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侯鐵雄,你好。」
另一個侯金德,不,二十年前的侯金德,穿越時光隧道前來抓住我的手臂,我聽到自己的牙關喀啦喀啦直響,那隻被握住的右手也一樣。尚未痊癒的右手承受那巨掌的怪力似乎再度崩解了,我哇的慘叫了一聲,在一般人都會瘋狂彈跳的情況下仍然定在原地──年輕的侯金德竟把我活生生箝制住了!
「鐵雄!」很奇特的景象,年老的侯金德喝令二十年前的自己放開我的手,因為歷史的影響力相對現在是虛弱的,所以我的手終於解脫。
士琴趕忙靠過來檢視我發紅的手臂,我挨著她盤起的髮髻,嗅了一鼻子檸檬慕斯的氣味,心頭一陣惡寒。當然,我的手心還緊捏著那張發票。
「哈哈,老哥啊,你對人家陳醫師有什麼不滿呢?」
笑聲來自這個叫鐵雄的大個子背後,因為擋在我眼前的身體實在太龐大了,我竟暫時看不到那聲音的源頭。
「可是……明明是你叫我……」
「嗯?你想說什麼?」我聽到聲音的主人悄悄對大個子說。
大個子哭喪著臉,那翻捲的下唇差點就上了鼻頭。我從下方仰視他的頭臉,看見某種像是被囚禁多年的大猩猩一般的悲傷眼神。然後,他側過頭,一個有點畸形的碩大後腦接著出現。我心裡立刻有譜,猜這人可能輕度智力遲滯,在精神病學中隸屬「愚魯」的弱智等級,IQ怕不超過七十。
「你們兄弟倆對貴賓太失禮了,還不快向人家道歉!」侯金德臉色鐵青,他清柔的嗓子變得像豹吼。
「大哥只是要跟這位陳先生握個手而已,另外……」
我終於看見說話的人,是一個樣貌俊俏、文質彬彬的男子,高壯的身材,身上一套深黑色的西裝被刻意鍛鍊過的結實肌肉撐得鼓漲,彷彿就要爆裂開來。不過,他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張酷帥的臉,精緻的五官可以比擬時尚雜誌上那些男模特兒,卻沒有一點脂粉的流氣。他和我,簡直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另外,今天的場合很特殊,有必要提防一些有心之人的小動作,例如,側錄竊聽之類的,您說是不是啊蔡主任?」帥男說完,一雙慧黠的大眼直視那位尖下巴。
「侯公子您說的沒錯,剛剛我也請陳先生表明立場啦。」原來,表明立場就是要我繳械的意思。
「陳醫師應該不是什麼有心之人吧?」侯金德說話的對象是他兒子,眼睛卻看著我。看來我真的有必要「表明立場」一下。
我說:「侯院長,今天很高興受邀參加貴院的紀念酒會,說實在的,我到現在還很好奇,為什麼您要邀請我這個素不相識的後生晚輩,如果只是因為士琴的緣故,還是有點說不過去。更何況,我是饒院長的……」
「饒逸鴻是我老同學喔。」侯金德薄薄的嘴唇牽動了一下,他指的是我醫院的院長。「我們在德國攻讀醫學博士的學位時,還當了幾年的鄰居呢。告訴你們院長,他還欠我一瓶Noilly Prat。」
「喔?Noilly Prat?」那位市立醫院的副院長好奇地問。
「各位在場的先生小姐都是注重保健之道的醫療從業人士,應該不會知道這酒……」
「苦艾酒──」
帥男和我同一時間脫口而出,四目對望,我有種被電擊的感覺。這小子真的俊美,如果我是個女的,恐怕也逃不過他眼睛的誘惑吧,我想。
「Mick知道這酒我並不意外,沒想到陳醫師你也知道,真的是令我覺得不可思議啊。」侯金德笑著說。
「偶爾會沾點薄酒,您別見笑了。」我說。
「薄酒?哼。」那個叫Mick的帥哥,也就是侯金德的小兒子,冷笑了一聲,他說:「Noilly Prat是苦艾酒的品牌之一,是調馬丁尼的佳釀,馬丁尼豈是薄酒?我想,有點品酒常識的人都該曉得它應該歸類為烈酒吧!」
我感到一絲敵意,的確,這小子對我有敵意。
「Mick,Chen他只是打個比方,你幹嘛這麼嚴苛呀?」
聽到士琴為我辯護,我的心頭暖洋洋的,這是她今晚第一次讓我有這種感動,自己的女朋友,就是這麼貼心啊。
「是是是,姚大小姐的男朋友嘛,我侯某人何德何能,豈敢隨意批評,不管怎麼說,還是自己的男朋友可愛,喔?」
