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調的會客室裡，可稱得上裝潢的只有排成L形的白色沙發椅、沙發椅包圍著的酒紅色木製長形矮桌，以及矮桌上擺放的一只翡翠色陶瓷花瓶。不過花瓶裡沒有花。去掉空空如也的花瓶，漆著乳白色水泥漆的窄小會客室只剩一套桌椅，提供給訪客的唯一功能就只有「坐」。
這唯一的「坐」，讓久候多時的葛相龍開始心浮氣燥。他看一眼手錶，雙腿無聊地上下抖動。接著，他站起來，沿著L形沙發走繞一遍，呆立在沙發旁一會兒，最後，洩氣地雙手抱胸坐下，繼續等待。
終於，會客室的門開了。
「人還沒出現啊？」進門的是小徐。他手上拿著兩個紙杯，腋下夾著一本雜誌，一隻腳頂著門，眼睛圓睜。「這位侯院長還真大牌，讓我們等了足足四十分鐘！」
「是啊。」葛相龍搖搖頭，接過小徐遞過來的紙杯。「嗯？哪來的熱奶茶？」
「我跑到醫院對面的咖啡吧買的，天冷嘛，喝點熱的讓身體暖和點。」小徐在葛相龍身邊坐下，小心地喝著燙手的奶茶，一邊說：「既然人家不想招待我們，只好自己想辦法囉。不敢相信，這麼大規模的醫院，會客室竟然如此寒酸，就像他們對待訪客的態度，真是小家子氣……」
小徐話剛說完，門便咿喔著開了。一位長髮女護士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
護士朝葛相龍兩人微微鞠躬，當她抬起頭對著他們說話時，那張白皙的臉立刻教小徐看傻了。白淨的瓜子臉蛋，黑密的睫毛，水汪汪的眼睛，娟秀的翹鼻，還有一枚小巧多肉的粉唇──小徐緊盯著這位美女護士的臉，方才的怨氣早拋至九霄雲外。
「侯院長還是沒空見我們嗎？」葛相龍問她。
「真的很抱歉，如果兩位趕時間的話，能不能下次……」
「不，今天我一定要跟他談談。」葛相龍堅毅地說：「有要緊的事想請他幫忙，麻煩妳再通告他一次好嗎？」
「可是……」
「這關係到警方辦案，請務必配合。」
長髮護士見葛相龍堅定的態度，原本柔順的臉忽變得冷峻起來，尤其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瞳子，在流轉之間竟隱隱散發出莫名的敵意──這細微的變化只有葛相龍察覺到──她緊閉雙唇，頗不情願地點個頭，接著便一聲不響地轉身離去。
會客室的門關起之後，小徐馬上對葛相龍說：「你這樣太為難人家了。」
「為難誰？是她，還是侯宗道？」
「當然是這位護士小姐啊。」小徐噘著嘴說。
葛相龍搖頭苦笑。「拜託清醒一點好嗎？不要見到美女就忘了正事。」
「我哪有啊！」小徐激動地擺著手，熱奶茶霎時溢出紙杯濺到他的手上。「咿呀唉！好燙！」他慘叫一聲。
葛相龍看見同事的狼狽樣，忍不住啞然失笑。「該不會又要等半天吧？」他站起來走到唯一一扇窗戶旁邊，透過光潔的窗玻璃往外看，視線恰好落在醫院鄰近的民宅屋頂上。那一排排低矮的屋子覆蓋著土灰色的石綿瓦片，擁擠地彼此簇擁著又彼此推擠著，黯淡無光的顏色與這光鮮亮麗的「宗道婦幼醫院」洽成強烈的對比。
「你說這棟醫院有多久的歷史？」他望著遠方一棟兩層樓的平房，問小徐。
「大概快十年了吧。」
「十年？」葛相龍回過臉，有點詫異。「你的情報沒錯吧？這間醫院看起來這麼新，好像才設立沒多久，怎麼可能有十年的歷史？」
「是你的問題定義不清。」小徐聳聳肩。「如果就醫院建築物的歷史來看，是已經十年了沒錯，可是如果你是問婦幼醫院開立的時間，那，大約只有四個月。」
「你意思是這棟建築之前並不是醫院？」
