,嘟著嘴說:「今天多喝了一杯果汁,好不容易減掉的肉似乎又長回來了,我已經拼命在忍了好嘛。」
我不過是因為她及臀的長髮而多看了一眼,她卻以為我在打量她的腰圍,看來女性對身材這檔事真的很敏感。「最好不要接她的話。」,我有種預感,不管是贊成還是反對,我都會選錯邊。
「嗯,不錯的蛋糕裙,蠻好看的。」我選擇迴避:「還是謝謝妳願意陪我。」
「陪你吃宵夜!最好加上這句,要不然聽起來怪怪的,好像我們酒店常常出沒的那種高級應召女做的事情。還有,這不是蛋糕裙好嘛?人家這是最流行的多層紗裙穿法耶,好嘛?」
我被她一連串的「好嘛」擊暈,什麼多層紗裙穿法我更不知道是啥勞什子了。這「好嘛」好像是她的口頭禪,面對陌生人的焦慮,它洩了底。
當然,我也是焦慮的。
「失敗的歐夏蕾。」她坐進汽車右座,撥弄著米白色的紗裙和泛起紅毛球的淡紫色針織衫,意興闌珊地說。
「什麼東西失敗了?」我聽不懂。
「歐夏蕾啊,心靈自由,生活化,時髦,品味與個人風格,你不知道吧?這可是現在都會女孩彩妝與服飾的新潮流呢。只是你好像不懂得欣賞,所以我說失敗了嘛。」
她好像在傳教一般,說的似乎是從流行雜誌上看來的標語。我說:「原來是一種流行的術語,我不懂這種東西,當然不會欣賞,這跟妳失不失敗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囉,因為它跟代官山風格一樣都是追求自然不造作的美感,既然你會把我的刻意打扮看成另一種,表示不自然囉。」
原來是日本來的東西。「不能正確辨識出來不代表不自然啊,應該說,那是妳的個人風格,我不了解,如此而已。」
「嗯,應該是啦,我們彼此又不熟,說的也是。」她無聊地看看窗外,問:「現在呢,去哪?」
說實在的這是我第一次搭訕女孩子,所以一時之間也不知去哪,真是糟糕。
「問你喔,希望你不要介意。」她突然轉過頭用她圓亮的眼睛看我,說:「你跟你女朋友吵架了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與士琴之間的緊張關係可不可以單純的用「吵架」來形容。如果時間允許,心情允許,或許我願意解釋,但此刻顯然兩者都沒有,所以我選擇簡單的答案。
「算是吧。」我說。
「我猜得沒錯。」她似乎挺得意,露出偽裝抱歉,又帶點憐憫的笑容說:「不好意思,我想你幹嘛突然約我這個陌生人……」
「我沒吃晚餐啊,好餓。」我是說真的。
「喔。」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那你女朋友在哪呢?真的不理她?我可不要被揍好嘛。」
「被揍?」
「你難道不懂?這種事在我們酒店常看到好嘛,男人在外面偷吃被抓,結果女人先遭殃,不是情婦被男人的太太打,就是情婦打太太,有時候拉頭髮有時候摑臉的,我覺得應該被打的是偷吃的男人耶,真的好奇怪……」
「拜託我又不是偷吃!我想吃的是宵夜,不是妳。」
呵呵呵,她笑岔了氣伏在方向盤上,側著臉滿眼的曖昧,嬌喘地說:「真的嗎?你們男人常常說的和做的是相反,你女朋友真可憐。」
「我才可憐。」她這麼說我覺得很好笑。不過我不想解釋什麼。
「對,一定是她的問題,她長得那麼美……別的男人喔?」她狡猾的表情又出現了。
什麼嘛,難道美的人就能犯錯嗎?我想起Mick,心冷不防地抽痛一下。英俊的男人和美麗的女人在一起,在這個寂靜的深夜,會做些什麼事?天啊,我們多年的實驗根本沒用,只要眼前看不見士琴,我嫉妒和猜忌的心就會隱然作祟,無法克制。
「我又猜對了,是吧?」她說。
「麻煩妳有點同情心好嗎?痛苦的是我耶!」我有點受不了她。
哼哼,她用鼻子悶悶地笑,直視前方車輛投射過來的燈光,眼睛瞇成一條縫。
「妳那是什麼意思?」我問。
「沒。」她笑了笑,搖搖頭。「你打算整夜在車上聊天?」
突然我肚子咕咕地叫,她聽了,摀住耳朵說:「我最討厭聽到肚子叫了,尤其是別人的,很難聽好嘛。」
「好啦好啦,走了。」
我發動油門,車子像個患了氣喘的老人,咻咻咳了幾聲之後才動起來,然後變成一個倔強的小孩,賴在原地劇烈擺動卻不往前走。
「該踩離合器換檔才行吧?」她指指我的腳。
God,我想我一定是太緊張了,還是肚子餓得頭發昏,連開車的技能都喪失了。
緊張,是為了自己有點瘋狂的舉動。這樣算出軌嗎?十幾年來,除了士琴之外,未曾和其他異性單獨在夜空下這麼自由的交談,何況眼前這麼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就像是拾撿到的一樣〈這麼說絲毫沒有輕視意味,而是強調奇妙的緣分〉,一點邪念都沒有的,只想聊聊,假如士琴知道了,應該也會釋懷吧?更何況,我篤定她的情況更像在刀鋒邊緣──對我來說──她本來就是容易招惹蒼蠅的蜜糖,我不敢也不願想像,當一個男人和她獨處時,內心會有什麼樣的渴望。
「你好像很少搭訕女孩子。」她盯著我握著方向盤微微發抖的手,嘴角浮現兩個好奇的梨窩。「不會是第一次吧?」
