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町新起街市場,一八九六年起造,戰後更名為西門市場,為台灣第一個新市場。西門紅樓,一九○八年日本人近藤十郎設計興建,紅磚造八角形二層洋式建築,又稱「八角樓」,座落於新起街市場入口,戰後蛻變為「紅樓戲院」,一九九七年二月公告指定為三級古蹟。
馬嘉依據徵信社同事秀貞收集的資料,尋找與打火機八卦圖案產生關聯的各個場所及建築物,他數一數清單上用紅線槓掉的項目,二十七,他花了三天,跑了二十七個地點,卻毫無斬獲。
「第二十八個機會。」他擦擦臉上的汗,抬頭看一眼八角形建築,再低頭看著秀貞給他的資料。「八角樓,紅樓戲院……嗯……這個蠻有嫌疑。」
他走近戲院仔細觀察,發現這棟磚造建築仍保持相當奇特的原始風貌。當初西門外原為亂墳區,為了辟邪,所以在市場入口蓋了這麼一座八卦形狀的建築物。紅樓戲院的牆體如外觀顏色一樣,皆用紅磚砌造,樓板為鋼筋水泥,屋頂為鋼骨桁架,有如雨傘傘骨般呈放射狀延伸,構成極具特色的中洋混合風格。他緩緩逛著,伸手觸摸那冰涼的牆身。
「嘿,今天沒有戲碼唷。」一個臉色灰白的老先生從戲院內部走出,朝他點個頭,操著外省口音說。
「老鄉,這戲院還營業嗎?」馬嘉問。
「您府上不在台北吧?紅樓戲院經過文化局幾年整修早重新開幕了,現由個什麼風車……喔,紙風車文教基金會經營,改成茶館劇場的形式,俺覺得蠻好,不過今天沒有節目就是了。」老先生笑笑,朝他擺擺手離去。
本想拿出懷裡的照片讓那人瞧一瞧的。「只是個客,應該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算了。」他心裡想著,環顧戲院內部卻看不出什麼端倪,只好失望地走出大門。
「想想,吳飛鴻怎麼可能躲在這種地方?一間普通的老戲院,也沒有理由贈送來賓那麼昂貴的打火機啊,更何況黃文妹和他兩個人,應該不敢明目張膽一起出現在這種場所……唉。」嘆口氣,他拿起紅筆,又在清單上添了一槓。
陰天冷風颼颼,西門市場的攤販絲毫不減熱力,仍然盡力吆喝攬客。馬嘉搓著僵硬的雙手,站在戲院旁邊一間中藥舖的騎樓下觀望,因為午後的日頭被黑壓壓的烏雲遮掩,整條街變得灰撲撲的,又沒幾個行人,因此顯得有點冷清。不過,像這樣的冷天氣,賣熱食的特別旺。他注意到不遠處有個攤子,許多人或站或坐擠在一間用鐵皮搭蓋的小舖子前面,一邊挨著昇騰的熱氣取暖,一邊等著老闆端出熱呼呼的食物裹腹,人氣很是熱絡。他仔細瞧一下看板,是攤賣燒仙草的。
「去喝碗燒仙草,暖暖身。」
馬嘉走近鐵皮小屋,剛好有一家人付賬離開,於是他便得到一個空位坐下。
「請問是燒仙草還是紅豆湯圓?」招呼他的是一個容貌清麗、留著妹妹頭的年輕女孩,算一算年紀不超過十八。
「還有賣紅豆湯圓?……嗯,還是燒仙草好了,給我來一碗大的。」
女孩朝他點個頭,雙手勤快地動起來。馬嘉盯著她張羅東西,不經意便瞥見女孩左手腕上滿佈難看的疤痕,很快地,馬嘉便識出那是被火燒燙的痕跡。
「生意不錯喔。」他不自覺對這女孩生出一絲憐惜,便開口鼓舞她。
「欸。」女孩朝他靦腆一笑,低頭繼續忙。很俐落地,一碗熱騰騰滿溢芳香的燒仙草端到他的面前。「請慢用。」女孩說。
「謝謝。」馬嘉笑著接過湯匙,趁機打量了一下女孩的臉。真的是個很美的女孩。「小妹,不用上課嗎?」馬嘉問她。
「她上夜校啦,才剛考上。」坐在鄰桌的一位太太說。應該是老主顧,馬嘉猜。