「是醫院沒錯啊，但不是婦幼專科，而是一般綜合醫院。」小徐抓抓頭髮，繼續說：「我曾向附近的居民打聽過，這間『宗道婦幼醫院』是後來才成立的，之前的私立綜合醫院好像是被迫遷走……也不能說是被迫啦，聽說是醫院的財務出了問題，不得已只好出讓。」
「也就是說，這裡才運作了四個多月。」葛相龍說著，又把手指移上了下巴──這個動作一出現，表示他又陷入一種邏輯推演的思考當中了──「小徐，你說這位侯宗道院長是徐守仁為他老婆指定的產科醫生，他在醫界很有名嗎？」
「沒什麼印象耶。」
「徐守仁的住處距離這兒多遠？」
「台北市到台北縣，夠遠了。」
「那麼，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假如你是一個有錢人，如果你老婆懷孕，你會選擇一間剛成立沒多久、距離遠、醫生又不是特別有名的醫院嗎？」
「廢話，當然不會啦，我又不是笨蛋。」小徐不加思索地回答。
「你想，徐守仁是個笨蛋嗎？」
「徐先生當然不是笨蛋。」
葛相龍和小徐一齊往門的方向看。剛剛說話的聲音是從門後傳來的，顯然有人站在門後偷聽他們的對話。接著，門被推開了。
「兩位好。」
映入葛相龍眼簾的是一位戴著深色玳瑁邊眼鏡、身穿白色醫師長袍的中年人。深刻的魚尾紋從他的眼角開始延伸，順著灰白鬢角往下，與薄窄的朱色嘴唇組成一面不容識破的和善表情，即便不是在笑，可是觀者卻很容易以為他在笑，簡單的說，是個讓人毫無戒心的慈藹長者。
「剛剛Miss周給你們看過我的名片。」中年人露齒一笑，這下子笑意像炙人的陽光一樣撲面而來：「敝姓侯，相信你們已經對本人有基本的認識了。」他口中的Miss周，那位貌美的長髮護士，此刻正安靜地站在他身後。
小徐狐疑地看了葛相龍一眼，因為他並沒拿到什麼名片。
「方才Miss周說有一位刑警先生在等我，現在多一位出來，呵呵，我真是罪過啊，竟然讓兩位刑警先生苦苦等候。」侯宗道嘴裡抱歉，臉上卻看不出半點愧疚之色。
「剛剛他出去買飲料了。」葛相龍指指小徐。
「喔，招待不周。」侯宗道轉頭向護士使眼色，護士旋即離開。
「坐吧。」
三人都在沙發坐定之後，侯宗道說：「針對你們剛才的疑問，我覺得有必要先說明一下本院最重要的一個原則，當然，也算是最大的特色，那就是客戶隱私權的保護。」
停頓幾秒鐘，侯宗道繼續說：「你們看，我這醫院成立才多久，可是像徐先生這樣的客戶卻願意來，我們憑的是什麼？憑的就是尊重他們的隱私。首先，到我們醫院來的病患，我們一律嚴格控管他們的病例資料，保證絕不外流。再來，病房的設置也是一房一床，病房裡頭的設備比照飯店水準，樣樣齊全，並且配置專屬的護理人員全天候照料。另外，還有病房警衛駐守，即使是探病的家屬也須經過警衛的身份驗證才能放行。這些措施完全針對重視隱密性的客戶，例如政商名流或演藝人員，是為他們特別設計的，當然他們願意犧牲時間或便利性來本院啊。所以我說，徐先生不是笨蛋，他有他的需求，而我這兒剛好可以滿足他的需求。」
「這麼說，如果警方想要調閱病患的資料，也是不可以囉？」葛相龍試探性地問。
「葛先生，雖然我不是唸法律的，但也懂一點基本常識。我知道警方辦案若需要調查民眾的私人資料，是可以向法院申請的。」侯宗道身體前傾，以一種輕快的語調說：「敢問，你們手上有沒有法院的核准文件？」
「這……」小徐立時顯露慌亂的表情。
「侯院長，」葛相龍趕緊接話：「我只是問問而已，別介意。」
「那你們急著找我，是為了什麼事呢？」
