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記得,悲劇的開始,是那個悶熱的夜……
七年前,我與獨子克山──小靈的爸爸──應香港五術協會之邀前往九龍演講,當晚投宿一家規模不小的飯店。因為演講順利完成,克山提議隔天到香港幾個觀光景點逛逛,順便幫婉芳採購幾件衣服,所以洗過澡之後,我們父子便在客房的茶几上攤開香港觀光手冊研究起來。
沒多久,房門響了。領頭進門的是飯店的服務生,很唐突的,我們發現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人,一個陌生男人,那個人……啊,我永遠忘不了他邪惡的面孔,那顆醜陋的肉痣……服務生沒作任何說明便匆匆離去,留下那個不速之客,大剌剌端坐沙發上,不客氣地盯著我們父子。
「胡老師的功力實在令敝人五體投地。」那臉上有肉痣的胖臉男子終於開口說話。「很冒昧這麼晚來打擾你們,這是小弟的名片。」他遞出一張淡黃色的名片,上頭印著台灣某道壇壇主的名銜。「小弟主持一家香堂,正壇供的是濟公活佛,底下鑾生兩百餘人,此次也應五術協會的邀請來聽胡老師的演講,真可謂受益良多啊。真是幸會,幸會。」
「黎先生,您太客氣了。」我看一眼他的名片,知道他的姓名──黎華。「不知今晚您有何貴幹?」
「喔,是這樣的。小弟有幾個朋友,大概是流年不利吧,最近在事業上紛紛遇到瓶頸,找了許多消災解厄的方法都沒什麼作用,因為久聞胡老師對於命理風水方面有獨到的研究,所以想請大師出馬,幫他們幾個度過難關。」
果然無事不登三寶殿。「黎先生,不瞞你說,我最近有點累,身體狀況不是很好,醫生說是心臟方面的問題,所以這趟回去之後打算休息一陣子,暫時不執業了。」我說的可是實話。
「呵呵。」他突然陰笑兩聲,晃著肥滿下巴說:「這我知道,您的身體狀況小弟很清楚,是有點心律不整,A族溶血性鏈球菌感染,對吧?其實您無須過度擔心,我們只是要您看幾個命盤,批個流年,再拿羅經校一下方位,如此而已,不會太勞煩的。」
當時我的心頭一凜:「A族溶血性鏈球菌……這人怎會知道我得風濕性心臟病?莫非他調查我?」這種被摸透的感覺令我相當不舒服,於是更不想接受他的請託了。「真的很抱歉,還是請黎先生另請高明吧。我真的想好好放鬆一下,而且我兒子也幫我安排了一連串的渡假計劃,準備到南部鄉下去走走,對吧,克山?」當然,這句話是騙他的,我兒子也挺配合,在一旁猛點頭。
「嘿嘿,那真的太妙了,太妙了!」那人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莫名其妙大笑。我跟克山一時之間愣住。
「胡老師,您想渡假是不是?剛好,我們已幫您安排好了,休閒山莊,環境優美,空氣新鮮,您一定會喜歡的。」
簡直太無稽了。我忍不住加強語氣說:「黎先生,請你尊重我的選擇……很抱歉,現在很晚了,我想先休息。」我從沙發上起身,下逐客令。
「您真的不去看看嗎?」胖臉男子忽然露出一絲詭譎的笑,對著克山低聲地說:「可是……胡夫人已經先去了呢,這該如何是好?」
聽到這句話,克山的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綠。「你說什麼?婉芳她……」
「我媳婦去……去哪兒了?!」我忽然感到事情不對勁。
「兩位別緊張,我剛說過,休閒山莊,巫小姐她只是先去我們安排的地方等你們過去會合,她在那兒吃好住好,請你們放心。」
這傢伙竟然連婉芳的姓都知道,看來他真的摸熟我們了,事態嚴重。一旁,克山不相信他的話,著急地拿起手機撥給妻子。
「可能收不到訊號喔,那裡是偏僻的山區。」男子說。
克山臉色蒼白地放下手機。「訊號中斷。」他有氣無力地搖著頭說。
「我就說嘛。」
「你到底想怎樣?!」克山激動地拍桌大吼。
「胡先生,您別生氣啊,我們是一番好意,也是誠心誠意想拜託胡老師……」
「知道了。」我明白他最終目的在我,唯有答應他,事情才會結束。我只好點頭。「要怎麼聯絡?」
「不急,等您回台灣之後,會再與您聯繫,屆時,就有勞您跑一趟了,哈哈哈……」
※
「太可惡了,簡直把媽媽當人質嘛!」耳聞爺爺的敘述,小靈忍不住滿腔氣憤。「他們用這種方法逼爺爺就範。」
「小靈,難道妳對這件事毫無印象?算時間,那時妳應該十歲左右吧。」馬嘉說。
「那時候小靈放暑假,寄居在她花蓮的阿姨家。」
「爺爺,為什麼你不通知我,告訴我媽媽失蹤?!」小靈表情哀戚地說:「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胡覺生沉默著,殘破的臉起了無法抑制的痙攣,彷彿沒有力氣繼續說下去。
