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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餓魘》第五章 餓魔(7)

2006-04-16 10:26迴響:0點閱:3421

從未見過的恐怖臉孔,死神一般,懸浮在黯淡的光影之間。馬嘉屏住氣息,鼓起勇氣逼視那張臉。猶如用肉色碎布拼湊的臉,走位的五官之間滿佈可怕的紅痂,從脖子開始扭曲延伸的發紅肉瘤往上覆蓋住左臉頰。在那勉強算是顴部的隆丘之上,左眼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渾濁的義眼,定定地散放詭異的白光。那髮也是假髮。馬嘉在那對溶解的耳殼旁看不見鬢部,只在手繪的眉毛尾端發現固定頭髮的鬆緊帶,焦黑鬆弛的皮膚皺摺在鬆緊帶下方露出,說明臉孔主人衰老的年紀。

小靈卻毫不畏懼這張可怕的臉,她把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輕輕一推,那臉孔立刻飄到她的前方。坐著輪椅的老人。

「請別害怕,這是我爺爺。」小靈的眼神流露深深的祈求。

「你好。」馬嘉好不容易抑制驚惶,朝輪椅上的老者伸出微顫的手。但他發現自己錯了。對方根本沒有手可握,只有連接上臂權充義手的鐵鉤。

「對……對不起。」他慌張地道歉。

老者只是吐著腐朽的氣息,用僅剩的右眼冷冷地盯著他。

「可不可以讓我爺爺看那張照片?」小靈說。

「當然。」

馬嘉將照片遞給小靈,小靈再將照片擺在老人的膝上。老人緩緩低下頭看。

「這……這是!?」忽然,老人的臉色變得鐵青。

「爺爺……」

「嗚……我的心臟……藥啊……快給我藥!」老人突然按著胸呻吟著。

小靈慌張地衝到壁櫥前,拉開一個小抽屜,拿出一個咖啡色藥罐。她從藥罐倒出兩顆紅色藥丸,將之放進老人歪斜的嘴裡,再讓他和水服下。

老人發出沉重的呼吸聲,整個身子後仰,虛脫地陷入輪椅的柔軟靠背。

看到馬嘉擔憂的神情,小靈用一種哭泣的聲音對他說:「爺爺的心臟本來就有毛病,要常常吃藥,後來爸爸和媽媽又……」

「小靈!」老人使勁大喊一聲,小靈立即閉嘴。

「你……為什麼有這張照片?」老人勉強穩住呼吸,嗓音沙啞地問。

「是我拍的,這說來話長……總之,我受人之託要找一個人,照片中的打火機是個重要線索。」馬嘉坐回竹椅上,十分好奇地問:「這打火機有什麼問題嗎?」

「你認識這個女人?」老人並不回答他,反而用鐵鉤──他的「手」──指著照片中的黃文妹,問他。

「她是我調查的對象。」

「調查?」

看來,不把話說清楚不行。馬嘉心裡盤算著,眼前這對祖孫似乎和那只金色打火機有什麼神秘的牽連──「或許他們可以提供更多的線索」他想。於是,他將蘇紅茜委託他尋找丈夫的事大概地敘述一遍,希望取得胡雅靈與她爺爺的信任。

聚精會神聽完馬嘉的陳述,老人沉默地陷入長考。他殘破的臉雖已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臉上的疤有生命似的隨著臉部肌肉不時扭動,顯露出他內心的掙扎。

「跟我來。」忽然,老人說話了。他用鐵鉤尖端敲打電動輪椅上的按鈕,輪椅轉個半圈,發出輕微的軋軋聲往木珠簾子的方向駛去。在爺爺身後,小靈首度露出興奮的表情。

「爺爺相信你了。」馬嘉從女孩粉嫩的唇讀出這個無聲的訊息,他不敢遲疑,隨即跟著祖孫兩人越過簾子,往屋子更深處去。

馬嘉沒想到屋子有如此的長度,這在屋外是完全看不出來的。越過門簾之後,他們穿過一個陰暗的天井,進入一個L形的迴廊。迴廊單側剛好容納三間房間,廊的盡頭則被封閉,但依稀可以看出一扇拱門泥封的形狀。

「嘩,沒想到屋子裡別有洞天……那裡原本有一扇門吧?」馬嘉指著迴廊盡頭問。

「是啊,可是被爸爸封起來了。」小靈解釋道:「原本那門通往一個各戶共用的大院子,後來鄰居一戶一戶搬走,爸爸怕小偷從院子侵入,所以把門用水泥封住。」

「就是這樣啊……」小靈的爺爺突然搖著頭,語調悲哀地喃喃著:「就是這樣,你爸從不聽我的話,厄運才會臨頭……他這樣子做等於壞了屋子的風水,姑息院子裡的老榕招陰鬼呀。」

