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七點,晶華豪景廳,晚禮服,刮鬍子,不要遲到。Janice」
喔,Janice,親愛的Janice,妳終於出現了,妳真的讓我等得快發瘋!
Janice,士琴的英文名字。那六個字母像煙霧一樣裊裊飄在白紙上,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我揉揉眼睛,指頭濡濕了──竟然,我的眼眶泛著淚,真他媽的沒種!
不過今晚我可以好好安眠了,和世界重新連接上的感覺真美妙,我突然發現,原來呼吸和吃喝是一件神聖的大事。我打開冰箱,搬出所有能夠立即下肚的東西,倒滿一大杯的威士忌,半瓶丁香蘭姆先等著,首先我要好好呼吸呼吸!真的不敢相信,空氣的味道竟然是摻了糖和著酒的!
祭完五臟廟,瞌睡蟲於焉來臨。我吻了士琴最美的一張相片,擁著對她的思念,滿足且幸福地閉上雙眼。我以為我睡不著,突然,一秒鐘似乎比一年還漫長,我祈求趕快天亮,希望第一道曙光馬上映照我的眼簾,這樣我好與士琴早點相見。但是,在我企圖起身打通電話直闖士琴住處的時候,世界的燈火全熄滅了,我隱然聽到一個聲音對我說:睡吧!你很累了!
那個聲音,正是我疲憊的肉體,在我從生命幽谷歸來的時候,它像沾染征塵的鎧甲,頹然崩下。
※ ※ ※
「嘟──」
當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到了那張紅檜木桌旁,我才醒悟,這次是電話而不是傳真機。
「陳老大,你還好吧?能不能請你看看現在的時間,你今天打算請假嗎?」
一大早聽到小李的聲音,鐵定沒好事。「現在幾點啊?」
「尊夫人都打過兩次電話來關注了,你覺得還很早嗎?剛剛湯主任還逼著我要你限時出現,你真的糗了,第一次倫委臨時會就缺席,嘖嘖……」
「你嘖個什麼勁呀!還有,你大清早耍什麼嘴皮子,尊夫人,你說誰啊?」
「士琴姐呀!你還會不好意思?她請我轉達一下,希望你不要忘了今晚的約……你們是要去哪秘密約會啊?呵呵。」
「不用你管!」我說:「她怎麼不打給我?真奇怪,還要經由你傳話,我真搞不懂她。」
「我怎知?跟她交往的幸運兒又不是我。好啦,不跟你哈拉了,總之你快過來,要不然我怕等一會兒湯主任又跟我要人,我先去躲廁所了。快來喔!拜託你不要再害人啦!」
往醫院飛馳的路上,我仍想著小李在電話中所說的。士琴連打了兩通電話到醫院,卻怎麼也不肯直接找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在我住院的這段期間,她又是在忙些什麼?去些什麼地方?見過哪些人?做過哪些事?為什麼又特地和我約在今晚見面?連地點、穿著裝扮都選好了,她葫蘆裡賣的是啥藥?我真的不了解她,我覺得我和她之間的距離真的是越來越遙遠,就好像,好像地球到月球那樣的距離。我的親密愛人,比嫦娥還要遙遠。
想著想著,醫院的白色建築已在前方不遠處。
雖然我的右手卸了石膏,不過打方向盤時還是有點吃力,地下停車場的車道拐來拐去的,我必須雙手並用才行。等我將車子停妥,右手竟開始有點不對勁。
該死。我摔上車門,往停車場的電梯門走去,每走一步,右手骨髓的深處便傳來古怪的酸麻。
陳大哥!
我被突如其來的叫喊嚇了一大跳。有個人背著光站在停車場的入口,陰暗的臉孔讓我暫時無法辨識他的身份。那身影快速地往我這邊移動,陰暗漸漸退去,停車場昏黃的燈光照出了一頭金髮和銀亮的十字項鍊。
是阿男,瞿秋男。
「你怎麼在這出現?!」我驚訝地問。
「我一直在停車場外頭等你,等好久了。」
「等我?有什麼事嗎?」
「小眉她……不見了。」
「什麼?你說馮春眉失蹤了?」我有點不敢相信。
「我已經找了她三天了,可是,就是找不到……之前她也常這樣突然不見,但是從來沒這麼久過,我好擔心。」他的寬臉突然像只洩了氣的皮球,五官整個糾結成一團,看來真的是憂心如焚。
「不見?不見是什麼意思?你們……難道住一塊兒?」
他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什麼只是常玩在一起的好朋友,原來是同居的意思,我真的敗給這些年輕人了。只是,他女人不見了找我幹什麼?我又不是警察!
