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千萬不要。我心裡祈禱著,深怕盒子裡裝的是士琴的訣別信或任何揭開悲劇結局的信物。記得我的手猛抖著,掀開盒蓋時費了半天勁,等掀開了還不敢往裡頭看。
盒子裡躺著一台不知用途的機器,還有一封信。請原諒我不能詳述信的內容,算算打開紙盒至今已過了七個年頭,即使那信帶給我的震撼非比尋常,在歷經長時間荒謬苦悶宛如刑期的苦戀生活之後,我已有意無意淡忘其中清新可愛的部分(那時的士琴讀起來是多麼義無反顧、誠摯不渝地愛我啊!),信件留在我疲乏腦子裡的記憶,只剩對那台機器用途的解說,以及她所發明的那個該死實驗的施行計劃。
原來那機器是傳真機。一台傳真機,便宜貨,在中華商場買的樣子,粉紅色塑膠外殼,上頭兩顆紅心被一枝利箭串在一塊兒,旁邊兩個泡泡字,寫著「ForeverLove」。
ForeverLove,永恆之愛,士琴信裡開宗明義對我說,她希望兩地的分離能加強兩人心靈的契合,不過前提是我們必須通過現實的考驗,也就是說,藉由她的計劃強固彼此的信心,無怨無悔的愛,即使情況再糟也不受影響。所以她必須試著不斷地為兩人製造狀況──當然是壞狀況──而且保證能引發我強烈的情緒(她故意迴避「激怒」或「打擊」這些字眼,真謝謝她),如此才能達到實驗效果。仔細分析之後,「傳真機乃最佳的即時知覺觸發器且不帶主觀解讀謬誤性,除卻了手機電話可能有的冗餘聽覺情境干擾,且勝過郵寄信件的非同步性,並因傳真文本實體存在而能進行持續性的情緒刺激與導引,裨益計劃成功」,她說。
所以回到之前的問題,你若問:「不在她身邊我怎會知道?」
我能告訴你答案:「透過傳真機,她會讓你知道。」
先不管我們近乎變態的戀愛大考驗,你可能好奇士琴買的傳真機是哪個牌子,怎麼如此耐用能撐七年?老實說,傳真機早就死了不下百遍了,這個秘密可千萬不能讓士琴知道。
在那漫長的煎熬時刻裡,每每機器尖銳的叫聲在各種料不到的時候響起,然後紙張便像鬼附身似地興奮竄動著,唏哩嘩啦,打出一行一行教人痛徹心扉的不堪文句,一個又一個未曾聽聞的陌生男子躺著趴著翹著腳和下巴還是陽具在被油墨玷污的白紙上向我耀武揚威,「Dear,剛剛我和Tony吳到晶華吃晚飯」,「放射科的凱子葉明天約我去Pub跳舞,我不想一直拒絕他」,「Doggie主任今天又吃我豆腐,好氣人……」
──不行,我不能認輸,生氣的話實驗就失敗了。這些都是假的!是士琴在考驗我!
我看著士琴傳來的訊息,起先覺得好笑,甚至以為自己會逐漸麻木不當一回事,沒想到我錯了,原來我自己不是真的那麼堅強,那麼冷血。我真的太在乎她了。
某次,我沒耐性把句子讀完,「在樓梯間遇到聰明博學的Peter張,他偷偷上了我……」
「媽的Fuckhim!」我像頭發狂的野獸把傳真機高高舉在頭上,然後用力將它砸在地上,眼睜睜看零件碎片四處飛濺,腦子一片空白。
後來,我才發現闖禍了。「在樓梯間遇到聰明博學的Peter張,他偷偷上了我一課,原來開會的時候千萬不要當面反駁詹主任醫師,否則……」士琴的正確訊息是這樣子的,「我」字之後折下一行,竟讓我看成…….
天啊!我的視力何時變得這麼差呢?
後來,我的視力似乎真的惡化了,程度有加深的趨勢。我暴怒的頻率越來越密集,傳真機的壽命也越來越短,中華商場電器行老闆也跟我越來越熟了。
「少年仔,啊你的傳真機好像用得蠻兇的喔?下次來我算八折給你啦!」那位禿頭歐吉桑店老闆露出黃板牙,笑得好開心。
這種穿梭於電器行尋找相同款式傳真機的記憶,持續到中華路整頓,中華商場被迫拆遷為止,禿頭歐吉桑不知道搬到哪去了,我也慢慢從真實的自我中佚失了蹤跡,成為一管得欺騙自己才能度日子的空包彈。
空包彈是什麼?
某天,我剛買完午報走進任職了四年的私立醫院,見到幾個小護士圍著好發黃腔的泌尿科駐院Robert楊,一會兒被他用手撘肩拉手偷摸屁股的,一會兒笑得春心蕩漾東倒西歪,我不是特意去聽,實在是Robert楊太招搖,想勾小女孩的魂魄。
「哈囉美眉們啊,妳們知道什麼是空包彈嗎?不懂?沒當兵所以不知道嘛,來我告訴妳們,仔細聽囉……」他眉飛色舞地,眼看涎水就要流出嘴巴了,左手攏一個圈圈,右手曖昧地合一束尖棍,直往圈圈抽插:「就是砲兵菜鳥沒經驗嘛,或者老鳥皮皮地沒心思玩真的,那管砲乍看雄壯威武,其實呀,把式演一演,在洞口巡迴遊覽一下,料也沒填實,三兩下咻咻就…….射了!」
小護士的笑聲和Robert楊的淫叫聲在那句「射了」飆到最高潮,有個人臉色鐵青地低頭快步走過,像條夾著尾巴逃跑的狗。
那個人,那條狗,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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