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多久沒有和如此年輕的女孩一起走著,不,應該說,我已經忘了和年輕女孩如此貼近的感覺是什麼了。
很多時候,人們為逝去的歲月感傷,為鏡中日漸衰老的自己擔憂,那是心還躁動的緣故,這,還算幸運。更可怕的事,是身體老化,心卻還停留在往昔的黃金歲月安眠,所以一朝像浦島太郎般回到現實,發現人事已非,那種無奈與驚恐只有在滾水中慢慢被煮熟的青蛙可以體會。時間饒不了對自己無知的人。罹患浦島太郎症候群的人越來越多了,或許是要煩心的事情太多,所以身邊的東西一點一滴流逝卻沒有發覺──這好像只是個藉口吧,不過我實在想不出真正的理由。
我不知道自己會有這種奇妙的感覺。跟士琴在一起久了,有關年齡對人生的意義早已拋諸腦後,現在突然看見這麼一個年輕的肉體,我竟為自己感到些微的羞赧。奇怪的是,平日的我,身邊環繞著許多同樣年輕的護士,卻沒有這種感受,我想,馮春眉或許有什麼不同之處。
有伴的路程似乎比獨自行走要短,我想起上回趕著去公園見她,同樣的一段路,心情不同,距離竟也跟著不同,相似的情形再度發生,不由得暗自竊笑。
但是她一路無話,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只是默默走著,低頭沉思。
其實我有太多問題等著問她,然而,總覺得現在不適合開口。至少要問問她最近去哪了吧?我對自己這麼說,但是連吭個氣起個頭的勇氣都沒有,就這樣,眼看通道的入口就快到了。
「妳接下來要去哪?」我終於打破沉默。
「我……」
她還沒說完,入口的強烈燈光先刺痛了我的眼睛,然後手機響了。
天啊!我竟然完全把士琴他們給忘了!我緊張地跑出通道,站在酒店大廳呆望著自己手機螢幕上那個熟悉的來電號碼,內心充滿恐懼。
「我該怎麼跟她說呢?」手錶上的指針告訴我,我「上個洗手間」花了近一個鐘頭,難道騙她找不到廁所嗎?我終於了解,為什麼人家會說謊言像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這下慘了。
馮春眉好像猜中我的困境,她朝著我揮揮手,露出小惡魔的殘忍笑容,然後掉頭離開。
「喂!妳別走啊!等等!」我知道她不會停下腳步,於是對著她的背影大吼:「記得回去找阿男!」
果然,她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滿頭大汗、六神無主的我。這個馮春眉,又讓我狠狠栽了一次。
「喂……喂?」我覺得自己的聲音像快死的病人。
「沒想到你認識魏雪齡他們。」士琴平板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
「啊?妳說什麼?」原本是擔憂,現在變成疑惑,我不懂她的意思。
「別跟我裝糊塗了吧。我想你上個洗手間上這麼久,出去找你,詢問台的小姐說有個像你的人跑到尊爵廳去參加人家的喜宴,還想給人家Suprise呢!打你手機打了半天都不通,你是躲哪?」
剛剛的通道原來收不到手機訊號,真是好險。
「喂,怎麼不說話?我說過,不要騙我,你忘了嗎?既然你想去參加魏雪齡的婚宴,你可以明講啊,不要因為她是我腦腫瘤研究的競爭對手,就不敢讓我知道,我沒那麼沒肚量,OK?」
我看了一眼詢問台的紅旗袍女孩,她對我笑笑,不過我實在無法回她,因為我的冷汗還沒乾。
「妳說的那個……魏雪齡,是新娘嗎?」我賭上了。
「什麼?原來你不認識她啊!還是你認識新郎,好像姓方……」
「方東城。」我贏了。
「好吧,你朋友終究比我重要,對不對?要怪只能怪他們挑不對時挑不對地,偏偏跟我們酒會同一天,真是見鬼了。還有,副議長一直問起你,你真的是錯失一次大好機會。」
「什麼機會?」我問。
「你竟然一點Sense都沒有,我真不敢相信!你知道今晚我為什麼要你過來嗎?」
聽起來士琴似乎還在酒店裡,我四處張望了一下。「不知道。」
「你上次的事引起很多人的注意,連我們院長都想見見你,看看這個剛出爐的醫生Hero,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不趁這個大好機會把自己推銷出去,難道真要等著你們那個爛醫院讓你升官嗎?你別傻了吧!」