「爺爺。」小靈無力地垂下頭說:「可是,你卻常常怪自己,說爸媽是因你而死,我真的不懂。」

唉。老人重重地嘆了口氣。「是我,沒錯啊,是我害了克山和婉芳,都怪我……」他轉頭望向馬嘉,語重心長地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早已算過,也該是你來的時候了。如今,那幫妖孽又在我眼前露出蹤跡,證明賊星該敗,再不久,他們必在王道之前伏法,今日你來,正是一個預兆啊。」

馬嘉完全不解他的話。

「小靈,把那八卦取下。」老人指著最靠近走廊盡頭的那扇房門說道。那上方懸掛著一個塗繪八卦圖形的八角鐵片。

小靈踏在一張椅子上,伸手將八角鐵片取下。她發現鐵片後面黏著一把鑰匙。

「開門。」

小靈看著爺爺要她開的房門,猶豫著。這扇最靠近走廊盡頭的門,木頭門框已腐朽,門上的毛玻璃結滿蛛絲,是爺爺平時三申五令禁止開啟的門。自從爺爺將這房間鎖上,六年多了,未曾再打開過,房間裡到底有些什麼令她非常好奇,但她從不敢違抗爺爺的命令,或者說,她不忍見他痛苦。每一回她詢問起房間的事,爺爺就會變得非常激動,好像這扇門後面藏著令他痛苦萬分的東西,孝順的她也就不忍心再追問了,可是現在……

「小靈?」老人催促著。

小靈將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用力將門往右邊推開。霎時,一陣刺鼻的霉味從房裡噴出,馬嘉與小靈忍不住用手摀住口鼻,但小靈的爺爺卻毫不受影響地,長驅直入。

六年多未曾開啟的房間,此刻已是滿佈灰塵和蛛絲。空氣中瀰漫著木頭腐朽和鐵器生鏽的氣味。牆壁上,幾道裂縫滲透雨水,深綠色的青苔像緞帶一樣從天花板蔓延開來,爬到了漆黑的大壁櫥後面,消失蹤影。地板上躺著輪椅剛剛輾過的痕跡。馬嘉和小靈跟著痕跡踏進房內,粉塵便從髒污的木板地面揚起,像霧一樣遮蓋他們的腳,那霧間響著他們踩在地板上「咚咚」的聲音,木桌上的灰塵也跟著輕微跳動。

房間的四壁純白,但擺設和家具全是黑色系。四座大型壁櫥,一張長形木桌,六張圓凳,一個五斗櫃,一座大書櫃,全部漆成黑色。馬嘉注意到房間的中央靠壁另外有張長形的木桌,木桌上用紅色的防塵絲巾蓋住一個高高隆起的東西,從那凹凸的線條來看,應該是座神龕。

老人將輪椅開到其中一座壁櫥的前面,伸出鐵鉤想拉開壁櫥的門,但試了兩次沒成功。馬嘉急忙走過去幫他。

「我自己來!」

老人大喊一聲撥開馬嘉的手,努力地將壁櫥的門拉開,門一開,裡頭遂滾出一個紅布綑綁的長捲軸,咕嚕滾到老人的懷裡。

「幫我拿那個盒子。」馬嘉正在發楞,老人又指著壁櫥裡的一個暗色檀木方盒說。

真是個怪人。馬嘉心裡嘀咕著,還是乖乖地將木盒拿出來。就在他用雙手捧住盒子時,發現盒蓋上有一段墨色經文,落款人署名「胡覺生」。

「胡覺生?」馬嘉見到這個名字,莫名其妙有種熟稔的感覺。「奇怪……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過……」

「把盒子擺桌上。」老人說著,用雙臂將紅布捲軸放在中央長形木桌上。馬嘉快步走過來,將木盒放在捲軸旁邊。

攤開捲軸之前,老人沉重地吸了一口氣,似乎得下很大決心。他閉起單眼沉思一會兒,睜開眼用兩手的鐵鉤勾住捲軸的並合處,吐出一口濁氣,霍地一拉,捲軸往兩旁開展顯露出紅布幔為底、陰陽交揉的一個太極圖,那圖的四周還有數組白紋卦爻,密密麻麻註著一些白墨書寫的文。