說實在的,我覺得有點可惜,侯金德這個兒子長得的確是氣宇軒昂樣貌不凡,可是待人處世方面還欠圓融。我有點討厭他。
「好吧,你們幾個年輕人就別鬥嘴了。鐵雄,看來陳醫師的褲袋裡沒藏什麼東西,你可以先回去了。」
「我還想多吃一點草莓派,還有還有,櫻桃口味的,我也想吃,爸我不想這麼快走啦,可不可以?」大個子的表情,像個被迫離開糖果屋的孩子,滿臉的乞求。
看到侯金德無奈又淒涼的眼神,我心裡忽地有點不忍。我鼓起勇氣說:「侯院長,鐵雄他想留下來就讓他留下來好了,反正我的手沒什麼問題,您可以放心。」其實我說謊,我的手疼死了。
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他們父子倆眼中都有淚。
「陳醫生,你是最好的醫生,謝謝你喔。」大個子鐵雄憨憨地咧開厚唇對我笑,然後快步地離開,消失在開放式的沙拉吧檯後頭。
侯金德不發一語地看著我,眼裡堆滿善意。然後他轉身去跟士琴說些什麼,士琴低頭微笑,再抬頭,眼裡萬千柔情地往我臉直瞧。真搞不懂。
「哈,你真是個大好人喔,把我哥那蠢蛋哄得跟自己兒子似的,真行。」那個Mick竟冒出一句。
媽的,我真的有點想當他爸的面海扁他,他說的那什麼鳥話!我想,我的基因裡再多點痞子的成份,我會毫不留情地下手。
這時,一個年輕人走過來與尖下巴的蔡主任耳語,蔡主任對我們幾個人說:「不好意思,打斷各位一下,麻煩移駕五樓會議室好嗎?副議長有請。」
侯金德對我說:「陳醫師,一塊兒來吧。」
我捏捏手上的發票,想起馮春眉的事還沒了,我得先撥個電話給阿男。於是我佯稱上洗手間,請他們先走,我隨後就到。
「別讓副議長等太久喔。」何科長遠遠揮動他的長手,喊著。他真的是個罕見的「高官」。
我耐心地等,等到士琴的俏臀消失在樓梯口,我才放心地拿起手機,照著發票上的號碼撥打。
竟然關機!
我不信邪,又撥了一次,這次轉到語音信箱,瞿秋男低沉沙啞的聲音出現:
「老子現在沒空,麻煩客倌請留話,心誠則靈……」
心誠則靈?!天啊!你這節骨眼幹嘛關機呢?馮春眉出現了,你不是找她找得發狂嗎?為什麼你要關機呢!
我無法置信地搖搖頭,虛弱地走出豪景廳的玄關,腦子一片空白。
「要去嗎?」我問自己。頃刻之間,善良的我和邪惡的我激烈交戰,最後,善良的我以一分之差險勝了。
唉,嘆口氣,我走到詢問檯,問一位穿著紅色旗袍的女孩尊爵廳怎麼走。
「您往這邊右轉上樓梯就到了……啊,請等等,」她笑容可掬地補充說明道:「您想給新郎一個Suprise嗎?」
我一時意會不過來。我重複她的話:「給新郎Suprise?」
「對啊,尊爵廳今晚舉行結婚喜宴,您是來吃喜酒的吧?」她愉快地說:「剛剛一位小姐說她是新郎倌的好朋友,要送給他一個驚喜呢。所以啊,我就告訴她往那邊走……你看。」
她往左方一處燈光昏暗的角落指去,說:「從那邊去有一道窄小的走廊,有點暗,不過可以直通尊爵廳的前庭,新郎新娘要出場前一定會經過那兒呦。按規定那走道是清潔人員專用的,可是既然好朋友要給Suprise,我只好偷偷告訴你們啦,希望不要被經理知道才好。」她對我露出頑皮的笑容。
驚喜?似乎已是個退流行蠻久的名詞。
我向這位可愛的小姐道過謝,當然往右邊的樓梯前進。沒想到現在還有人玩這種遊戲,真是幸福啊。我在心裡喃喃著,假如有朝一日和士琴結婚,有人能給我這種驚喜的話,我一定會感動得哭的。
然而,當我邁開步子開始上樓的時候,我的右腦對我發出警告。不祥的預感。我回想小李說的話,馮春眉神智不清語無倫次,還說什麼出事之類的,心裡起了像漩渦般的恐懼。對,漩渦,恐怖漫畫家真是聰明,能把一個人的內心恐懼用漩渦狀的線條表現,真是太貼切了。
我急忙下樓,往那昏暗的甬道奔去,我的呼吸急促,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紅旗袍女孩呼喊的聲音被我拋在腦後,我完全慌了。
神啊!請多給我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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