我點點頭,打方向盤閃避一輛重型機車。
「哈哈,那我是你的第一次囉?真是光榮呀。」她興奮莫名地在座位上蠕動她的身子,裙擺下的雙腿磨擦紗質的布料發出窸窸窣窣像下雨的聲音。
有什麼好高興的呢?她就像個剛拿到獎狀的小學生,眼裡閃著光采,嘴上說是光榮,但神情又不太像是光榮的樣子。那對眼充滿解放的愉悅,像從禁錮的黑暗房間逃出來的微光,在她稚氣卻抹著胭脂的臉上熠熠閃動。
我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吧。我隱約嗅到同伴的氣味,寂寞之人。
「你看過史丹利庫伯力克的作品『大開眼戒』嗎?」她突然問。
「嗯,Eyes wide shut,他的最後遺作,兩年前看的吧,湯姆克魯斯和妮可基嫚分手前拍的。」我還有點印象。
「你看過?覺得怎樣?我覺得導演好像在預言他們夫婦的未來似的,他們實在不該拍那部片子。」她嘆口氣說:「真可惜。」
「可惜什麼?會分手就是會分手,跟拍片無關吧?」我說:「這部片子只是描述一對夫妻情慾掙扎的過程,忠貞與背叛,信任與猜疑,這是一般人都會有的,我覺得,假如他們對彼此的感情變質了,即使沒拍這部電影,還是會分開啊。」
「呵呵,那你覺得自己像不像湯姆克魯斯?」
「妳愛說笑,妳是在諷刺我嗎?」我捏捏下巴,苦笑著說:「這張臉,重生一百遍還是不像。」
「我才不會這樣污辱我的偶像好嘛……啊,開玩笑的。」她吐吐舌,用手指去玩插著的車鑰匙,弄出叮叮噹噹的噪音。沉思了一會兒,她說:「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為什麼搭訕一個陌生女孩子……就是我啦,原因是跟湯姆克魯斯在電影裡邊找上那個雛妓是一樣的嗎?」
我回想了一下,男主角好像是因為氣憤老婆跟個軍官若有似無的姦情〈其實只是他老婆的一句氣話〉,腦子揮不去太太紅杏出牆的做愛鏡頭與淫穢想像而在街頭自我放逐,進而巧遇一個阻街少女的。不過,湯姆克魯斯好像沒跟那個雛妓做。
「妳把自己比做雛妓?!」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承認了?」她把車鑰匙緊捏在手裡,睨著我。
「如果我猜得沒錯,或者說,如果我也算庫伯力克的一個知音,那我願意承認。」我說:「男主角,也就是你的偶像大帥哥,或許是因為寂寞吧,所以才會那樣做──跟我一樣。」
「是嗎?」她第三度露出狐狸般的笑,對我展露一口白牙:「少來,我倒覺得是為了報復……」
「好嘛。」我幫她先接了這個口頭禪,她卻一臉奇怪。
「別學我,好嘛?」她說:「難道連這一點你也承認了?!」
「我才不是為了報復呢!」我反駁她:「為什麼妳們總是這麼認定我呢?」
真可怕,女人們似乎可以輕易地,不分時間、跨越空間地結成小圈圈,然後把個男人勒死在圈圈裡頭。對我來說,今晚這種認知更加真確,體會更加切身,全托士琴、馮春眉與這不知名女孩的福。唉,這幫女人。
「那,你會做嗎?」她又問。
「做什麼?」
「換成你,你會跟那個女孩做愛嗎?」
我往右猛轉方向盤,差點就撞上了一輛拖車的尾巴,開車的運將於是朝我車輪吐了一口檳榔汁。
「這位小姐,請問芳名?」我問。
「叫我蘋蘋,蘋果的蘋。你想幹嘛?」
「蘋蘋小姐,妳不覺得妳已經違反了行車安全守則了嗎?突然那麼問真的讓我很吃驚耶。」我用手抹去額上的汗。
「哈哈,是嗎?對不起喔。」她馬上接著說:「快回答我呀!」然後一隻手攀上我的肩。
「我──」
還沒來得及回話,一輛重型機車突然擋住我前方的路,於是我緊急煞車。這個叫蘋蘋的女孩哇的一聲趴倒在我的大腿上,我的頭幾乎撞破了擋風玻璃。
搞什麼!今晚真是邪門,哪來這麼多重機啊?
我開了車門,當然要找那兩個黑衣小子理論,看他們身形比我瘦小,真幹架我應該還吃不了什麼大虧。
「喂!」我喊了第一聲。
就這一聲,我發現麻煩大了。後頭轟隆轟隆颳起一陣尖嘯,至少五輛以上的小綿羊機車不知從哪竄出來奔到我的面前,將我的車團團圍住。
「你們想幹嘛?!」我往後退了一步,被我的愛車擋住。我想,我恐怕又要倒大楣了。咕嚕,我不爭氣的空肚子竟然趁機唱衰。
這時,重型機車上的兩個人跳下車來,挺立在車隊的前頭,他們戴著陰陰透著寒光的深黑色全罩式安全帽,看不見臉,不發一語。其他的也是一樣裝扮,清一色褲裝戴安全帽,不過顏色卻很雜。看來,前面這兩人應該是頭頭。
突然,我的車門啪一聲打開,蘋蘋臉色凝重地走了出來。
「蘋蘋,不要過來!快進……」
我話沒說完被重重打了一個耳光。
「Pear!住手!」蘋蘋瘋狂地喊道。
對我出手的人握著的拳頭散了,他緩緩脫下頭上的安全帽。
錯了,是她不是他。出現在我眼前的,竟是一個面貌姣好的短髮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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