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西路一家電器行的展示櫥窗裡頭，三臺寬螢幕電視正同步播放著午間新聞。因為是假日，代班的女主播是個新人，她此刻緊蹙眉頭，用略帶緊張的語氣報導著一樁重大新聞，字幕上的跑馬燈和爆炸狀的紅色話框顯示著高亮度文字，搭配女主播鮮豔的粉紅色套裝，整個畫面遂給人一種紛亂不安的感覺。
紛亂不安，或許是導播刻意營造的氣氛，正好呼應女主播報導的這則新聞：「督龍」豪宅命案。
今日上午十點左右，葉姓土地代書前往黃姓女客戶位於信義區的豪宅「督龍」洽公，赫然發現黃姓女客戶聘僱的菲律賓籍女傭氣絕身亡倒臥在一樓的血泊當中，黃姓女屋主則不見蹤影。葉姓土地代書立即報警處理，警方在命案現場仔細搜查之後，又在豪宅後院的排水溝旁發現一名男子倒臥在地，雖有生命跡象但呈現重度昏迷的狀態，目前已轉送醫院急救當中。
鏡頭切換到信義分局刑事組小組長的發言。
「……初步判定是他殺，女菲傭的致命傷是喉嚨的刀傷，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天晚上……另外，我們發現的那名昏迷男子，可能是從二樓窗口墜落到後院，因為頭部著地受創陷入昏迷，現正由醫護人員全力搶救……」
「請問黃姓女屋主目前的行蹤？她有沒有可能也遇害了呢？」記者問。
「目前警方正全力追查，希望能儘早找到她……」
葛相龍盯著新聞報導中的SNG現場實況轉播畫面，立即拿起手機撥打。
「小徐，現在的狀況如何？」他對著通話彼端急切地說。
「……剛剛觀察了一下，覺得不像是小偷闖空門演變的殺人事件，因為屋子裡頭並沒有被翻找過的跡象……除了黃文妹的房間之外。」
「她的房間？」
「對啊，衣櫥啦櫃子啦抽屜等等亂七八糟的，衣服剩下不到幾件，浴室的盥洗用具也不見了，感覺她好像匆匆收拾東西，連夜逃掉的樣子。」
「這麼說，她有可能是兇手？」
「目前無法這麼篤定，我認識這邊三組的人，等一下我再問清楚一點。……你呢？不過來嗎？」
「我被停職，過去也沒什麼用，而且，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須先處理。」
「是關於那雙鞋印的事嗎？你查出是誰了？！」
「不必查，我已經知道是誰。」葛相龍深吸一口氣：「總之，那邊就麻煩你了。」
結束通話之後，葛相龍捏緊拳頭，雙鬢青筋浮現。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告訴我……」
他喃喃自語著，突然覺得雙腳有如千斤之重，竟然抬不動。可是，他必須讓它們動。不動的話，他將被人一直冤枉下去，以後想動也動不了了。
這就是作為一名警探的悲哀。太堅強，也太脆弱。
※
從惡夢中驚醒，蘇紅茜嚇出一身冷汗。她坐起身，用手背拭去額頭的汗，然後伸手將床邊的窗戶打開，讓冷空氣流進來驅趕窒悶。
一打開窗，遠處嗚嗚的警笛聲便立刻鑽進屋內變得嘈雜無比，蘇紅茜皺著眉，又把窗子關上。
〈一整個早上都是這種討厭的聲音……〉
她已經受不了和警界相關的任何事物了。警察、警車、警笛、刑案、線索、偵查、嫌犯、拘捕……天啊，這些詞彙團團繞著她已經一兩個月了，現在的她，一聽到這些就反胃。