「後來呢?!小靈說,見她媽媽最後一面,難道……」馬嘉話說一半,露出驚恐的表情。
胡覺生心中天人交戰,猶豫著。
「媽媽她……就這麼被害死了?!」
不忍見孫女痛苦的樣子,胡覺生撇過頭去,目光落在桌上的太極卦爻圖。接著,他突然伸出雙手鐵鉤,發出模糊的怒吼猛扯著布圖,意欲將其撕裂。「同人于野……大有元亨……可恨!可恨!」他咬牙切齒邊撕邊喊。
「生哥,別這樣啊!」馬嘉怕胡覺生傷了手,忙阻止他。
「那些瘋子……妖魔!走火入魔的邪教徒!……為了達成他們的野心,求這兩卦……我……我簡直是助紂為虐!我真是該死……該死啊!」
「生哥!你冷靜一點,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吧!」
就在馬嘉的懇求下,胡覺生勉強振作起精神,繼續訴說駭人聽聞的往事。
※
回台灣之後,我們終於確信那姓黎的所言不假,因為婉芳真的不在。第二天中午,我在自己的命相館接到一通電話,對方給了一家飯店的名字和地址,要我和克山一起赴約。顧慮到安全問題,克山想報警,但是我怕事情擴大,又不曉得婉芳的處境,所以阻止了他。
依照指示,我們搭計程車抵達那間位於陽明山山腳下的飯店。一到飯店門口,立刻有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人上前與我們交談,說黎先生交代,接我們上休閒山莊。這年輕人口風很緊,我們從他嘴裡問不出任何事情,只能乖乖上他的車。很豪華的高級房車,不記得什麼款式,只能說很古怪。車子裡頭很寬敞,設備豪華,但是後座車窗竟然用不透明的黑色隔熱紙或是黑色反光玻璃遮蔽,我和克山無法看到外頭的景物,只能從前座的擋風玻璃看見前方。沒想到,車子開動之後,前後座之間的電動隔板竟然闔上來,頓時,我們父子倆就像置身於一個封閉的牢房裡,完全與外界隔離了。他們不想讓我們知道休閒山莊的地理位置,我猜。也或許我們根本不是去什麼休閒山莊,當車子輕微顛簸著往上坡爬,我突然發覺自己的警覺性太差,可能已讓我和兒子掉入未知的危險陷阱當中。我們已無法逃脫。即使馬上打開車門跳車,也是不可能,因為車門全由駕駛中控且牢牢鎖著,像經過完美規劃的計謀,我們在對方完全的掌握之下,快速地往陌生的目的地前進。
一路上我和克山相對無言,我知道,他在埋怨我。我媳婦,一個溫柔婉約又貌美的劇場女伶,克山多麼愛她,疼她,卻因為我而無辜捲入這場風波,這讓他很不諒解。更何況,我又不許他報警。喔,老天爺,我是個罪人,毀掉我兒子幸福的罪人,如今的我仍想不透,當時的我何以那樣愚蠢那樣固執,讓我胡家平白蒙受那樣莫名其妙的厄運!
在窒人的沉悶中,車子停了。「到了吧?」我正想著,車門就開了。基於對環境磁場的敏感,我的心頭忽湧上不祥的預感。
果然,接下來的狀況,開始朝向極端詭異的方向發展。
我和克山下車後,看到一個非常高的石材牌坊,以青翠的山巒為背景,上面用紅色大字寫著「碧月山莊」四個字。牌坊下有一道非常寬的大門,跨過大門,三個女人非常有禮地迎接我們,然後帶領我們沿著一條小徑進入山莊。那是一個佔地非常廣的休閒山莊。最初我並不知道它的確切地點,但很懷疑台北有這樣一個廣大又美麗的渡假地,而且很奇怪的是,當我們沿著那條傍著小溪的小徑往山莊內部前進時,竟然沒看到半個觀光客,我感到十分的迷惑,「難道這山莊今天只為我們開放?」,那時我心裡這麼想,但沒開口問。
後來,我們被帶進一棟兩層式建築的二樓,我和克山各一個房間。
「請問,黎華先生在嗎?」我問幫我拿行李的男服務生。
「對不起,我不清楚您說的……黎華?」年輕的臉孔沒有半點表情。
「邀請我們來的那位……」看到他狐疑的眼神,我無奈地嘆口氣。「那你是否知道,這兒有沒有一位叫巫婉芳的女客?」我再問。
「很抱歉,我必須查一下登記簿才知道。」
「麻煩你了。」
服務生離開之後,卻沒再回來。我覺得奇怪,想開門出去找人,沒想到,房門鎖著。我赫然發現,眼前那扇門竟是設計成外鎖,也就是門鎖由外控制,就像牢房一樣──我被囚禁了!
「開門呀!快開門!」
我用力捶打門板,大聲吼著,可是徒勞無功。我依稀聽到隔壁也傳來門板的劇烈敲擊聲,知道克山也遭到同樣的對待。
天啊,我們果然中計了。我焦慮惶恐地在房間裡等待著,六神無主。「他們究竟是誰?到底為了什麼目的要設下這個局來誘騙我們?!」我對著空氣不停發問,沒有任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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