「喔,這麼勤快,一個人顧這攤子,晚上還要唸書,了不起唷。」
「沒有啦。」女孩露出淺淺的笑,但神色間隱隱透著一抹憂鬱。
「小靈還有個爺爺。」鄰桌的太太又說話了。「祖孫兩人,生活開銷都靠小靈一個人打零工擺攤子,真的好孝順。」
「小……玲?」
「靈活的靈。」
原來女孩叫小靈,可能名字裡有個「靈」吧,馬嘉對她豎起大拇指。「那真的太難得啦,真的好了不起。」
女孩又是淡然一笑。
「妳爸媽呢?」馬嘉問她。
「啊喔,老生啊。」鄰桌太太用她客家腔嚷著:「你別亂問,問到這兒小靈又要難過啦。」女孩楞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消失,轉身低著頭用杓子攪動鍋中的燒仙草,沉默。
「她爸媽……」鄰桌的太太悄悄伸出食指一勾。「這樣囉。」意思是過世了。
「對不起。」馬嘉愧歉地說。小靈側著臉,黯然說了聲「沒關係」。
〈吃東西就吃東西,幹嘛多嘴啊我,真是禍從口出。〉
他暗罵自己,趕緊低下頭舀食那杯有點失溫的燒仙草。不過,這冒昧的一問,卻讓他對女孩的憐惜轉變成深深的同情。
好容易將一大碗滑潤的燒仙草吞完,馬嘉滿足地吐出一口熱氣,起身準備付賬。
「多少?三十五……好,稍等。」他伸手到褲袋找硬幣,亂掏一陣,沒有。「不好意思,可能要拿大鈔讓妳找囉。」他記得皮夾只剩一張千元大鈔。
「可以啊。」
「謝謝。」馬嘉說著,從夾克內袋取出皮夾,匆匆地翻開──「哎呀。」他喊一聲,原來他忘了黃文妹的照片夾在裡頭,一打開皮夾,幾張照片便掉了出去,其中的一張還穿過燃燒的爐火,飛進了爐座底下。
「伯伯,我幫你撿。」小靈毫不猶豫便蹲下身,伸手在爐座下摸索。
「小心吶。」馬嘉也站到爐座旁邊,幫她注意安全。「拿不到就算啦。」
「嗯……快成功了……」馬嘉看著女孩伸手努力找照片的模樣,心裡很是感激。「好……拿到了!」小靈笑著站起身,手上多了一張照片。「還給你。」她兩手執著照片的底部,遞向馬嘉。
「真是太感……」
「啊!」
馬嘉正要道謝,小靈卻突然驚叫一聲。她睜大雙眼盯著照片裡黃文妹點煙的特寫,臉色霎時轉白,身體發抖。
「怎麼啦?」馬嘉覺得很奇怪,他伸手去碰女孩的手臂。
沒想到,小靈就像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她看一眼照片,再將驚駭的目光投向一臉疑惑的馬嘉,轉身就跑。可是在她慌亂跨過一堆鍋具時,不小心踢翻一盆滾燙的熱水,熱水濺到她從七分褲管露出的小腿上,讓她痛苦地跪倒地上哀嚎。
馬嘉著急地湊過去幫她。他瞥見流理台旁邊有桶冷水,立刻將桶子拎過來,把冷水對準小靈紅腫的小腿澆去。
「放開我!惡魔!你這個惡魔……放手!」
不料,小靈竟然怒吼著甩開他的手,並且握拳朝他的胸膛猛力搥打,打得他莫名其妙。
這時,在場的客人紛紛從椅子站起,對這突發狀況投以詫異的目光。
「小靈妳怎麼啦?!」方才鄰桌的客籍婦人見狀馬上靠過來抓住女孩的手。「老先生又沒得罪妳,怎麼這樣對人家?!……腳,腳還好吧?」
馬嘉發楞地望著女孩漲紅的臉,腦中一片空白。在他眼前的,是一張充滿仇恨的臉,那仇恨像已隱藏在不見天日的地窖多年,既陰且寒,那仇恨從女孩清明的眼眸釋放,蔚為純粹無雜質的毒火,直燒他的心坎。
一時之間,這世界竟只剩下女孩那雙非善意的眼神了。
※
馬嘉攙扶著胡雅靈,顛簸地走在一條狹長昏暗的小巷,兩邊夾道的盡是破敗的低矮平房,幾條髒污的野狗一路跟著,畫面令人感到莫名的寒愴。