一樓傳來桌椅挪動的聲音。不過她毋須害怕，也毋須擔憂。那是兩位女警因為太無聊，竟然將豪宅裡的家具當成較量彼此室內佈置審美功力的武器，當下對陣操兵，玩起乾坤大挪移起來。這兩位年輕的女警是葛相龍拜託陳組長找來保護蘇紅茜安全的，在她體力尚未恢復、情緒尚未穩定之前，盡量給予她生活起居上的協助。雖說花錢請個女傭對蘇紅茜來說輕而易舉，但女警所能提供的安全保障卻非女傭可以勝任，這一點，葛相龍考慮到了。
「蘇小姐。」
這時，其中一位有著小虎牙的短髮女警上來敲她的房門，隔著門喊她。
「有什麼事？」蘇紅茜理理鬢角的髮絲。
「請問……妳身體好點了嗎？」
「嗯，沒什麼問題，我很好。」
「那……我和同事到對街的大賣場買幾件東西，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妳們去吧。」
「謝謝，我們馬上回來。」
蹬蹬蹬，下樓的腳步聲，然後是商量的說話聲，接著，客廳玻璃門開的聲音，大門口鐵門「匡」一聲關起，最後，寂靜無聲。
「出去了……」
蘇紅茜舔舔乾裂的唇，將頭靠回枕上，閉上眼睛。說也奇怪，或許屋子裡頭有關警察的事物都不在了，她很快地便沉沉睡去，意識進入一個無聲也無光的幽邈境界中。
滴答滴答，牆上的掛鐘規律地發出聲響，整個屋子浸淫在一種絕對的靜謐裡，一切是如此安詳平和，就連遠方的警笛聲也隱遁了。
突然──
電話鈴「又」響了。一聲……兩聲……三聲……動人心魄的電話鈴聲像風吹皺春水一般打破寧靜，迴盪在屋子的每個角落。
響了十聲，還是沒人接聽。蘇紅茜仍沉睡著嗎？不，她早已睜開雙眼──眼神充滿恐懼──她不知道要不要接聽電話，因為連日來針對她緋聞的騷擾已經讓她快要崩潰，她怕這通電話又是另一個可恨的傢伙打來恥笑她的。
〈怎麼辦……到底要不要接呢？〉
嘟──
電話鈴響第十五聲，蘇紅茜內心交戰著，她還是提不起勇氣。
〈萬一是來通知我飛鴻的消息呢？〉
突然，她想到這種可能，瞬間一股力量從她內心深處升起，讓她即刻起身去接電話。
「……喂？」她的聲音既惶恐又充滿期待。
「蘇紅茜。」
──沒有聽過的陌生聲音，是個女人。
「我……我是，妳是誰？」
「哼哼哼，」對方冷笑三聲：「妳應該知道啊，應該牢牢記著我的，不是嗎？」
「妳……究竟是誰？！」蘇紅茜張大眼睛：「快回答我！別裝神弄鬼的！」
「想不想知道你丈夫在哪裡？」
「妳說什麼？！」
「想見妳丈夫的話，今晚十二點整，西門町洛陽停車場頂樓，我等著妳。」
「妳知道飛鴻在哪兒？！」蘇紅茜激動地對著話筒喊：「飛鴻呢？！妳快告訴我飛鴻現在人在哪裡呀？！」
「再重複一遍，今晚十二點整，西門町洛陽停車場頂樓，記住，只准妳一個人來，如果讓我發現其他人，妳丈夫就死定了！」
「喂！」
對方「叩」一聲將公用電話掛斷，蘇紅茜仍不斷朝話筒喊著，淚流滿面。
「蘇小姐？」忽然房門外響起一個聲音。女警回來了。
蘇紅茜趕緊將臉上的淚水擦乾。「喔……妳們……妳們回來啦？」她盡力裝作沒事。
「妳聲音怪怪的，還好吧？」
「我很好，沒事。」蘇紅茜說：「對不起，我想睡一下……讓我靜一靜好嗎？」
兩位女警站在二樓走廊上，聳聳肩。「好吧，那我們下樓囉，有什麼事再叫我們。」
「謝謝。」
女警下樓之後，蘇紅茜卻再也睡不著了。她一想到剛才那通電話，全身的血液便沸騰翻攪，身體無法控制地發抖，反覆輾轉床榻。
〈她知道飛鴻的下落……到底是誰……這個聲音……〉
她盯著天花板不停地想著，最後終於忍不住起身下床，在肩上披一件夾克，坐在梳妝台前發呆。