「呃，是為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徐夫人母子的狀況。」葛相龍說：「選舉快到了，經常有一些過度狂熱的民眾因為支持某政黨而揚言對敵對政黨的黨員不利，諸如此類的恐嚇案件我們接觸多了，所以會特別注意政治人物和其眷屬的安全。」
「哈哈哈。」侯宗道大笑三聲。「不知道中華民國的刑警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熱心，竟然會主動出擊保護民眾，真是太令人感動啦。」他邊笑，邊用銳利的眼神打量葛相龍。「咱們警政署長應該頒獎給你。」
「侯院長，請你別挖苦我了。」葛相龍謹慎地應對著：「現在，可否告訴我們有關徐夫人……」
「簡單的說，母子均安，不勞兩位掛心。」侯宗道說完話，逕自起身。「既然沒什麼要事，那本人先告退吧。」他收斂起笑容，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地凝視著葛相龍兩人。變相地下逐客令。
「打擾了。」葛相龍識趣地說。
侯宗道走到門邊時，長髮護士恰好端著茶水準備進門。
「有點慢喔，Miss周。」侯宗道回過頭說：「兩位如果不趕時間的話，喝杯水再走吧，恕本人不送。」
一出醫院大門，小徐便扯著葛相龍的袖子問：「才聊幾句，我們就這樣走人嗎？」
「嗯，要不然呢？」
「真奇怪，你今天的反應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你，太軟弱了。」
「因為我們就像侯宗道說的，毫無理由啊。」葛相龍若有所思地走著，右手不斷撫著下巴。
「你在想什麼？」
「待會兒回去之後，你想辦法調查侯宗道這個人，尤其是他在醫界的經歷，列一份清單給我。還有，宗道婦幼醫院的股東名冊，看能不能弄到。」
「你懷疑他？」
「我覺得他沒說真話。」葛相龍抬頭看著醫院金黃色的招牌，低聲地說：「尤其是他解釋徐守仁讓妻子來這醫院待產的部份，讓我感到懷疑。」
「怎麼說？」
「一個經常招待大人物的醫院，會客室像剛蓋好那樣的簡陋，而負責招呼訪客的護士連倒茶水的基本禮節都不懂，竟然是等到我們要離開時茶水才端出來，這不是很奇怪嗎？」
「經你這麼一說，倒真的令人懷疑。」
「此外，他刻意防衛著我們，這也值得研究。」葛相龍看了醫院最後一眼，然後鑽進停在路邊的車子裡。「動作快，要查的東西可多了。」
站在車外的小徐忽然想起什麼，大聲喊：「糟糕，我的雜誌。」他懊惱地摸著頭。「我把剛買的雜誌忘在醫院裡了，很貴的全彩汽車雜誌。」
「好啦，快去快回。」
對著小徐的背影無奈地甩甩頭，葛相龍將車子發動，然後仰頭靠在座椅上，繼續思考。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玄了……〉
想著想著，他逐漸陷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中。突然，手機響了。
「喂？」他慵懶地對著手機說話。
「相龍，是你嗎？」來電的是陳組長。
「陳組長，找我有事？」
「你最好立刻回來。」
葛相龍挺直身子。「發生什麼事？」
「發生大事……你……你大難臨頭了……」
葛相龍聽完陳組長的描述，握著手機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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