「你應該去報警,阿男。都三天了,我怕她真的出事,你最好趕快找警察幫你。」
「警察?陳大哥你別開玩笑了,叫我找警察?!那有什麼屁用!我倒不如自己想辦法!」
我盯著他不以為然的臉,覺得這小子對警察似乎存有敵意,瞧他痞子的模樣,說不定真的混跡黑道還是幹些什麼非法營生之類的。我冷不防打了個哆嗦。
「那你找我幹嘛?我又不是私家偵探,我只不過是個醫生而已。」
「陳大哥,我想問你,那天……就是我到醫院看你的那一天,我回去酒店工作,小眉打我的手機,說是要見你一面,你們有約嗎?」
「說到這個我就一肚子氣。」我說:「她大小姐確實跟我約了見面,可是竟然放我鴿子,讓我一個人在公園傻傻等了半天,還惹得我女朋友大發雷霆,差點就……反正我是對她很感冒啦!」
「那麼,你們是沒見到面囉?!」
「嗯。」
「奇怪……她到底跑哪去了……」
看他煩憂苦惱的樣子,我心裡猶豫著是否要告訴他,那天傍晚他女人跟個陌生人在一起。我十分希望那個陌生人是個女的,但是後來撥電話過去,接手機的卻是個男的,這男的百分百不是阿男,我也不認為我撥錯號碼,那麼?我該跟他說嗎?
「好吧,陳大哥,既然你也不知道,那我先走,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等等──」我喚住他。真糟糕,我究竟該不該對他說實情呢?
他定在原地等著,臉上掛著不解。
「老實說……那天……唉,不知道該不該說,她好像……好像跟一個陌生人在一起。」我還是說了。
他的臉色有些變了。
我有點不懂,眼前這個少年好像承受了千萬斤重的擔子,結實的肌肉瞬間萎靡,痞子的霸氣全散了。我有點後悔說出來。
一陣窒人的靜默。然後他頹然低下頭,好像在跟地板說話:「她……又來了。」
「我還不能確定是不是,你別──」
「她總是這樣……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為什麼……」他喃喃:「為什麼小眉妳就是停不下這種爛遊戲呢?!」
「遊戲?」我愧疚,卻也疑惑。
不過他沒答腔,就好像我們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膜一樣,他的眼像兩泡紅酒釀般漫著水氣失了焦距─選擇性的盲目─記得邂逅那夜他便是這樣,他,在逃避什麼,卻又緊抓不放。
「放蕩,是一種病嗎?」那膜忽地像泡沫一樣破開,膜裡被愁苦包覆的少年發出囈語,一個難以意會的謎題。
「醫生,」他幾近虛脫的神情,天人交戰,嘴裡的話和他的嘴在搏鬥,「可不可能……一個女孩子因為生了什麼病,她會克制不住自己去……去和男人上床?」
輪到我沉默了,我猜得出他為什麼要問這個怪異的問題。
「你不要胡思亂想,這樣懷疑她不太好,事情還有很多可能。」我企圖安慰他,可是,我的頭沒來由地開始發暈,眼前的阿男恍惚變成兩個影子,在前在後,我竟然找不到自己──怎會這樣?!
「胡思亂想?哈哈……」他笑得慘苦,舌頭像尾離水掙扎的魚,在無聲的口穴中瀕死的顫抖。這種比哭還不堪的笑聲,我似乎很熟悉,好像是……我自己!
「你不會相信,陳大哥,你一定不敢相信,我是怎樣熬過那種……那種眼睜睜看她躺在別的男人床上的苦!那種比死還難過的感覺,你了解嗎?!」他嗓子啞了:「我只能當它是一場又一場的夢!惡夢!操他媽的!她是怎麼一回事啊?她竟然把那種事當遊戲!」
頃刻,我和阿男竟然合為一體了。我分不清說話的人是我還是他,那悲情的遭遇是他還是我──相似的愛情際遇讓我渾身發抖,我在他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從他的眼裡看到相同的恐懼,我和阿男,遇上同一個撕裂人心的魔女!
他說話的時候握著胸前的十字項鍊,虎口都要捏出血來了,我的心情受他影響,牙根也咬得緊緊的,不過,不幸我是個專攻神經醫學的「專業人士」──記得阿男曾這麼稱呼我──在這時候跟著他一起亂了方寸會顯得很不專業,我還答應過要幫他的!於是我被迫收拾破碎的心,重新當個,醫生。
「你的心情我很了解,相信我,阿男。」我說:「春眉這種行為或許真的不是道德上的問題,我寧可相信是病理上的,也就是說,她病了,心病,心裡潛藏某種無法跨越的障礙導致她的濫交……呃,性行為氾濫,這在心理學和神經醫學上確實是有案例的。我想,你必須先了解這點才行。」
「可是……對男人來說,這有什麼差別呢?當我每次把她像走失的小貓一樣拎回家,我哪管她是道德上還是什麼病理上出問題,我有時候真的想破口大罵她賤女人,看她一臉無辜的樣子,我還懷疑是不是裝出來的,你說,我該怎麼面對她?!到最後,還不是自己騙自己!」
自己騙自己,是啊,我何嘗不是?阿男的話,恰似一枝尖銳的箭,殘酷地射穿我的心窩,我竟然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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