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今晚的第十三個。
休怪我不夠厚道,也恕我如此稱呼這個少年郎──一頭飛染的金髮,四對耳環,一件染繪死神頭顱的黑衫及胸前一只匕首斧頭交叉構成的十字架項鍊,底下繃緊臀部似欲迸裂的七分褲噴污了刺眼墨料且遍佈加了工的破爛,足登一雙刷得油亮的皮製尖頭鞋不穿襪子,踩的是太子爺的三七步,更代表性的,是那扎人眼的眉尾霸勁,一雙吊尾三白眼單眼皮遮醜不住,還直瞅著我咧──我簡直發毛到了麻木的地步,算算今晚已看過兩打同樣的貨色,所以囉,當下純屬自然反應,也無關個人喜好或道德的評判啦!
為什麼我必須忍受這種折磨?為什麼我必須看那麼多痞子?這都要怪我高中以來的死黨──焜仔,當他考上警官學校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自己的日子難過了,然後,他的轄區移到我任職醫院的附近,我就明白事情難了了,沒想到,他還成了少年隊的組長,這下子我更慘了,果然。
「這位是潘組長,負責我們這附近的轄區治安……」庶務科江主任費勁地撐大他細小的眼睛,一派殷勤為我引薦那位新上任的管區長官,然後唇角向我撇了撇:「這位是我們院內最優秀的神經外科駐院醫師陳……」
「喔!我知道,我們很熟,確實是很優秀,我非常了解……呵呵……」
記得江主任和我同時張大了嘴半天吐不出一句話。
「這小子啥時調到這邊來的?竟然不先通知一下,就算平時少聯絡了,也該先讓我有一點心理準備啊……」我心裡嘀咕著。
就這樣,我成了「潘警官」指定的「特約醫師」,任務不是幫他看管健康,而是支援他執行緝毒或臨檢八大行業時檢定毒物反應的合驗簽證工作。這也是為什麼歷經忙碌疲累的日間診療之後,在這眾人皆香甜沉睡的半夜,我還必須睜著發紅的雙眼,被迫「看痞子」的原因。
當然,不只是痞子,我們還有痞妹。
「做什麼!?」我用力甩掉少年的手,大聲喊著,小李和小杜顯然也被我驚嚇到了。
「對不起……陳醫師……」少年退後一步,也許是瞥見了我的識別證,他溫和地帶姓喊了我,這讓我感到更驚奇了,甚至開始同情他(人類真的是種感官動物,多年來在學術上及臨床上的鑽研與實驗,讓我深深體會,只要一丁點的感官刺激,便能引起人腦及神經原複雜的化學變化,規模之大,甚至超越地球形成的過程,人啊人,真是他媽的脆弱啊!),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一個痞子──就跟幾個鐘頭前管區押進來的那十二個傢伙沒啥兩樣──會招惹我如此奇妙的情緒,我轉頭望一望檯子上的痞妹(啊,職業病又犯了),是她的緣故吧,我猜,這少年也許是她的男友,才會如此惶恐擔憂,甚至稍稍化去了一身的流氣,連說話都有點讀書人的味道了。
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想想,今天是浪漫的西洋情人節,我真是不懂,難道不能正常地去賞賞花、數數星星,或者互相依偎在河堤邊說說情話,要不然手牽著手在咖啡館裡深情款款對看一個晚上,這在我們那個年代可是挺肉麻的所謂「浪漫事」呀!可能是我早已變成落伍的LKK,根本不懂這些年輕人在想些什麼,只是,至少我還知道,被警察押著送來給一個老舊世代看成痞子痞妹,真的不是一件多光采的事,當然,更不可能是浪漫的囉。
「算你們運氣好,早個半小時來,我看你們今晚就要在派出所蹲著了。」我回想那些年輕人狼狽的樣子,不禁搖了搖頭。
少年似乎是急瘋了,還是和我真有代溝,看來他不懂我的意思,或者,他沒把話聽進耳去。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輕輕地,柔柔地,像對待一件珍寶還是甫出生的嬰兒般,往女孩的臉頰及額頭擦拭。我這才發現女孩的臉上都是汗水,那汗浸透了她烏黑柔軟的長髮,順著細緻的脖子滑進溼熱的衣內,再從緊身的絲質布料回滲出來,連原本米白的領口都給染成淺黃色了。
「心搏和血壓都高過標準值。」
聽到小李的回報,我還來不及反應,少年就在女孩身邊踉蹌跪下,宛若一匹受傷的獸,發出低沉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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