原來。我說:「這就是妳今晚要我來的原因?」
那端沉默了一會兒。「難道你不想見我?」她說。
「那根本是兩回事。」我說:「我當然想見妳,不過不是在這種情況下,這麼多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你難道把我辛苦為你安排見面的人看得這麼不值嗎?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話,你不會說出這種話!」
「士琴,妳講講理好嗎?我要的只不過是兩個人好好吃一頓飯而已。」
「是啊,那你就不會把我一個人扔在酒會上自己跑去赴別人的喜宴!」她激動地說:「Chen,我覺得我越來越不了解你了,你又對我隱瞞了什麼嗎?就像上次在醫院一樣,你莫名其妙消失,讓我苦苦等候,現在,不一樣的地方,一樣的結果!」
我無話可說,是我的錯,我卻不知該如何對她解釋這一切。
「士琴,請妳冷靜聽我說好嗎?我會這樣是因為……對了,上次在醫院妳是不是在我的病房接過一通電話?」
「嗯,對方根本沒說話,聽到我的聲音就掛斷了,怎麼,跟你的消失有關?」聽她的口氣似乎不相信我。
「沒錯!是一個心理有點問題的女孩子,就是上次想跳樓的那個,妳記得吧?她……唉,事情的經過很複雜,以後有時間再詳細說給妳聽,現在請妳先相信我,好嗎?」
漫長的等待,我等著她的回答,就好像等待法官宣判一樣。
「算了,一個人如果無心對我忠誠,強求他也沒用,你不必這麼悲情,記得我們的實驗嗎?那不限於對你,對我也適用,如果你也想考驗我的話,我很歡迎。」
這女人腦袋在想些什麼啊?真是欲哭無淚,嫌我說得不夠清楚明白嗎?跟我扯那個鬼實驗做什麼?她以為我在報復她!
「不是!My God!妳根本不明白……」
「Stop!我頭很痛,心很亂,今晚的事就到此為止吧!你如果還想再待那邊,沒關係,就當我沒打過這通電話,Have fun!」
「等等,士琴!」我抱持最後一線希望:「妳還在豪景廳嗎?我去接妳!」
「不必了,酒會早結束了,Mick他送我,掰。」
她冷冷掛斷電話,留下這頭發呆的我。我把手機貼在耳邊,幾分鐘過去了,姿勢還是維持著,不知情的人會以為我在聆聽對方說話,很長很長的話,很重要的話,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拖地的阿婆喚醒了我。
「少年仔,麻煩移一下腳好嗎?」她身上的淺藍色清潔公司制服被汗浸濕了大半,臉上閃著油光。「不好意思喔,歹勢。」
我失魂落魄往酒店大門口走。這時,一大群人熙熙攘攘從樓上下來,鬧哄哄的,有的嘴邊刁著牙籤,有的滿臉通紅噴著酒味,應該是尊爵廳喝喜酒的客人,筵席散了,人要走了。
我避開人潮,擠到了詢問檯的旁邊,紅旗袍女孩突然不知道跟我說了些什麼,被現場的喧嘩蓋過。
「我說,」她還是微微笑,歪著頭對我大聲說:「你女朋友很漂亮喔,幸福幸福,嘻嘻……」
我望著她圓圓的笑臉,心中隱隱作痛,一種無法想像的寂寞感像大雪般堆積在我的心頭。
「你……怎麼了?」若非我的臉色太難看,就是她太敏銳,竟然看透了我。
「妳幾點下班?」我覺得自己一定瘋了,我在說什麼呀!
「什麼?」她似乎沒聽清楚。
「等妳下班,」我恐怕被寂寞沖昏了頭,藉著週遭的吵雜壯膽,假裝是在開玩笑,我說:「一起吃宵夜去吧。」
她還是一付沒聽懂的樣子,睜大一雙圓滾滾、滴溜溜的眼睛看我。我驚覺自己的輕浮,苦笑了一下,轉身要往門口逃。我想,不管她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裝,她都沒理由陪我這個歐吉桑消遣寂寞。可悲啊我,竟淪落到如此無恥的地步。
「嘿!再半小時喔!」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見紅旗袍女孩對我豎起三根指頭,她說:「三十分鐘,有點久喔,如果你可以等的話。」
這時,懸掛在表演廳上方的大吊鐘突然響起教堂才有的鐘聲,整整十一下,我的目光未曾從女孩圓嘟嘟的臉上移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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