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華酒店的清潔工顯然擁有某種超乎常人的耐壓力。
我在昏暗的走道中穿梭一陣子,才發現這幽閉的空間並不如想像中「窄小」那麼簡單。有時,上下左右確實會凸出水泥砌成的牆柱和木製的夾板,空間僅容一個人通行,然而當我在黑暗中像老鼠一樣摸索著鑽過那狹窄時,像食道長了癌細胞一樣,走道突然又會冒出異常的寬敞小室,在那小室的四個角落總會棲了一團黑黑且覆蓋絨毛的東西,我沒空想像那是什麼,只能注意腳下的步伐,因為,下一個狹縫又在眼前等著我了。罹患了曠野恐怖症〈Agoraphobia〉和閉室恐怖症〈Claustrophobia〉的人是絕對無法通過這兒的。所以我佩服那些清潔工,他們不是非常抗壓,就是壓力已臻極限卻有辦法不致崩潰。
我同樣佩服先前通過這兒的那位女子。這不是性別歧視,假如我是女性,我寧願生吞活魚也不想踏進這兒。如此推斷,若非這女子生性超級大膽,就是她心中實踐目標的熱火已為她照亮前路,所以她不怕。希望這女子不是馮春眉。我回想她前些日子的瘋狂行徑,一如阿男說的:「她說到做到」,如果今晚她真的想為婚宴增添驚喜,那克服眼前的恐怖黑巷是件令人感動莫名的事,一旦她是存了什麼壞心眼,那這一切就會變成可怕的報復行動,支持她往前的,是比黑暗更駭人的怨恨之心。勇氣,像水又像刀之兩刃,本質中性,端視用的人圖些什麼。
想到這兒,我不禁放慢腳步,深怕馮春眉會躲在兩旁的角落伏擊我。她一向恨透醫生,尤其小李那句:「她會在今晚讓我親眼看到答案」始終困惑著我,會不會這是她故佈疑陣設下的陷阱?於是我又加快腳步,在黑暗中又快又慢的,這煎熬恍若人間煉獄。
所幸通道只有單一方向,這時若出現岔路,恐怕我會陷在這座陰森的迷宮裡頭。沒想到這通道還真長,我已經走了好一陣子了。
終於,老天保佑,我漸漸看到大塊的光,也聽到細碎的喧嘩,出口應該不遠。
「誰?」
前方突然有人出聲,我嚇得停下腳步察看。有個低矮的球狀影子堵在通道的出口。
「有人嗎?」我問。
沒有回應。這時,球狀影子動了一下,然後像芽苗抽高一樣長成一棵小樹──不,一個人!
我從那纖細的腰身和長髮推斷,應該是個女人,或許就是那位要給新郎Suprise的女孩吧,可真奇怪,蹲坐在那兒做什麼呢?
我朝那影子喊道:「小姐,我想過來找個人,沒什麼惡意。」
「找誰?」那端傳來的聲音在走道裡悠然迴盪,混了沉悶的空氣不像人聲。
「一個朋友。」我說。
「什麼樣的朋友?」那聲音似摻了笑:「你確定她是你朋友?」
「小姐,這朋友跟我有約,我趕著和她見面,麻煩妳讓讓,好嗎?」我覺得不能讓她浪費時間。
「過來呀。」
聽她這麼說,我慢慢向她走去。越靠近她,就越靠近出口,越靠近出口,那光線就越充足了。黑暗中的眼睛需要時間適應明亮,女孩的臉背著光在我模糊的眼中慢慢聚焦,那出口因為臨著尊爵廳的前庭所以罩著滿滿的七色光,打在女孩的頭上灑出一圈圈像天使的光環,讓我有種朝聖的錯覺。
「停!」她突然大喊,在我距離她約五步的地方。我楞了一下,忽然發現四周隱約瀰漫著某種怪異的味道,那種味道是我不曾嗅過的,對一個經歷過近萬個臨床小時、聞遍各種稀奇古怪味道的醫生來說,的確是一件鮮事。
「為什麼……」
「噓──」
她在面前豎起一根指頭,示意我閉嘴。我發覺,她的身體似乎劇烈地顫抖著,那淺淺的光停不上她的肩頭只能在她的頸項和下巴之間游移騷動。
「聽,新郎新娘來了!」我看到她森白的犬齒閃動在陰暗中,「哈哈,幸福的新郎新娘來了!真棒啊……」
沒錯,結婚進行曲激昂的響起了,我看到許多光影在狹窄的通道口晃動,還有笑鬧的、歡呼的人聲,像潮水一般湧進來穿過女孩撲向我──就在這一刻,我的寒毛瞬間全部立正站好!
藍眼睛,一對藍眼睛,像狼捕殺獵物前的眼神,像惡夜中不祥閃動的災星,懸在我五步之前。
「馮春眉!」我驚駭地大喊一聲。
「呵呵……你果然像嗜血的牛虻一樣追過來了,陳大醫師。」她的聲音完全變了,變得像個老太婆。
「我不懂妳究竟要做些什麼!」我說:「妳到底遇到什麼問題?遭遇過什麼事?告訴我,讓我幫妳!」
「別過來!乖乖在旁邊看……我會讓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們這些醫生!」
God!她竟然還是老樣子,看來她真的有心病,而且病得不輕。
「阿男他找妳找得快發瘋妳知道嗎?」我忍不住了。
「阿男……是嗎?」她沉默了。外頭的結婚進行曲於是成為一種刺耳的噪音。
「……我欠他太多了。」她低垂的雙肩訴說她的失落,雖然我看不清她的臉孔,但是我可以感受到冷冽的寂寞感籠罩著她。我想,雖然她可以恣意地在不同男人之間流動,但畢竟只是漂泊,她靠不著岸,她是孤單的,或許我可以把王牌壓在阿男身上,賭他是這可憐女孩最後的一座島,棲止之島。
對,棲止之島,讓她定下來。我說:「難道妳不能明白他的心嗎?我覺得,他是愛妳的。」
「愛?哈哈!愛?!」她掩著臉,大口吸氣,然後再慢慢從指縫間吐了出來,我聽到微弱的嗚咽,哭一般的笑。「太慢了,我沒資格……沒資格得到……愛!」
不行,我不能讓她亂了心智。目前的處境對她對我都不利,上次的墜樓事件我搞砸了,這次千萬不能再重蹈覆轍,我的心版上,可還深深烙著聖母子的哀憐瞳眸呢!
於是我悄悄接近她,趁她還沒把臉抬起來的時候。
「不行!」她突然放開雙手轉身朝向出口,然後低下身從腳邊拿起一個像汽油桶的容器,她歇斯底里地喃喃:「我不能認輸……方東城這王八蛋就快來了……你看著……連眼睛都別眨!我要讓他永遠記得我!」
方東城是誰?是那個新郎嗎?難道這傢伙欺騙了馮春眉的感情娶了別人,馮春眉想報復他?!
我盯著她手上的桶子,想像那裡頭裝的汽油、硫酸、巴拉松還是其他可怕的液體,全身的神經緊繃到極限,我驚恐,嚴重的災禍就要發生!
「來吧來吧……快過來,讓我看看你有多幸福,哈哈……」
我沒多做考慮,咬咬牙,閉起雙眼便往前方瘋狂的女孩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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