「西門町洛陽停車場……」她呢喃著，「這是不是一個陷阱？該不該去呢？」
突然，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巨大的身影。
「難道，是黃文妹？！」
她叫出聲，一股怒火頓時從胸中竄起，讓她喘不過氣來。「對……一定是她，果然是她把飛鴻藏起來了！這個可惡的女人……唉……」她按著胸口，痛苦地伏在梳妝台上喘息。
牆上的掛鐘依舊規律地運作著，秒針慢慢地在鐘面上挪移，時間輕步滑動。然而，對此刻的蘇紅茜來說，時間的過程已經失去意義，她等待的是那一刻，午夜十二點，那一刻她將有機會知道事實的真相，她痛苦煎熬多時焦急等待的答案，再過十二個小時，或許就會出現在她眼前。
她淌著淚，拼命地在腦海中重繪丈夫的面容，希望兩人重逢時，那張俊秀的臉沒有丁點的改變。
〈就像你愛我的心一樣，不會改變啊，對不對？〉
她這麼相信著，然後癡癡地望著牆上的鐘，苦苦等候。
※
經過兩家專治菜花皰疹淋病梅毒之類性病的簡陋小診所，沿著一塊整修兩年仍未停工的殘破空地走五十步，往右拐進一條羊腸小巷，再慢行一分鐘，就到了許川達租賃蝸居的那棟七層樓鐵灰色小公寓。
葛相龍停在一樓的對講機前，按下三樓電鈴，公寓上方隨即傳來像汽船啟航前的尖銳號角音，那陽台圍著的生鏽欄杆也跟著激烈震動，好像隨時會脫落似的。
許川達獨自住在三樓，按了多次三樓的電鈴沒人回應，所以許川達目前不在家──這是個看似正確其實並不盡然的邏輯推演，有可能他真的不在，但也有可能他因為某些原因不方便回應，葛相龍寧願相信前者。
但許川達不得不在──葛相龍心中充滿矛盾──他必須在，他必須證明自己的清白。
很幸運的，一樓大門並未鎖上，葛相龍推開漆著紅白條紋的木門，踏進陰暗的樓梯間，當他把木門關上時，黑暗像河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
他一邊聞著空氣中淡淡的腐朽味，一邊沉重地踏著水泥階梯拾級而上，每踏一步，他的心情就往下沉了一些，換句話說，他的身與他的心往不同的方向前進著。
許川達居住的三樓終於到了。那扇咖啡色的鐵門安靜地豎立在葛相龍的面前，他伸出手去摸門，卻沾了一手的灰。
「真的不在？回鄉下了嗎？」
會發出這樣的疑問，是因為葛相龍從未看過許川達的家門髒成這樣，照理說，他應該是每兩天擦拭一次的。
「因為附近有建築工地，粉塵很重，所以我得經常打掃房子，真是累啊。」
葛相龍猶記得許川達說這話時的苦瓜臉。
〈不管了，先進去再說。〉
他四處張望一下，確定沒人之後，墊起腳尖，伸手去探門扇上方的凹槽。這是他和許川達共享的秘密。凹槽內有個金屬製的榫頭，那是健忘的許川達怕出門忘帶鑰匙而特製的機關，只要往左扳一下，就能將門鎖打開。
「別洩露秘密喔，如果我家丟了東西，我第一個找你！」
回想老友半開玩笑的囑咐，葛相龍的心情無比複雜，但他還是出力將榫頭往左扳。
喀──
鐵門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應聲開了一條細縫。
「老天爺，希望我是錯的。」葛相龍在心裡祈禱著，輕輕把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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