胡雅靈,賣燒仙草的女孩「小靈」,馬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她的全名,包括卸除她的心防。
一路上,兩人並沒有交談,馬嘉覺得該說些什麼,但總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因為小靈顯然不太想講話,她緊抿著嘴,只是一味地低頭望著前方路面,表情凝重。
等到馬嘉真的想開口時,小靈忽在一棟小平房門前停下。
「到了。」她說。
她拿出鑰匙開門,三把鑰匙,開兩扇門三道鎖,門一開,一股怪異的味道撲鼻而來,令馬嘉皺起眉頭。
「爺爺。」小靈朝屋裡喊。馬嘉聽到裡頭傳來含糊的回應聲。「我進去找我爺爺,您先請坐。」
馬嘉看著小靈穿過一片木珠子串成的門簾走進內室,自己找了張竹椅坐下。陌生的環境往往讓一個人心生不安,尤其是這個環境的背後隱藏著難解秘密的時候。馬嘉來回觀望屋內的簡陋擺設,內心不斷思索方才小靈說的話,忍不住又拿出那張看了幾百遍的照片,細細察看。
紅水晶八角圖。照片中,黃文妹手上的金色打火機清晰可見,那鑲嵌在金屬外殼兩側的八角圖案閃著魔異的光芒,彷彿傳遞著某種可怕的能量,讓小靈一見便產生激烈的反應。
「惡魔!擁有這個標誌的人就是殺死爸媽的惡魔!」
──馬嘉的腦海迴蕩著小靈悲憤的呼喊,當時她的異常情緒確實嚇壞了攤子裡所有的客人。
「殺……殺死妳爸媽?!」那時,馬嘉張大著嘴,對小靈的話感到非常訝異。
「爺爺自焚被救活之後,在醫院親口告訴我的……」這是小靈最後吐露的線索,接下來她表示要回家詢問爺爺的意思,才能說出昔日悲痛又恐怖的往事,所以她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帶著自稱是徵信社偵探的老先生──馬嘉──回到這個充滿孤寂氣氛的家。
「八卦殺人?」馬嘉一邊盯著照片,一邊喃喃。「這是怎麼一回事?」
然後,他注意到屋子客廳的牆上掛著兩幀黑白照片。他起立走到照片前觀看,在陰天昏暗的光線下,發現那是兩張放大的半身照,左邊那幀拍的是一位相貌英俊的青年,梳著西裝頭,濃眉大眼,神色充滿自信;右邊則是一位微笑的美麗女子,長髮披肩,幾近完美的五官輪廓宛若天仙下凡,眼神無比溫柔。馬嘉盯著女子的照片,突然覺得十分面熟。
「咦?這不是小靈嗎?」馬嘉忍不住輕聲叫了出來。照片中的女子和小靈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那水靈的眼睛,那直挺的鼻樑,還有豐腴的嘴唇……真的太像了!
「那是媽媽。」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望著照片出神的馬嘉嚇了一跳。他回過頭去,看見照片中的美女縮小了尺寸留著妹妹頭立在眼前。「是小靈啦。」他在心底告訴自己,不好意思地朝她露出乾澀的笑。
然而,就像被冰凍住一般,他的笑瞬間停格了。就在小靈美麗的臉孔後面,在那穿透窗子的微弱陽光底下,他看見另外一張極端醜陋的臉。
他看見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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