甫見太極圖,馬嘉心頭突有個模糊記憶快閃掠過。

「小靈,把盒子打開。」老人說。

「好。」小靈輕輕吹掉檀木盒上的灰塵,將盒蓋打開。

「啊,這是?!」

發出驚叫的是馬嘉。祖孫兩人不約而同轉頭看著他,對他的反應感到詫異。木盒子裡裝的是易占的器具──筮竹與古銅幣,以及一疊發黃的資料。

「我想起來了!」馬嘉驚喜地大叫,「胡覺生,你是胡覺生!你忘了我嗎?我是馬嘉,鬼手嘉啊!」

「你……你是……」老人的臉激動地抽搐著,「你是……鬼手嘉?!」

「老天爺啊。」馬嘉伸出顫抖的手握住那雙瘦弱的手臂,幾乎要哭泣地說:「我竟然能再遇見你,生哥!」他搖著頭,「生哥呀……你……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胡覺生,陸官學校畢業,上校退伍,如今是個肢殘貌毀的老人,用他僅剩的右眼,流下一行清淚。

「你們彼此認識?!」小靈萬分驚訝。

「我們豈止認識,我們是拜把!」老人的淚眼望著多年不見的學弟,感慨地說:「真是造化弄人,沒想到我算準的那個人會是你啊,阿嘉。」

「學長,這真的太巧了!」

馬嘉難掩內心激奮,遂將自己與胡覺生的同窗舊事告訴小靈。原來,胡覺生與馬嘉是陸軍官校相差兩屆的學兄弟,當年同赴通信外訓而結識,從那時起變成無話不談的好友。馬嘉家境貧困,身為獨子的胡覺生因為繼承父母遺留的田產而生活富裕,所以經常想辦法幫助小老弟馬嘉,馬嘉則將他當成親生大哥一般敬愛。這樣的情誼持續到兩人畢業下基地仍未斷,一直到馬嘉轉調金門外島為止。

「金門砲戰開打,我們的聯繫也斷了。」胡覺生讓孫女拭去臉上的淚,幽幽地說:「我的收音機壞了,找不到人修。」

這句話一出,換成馬嘉的老淚在眼眶打轉了──想當年生哥那台日本製收音機壞掉,可都是他修的呀!

「小靈妳不知道,嘉伯伯的手有多巧,一根筆管可以修一台收音機,咱們都喊他鬼手嘉唷,那時候呀……」

同窗舊友,亂世兄弟,相聚時刻縱有千言萬語難以訴衷情。胡覺生嘆口氣,仰望馬嘉說道:「世事如雲煙,我竟然連你的模樣都認不得了,為兄真是慚愧,慚愧呀。」他看一看自己的手腳,再用冰冷的義手摸摸殘破的臉,哀怨地說:「你不認得我,則是應該的,看我這鬼樣子……」

「大哥!」馬嘉終於忍不住,哽咽著喊了出來。「是誰?!是誰把你害成這樣!?快告訴我!」

「是我自己。」胡覺生搖頭指著木盒說:「阿嘉,你還記得那些東西嗎?」

「筮竹和銅幣,當然記得!……我記得,你在官校時幫校長占卦,還有,幫看祖墳風水,太準了!你曾經說過,令尊在大陸師承張道陵後人,盡得五術真髓,尤其是命卜相醫山中的『卜』以及風水堪輿,學得可謂爐火純青,你是子承父業,得到他的真傳……」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啊,我能夠算別人,卻算不了自己!我……我甚至還害了兒子和媳婦……我……」

「爺爺,求求你快告訴我,究竟爸媽是怎麼死的?!」小靈抓著胡覺生的肩頭,滿臉哀傷。

胡覺生痛苦地嚎啕一聲,回身將覆蓋神龕的紅絲巾扯下。

龕出神現。九三金身,濃眉大臉,紅頂綠目,懸膽鼻,三角眼,手長過膝,鬍髯似雲,龍行虎步,肩偝雌雄劍,指拈治鬼符。道祖張天師。蒙塵的張天師。就在高立神龕的張天師怒視下,胡覺生娓娓道出一段極端恐怖、慘絕人寰的往事。

一個邪惡組織的秘辛。


※上一篇:《紅樓餓魘》第五章 餓魔(6)

※下一篇:《紅樓餓魘》第五章 餓魔(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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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pecker/archive/2006/04/16/53252.html
2006-04-16 10:26作者:陳南宗分類:紅樓餓魘迴響:0點閱:3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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