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現在的你，只因為這個嗎？」

她指指床上的那灘血，象徵處女之死的印記，對我的承諾搖搖頭，淚珠滾了出來。我焦急地要辯解，伸手想擦她臉上的淚，但她卻轉過身去取床頭的面紙，我看著那輕顫的肩與背，發覺一切已太遲。

待她轉過身來時，我看到一張堅毅卻帶著無限柔情的笑臉，霎時，我領悟到何謂女人的不可捉摸。在這頭地表上最美麗最有智慧的女豹面前，我像一隻毫無抵抗能力的幼鹿，只能乖乖蜷曲軀體，任其宰割，且心甘情願。

輕諾則無信，我忘了士琴不是那種會在男人懷中嚶嚶啜泣的小女孩，像個犯錯的孩子，我用哀怨的眼神等候她的發落。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信人類的心。」她抱住了我，「這世上真的有永恆的愛嗎？告訴我。」

她真的需要我愚蠢的答案嗎？我不這麼認為。竟然，我的雙手不知道要抱著她，只是無力地垂著，愚蠢，我真的很愚蠢。

「那麼，我們來做個約定，算是個非標準化的實驗，也沒有對照組，請你答應我。」

有點為難，沒想到在床第之間還是甩不掉那些討厭的專有名詞，尤其是剛做愛完，實在有點殺風景。但是，我還是配合著點了頭。

「我思考一陣子了。以後，為了減輕彼此的可能性傷害，我們有必要強健情緒系統，換句話說，藉由持續的刺激弱化反應的衝擊性。懂嗎？」

天啊，這女人真可怕，我心裡打起哆嗦，有點不認識眼前這位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最佳玩伴。她在想什麼？突然，我發現自己並不完全了解她。

「以後，我會設法做些讓你產生忌妒的行為，模擬對你不忠誠的氣氛，但是！請你記得，我只是在模擬而已，我要你做好心理準備，OK？」

心理準備？什麼意思啊，我說。

「我要離開你一陣子了，假如我以後背叛了你，你不會察覺其中的變化，了解嗎？我不想讓你難過。」

這女人瘋了，我想。我呆呆望著她講話而開闔的小嘴，腦筋一片空白。這不是擺明宣告以後可能愛情生變嗎？我有點不以為然。

「你可以有不配合的權利，但我還是會照我的計劃做，此刻我已經先對你說清楚了，我愛你，不希望你受傷害，你難道不能明白我的苦心？」

她慘苦的眼神迫我就範。

「我不曉得要怎麼配合妳，說真的。」其實，我已經丟盔卸甲向她屈服了，只是做著最後的掙扎：「我又如何知道妳對我是否真的忠貞、還愛著我嗎？」

「那我們的實驗就成功了。」她笑了，笑得好燦爛，像炙人的烈日，我覺得眼角好像有淚，一如逼視太陽許久的後果。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我們的實驗，不，她的實驗。

那夜，是她第一次在床上喊我的名字，也是最後一次。往後，一些陌生男子的名字粗魯地闖進我和士琴之間，在做愛高潮的時候，睡覺說夢話的時候，生病發高燒的時候，還有，我不在她身邊的時候。

你問，不在她身邊我怎會知道？

我必須先回溯一下我們兩個交往的歷史。在唸醫學院的時候，我們同居，一起在萬華租了間小套房，日子過得有點苦，因為彼此都出身於南部鄉村的貧窮人家，爸媽都是種田的，生活開銷必須由我們自己打點。白天上課，晚上我在一家小診所當配藥小弟，偶爾還跑夜間快遞，賺取微薄的薪水。我堅持不讓士琴打工，要她好好在家待著，怕都會複雜的環境污染她，也希望她專心的唸書，延續她優異的成績。至於我，本來就沒什麼可期待的，能做的，就只有拼命的賺錢，養她，愛她，是我唯一的目標。終於，士琴順利地取得一筆優渥的獎學金，可是附帶條件是她必須住宿實習，擔任一位知名大醫院腦科主任醫生的研究助理，易言之，她必須搬離我們的租所。

也就是在她離去的前夕，那個微雨的夜，她獻出了自己的肉體，還有那個實驗。你可能很訝異我們同居的期間竟然沒有發生親密關係，我說過了，她在我心目中像個完美無暇的女神，我不敢輕易玷污了她的聖潔，我是如此的愛她，如癡如狂的愛她，甚至為她犧牲生命，在所不辭，那麼，當她羞紅著臉在我面前脫去全身的衣物，眼裡盈滿濃烈的愛意，我豈能忍心拒絕？當然，我連那個實驗一併接受了。

後來，士琴依據規定搬出我們共同的住處，在醫院員工宿舍住下。門禁森嚴的女子宿舍我只去過一次，也就是幫她搬行李的時候，我以為是類似軍中的大通舖，沒想到研究助理分配到一間空的雙人宿舍，很清幽，環境不錯，頗適合研究工作。

記得我們一起躺在宿舍下舖的床上，偷偷親吻著，我還笑著說會不會有針孔攝影機在偷拍，她罵我神經。

「上舖以後會有誰來睡呢？」我看著頭頂的床底板，低聲說道。

不管是Peter或Mary，是男是女，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她說，她的意思是指那初夜約定的非標準化情緒實驗，我說，我沒忘，不會忘。

當天晚上，我獨自回到小套房，就忘了那個狗屁實驗，我的腦子裡全是士琴的影子，她的笑，她的哭，她白皙漂亮的額頭，直挺挺的鼻子和可愛的嘴巴，我哭了。

痛哭。怕被隔壁鄰居聽到，我用棉被蒙住頭，卻更慘，因為一股野薑花的味道鑽進我的鼻子，熟悉的氣味，是士琴慣用的沐浴乳被她溫熱的肌膚蒸發留在被窩裡的氣味，我的眼淚剎那像潰堤的海水一樣四處流淌，和著口水和鼻涕淹沒了我所有的知覺。

我暫時要一個人獨居了，那時我彷彿遭逢世界末日一般哀痛，不斷重複著，只剩我一個人了，只剩我一個人了，我撐得過去嗎？

突然，我摸到床單下一方堅硬的物體，翻開床單一看，是個寬矮的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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