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身體很奇妙,它的深處埋藏著一具名叫「靈魂」的中央控制器,讓情緒隨著週遭環境變化,就像能夠自我調節的機械一樣。不過,也因為繼承了機械的特性,冷熱斷不能急切轉換,否則便容易拋錨。
蘇紅茜正當火氣上升的階段,肩膀冷不防被搭了一下,心臟的急促收縮讓她倒抽一口空氣,接著雙手便不聽使喚的將照片撒了一地。
她急忙俯下身想把照片撿起,可是一隻手卻攔住了她:
「妳是誰啊?」
手的主人是個獨臂的女人,她用僅存的一隻手對陌生訪客做出「Stop」的手勢。
「我是貴公司的客戶,敝姓蘇。」蘇紅茜盯著女人空蕩蕩的左手袖子說:「請問馬嘉先生在嗎?」
「老馬他不在。」女人簡短的回答。
蘇紅茜發覺自己視線的無禮,連忙將眼睛往上移,恰恰接觸到那張冷漠的臉。女人和她對看了幾秒鐘,蹲下身拾撿照片,蘇紅茜不知要不要幫她,不知所措地站著。
所幸照片數量不多,女人一下子就拾完了,她起身甩頭,看也不看蘇紅茜一眼就往內室走去。
〈怎麼這樣對待訪客啊?〉
蘇紅茜感到莫名其妙,但想到自己恣意翻動徵信社私人物品的舉動,自認理虧。
獨臂女人走進內室之後,蘇紅茜再度落單,她望著空蕩蕩的辦公室,知道自己已白跑一趟。沒和馬嘉先約好是個疏失,不過她明白自己最大的錯誤是過度天真,以為馬嘉會找到什麼足以慰藉她的線索,結果竟是……
獨臂女人把照片帶進去了。蘇紅茜想起照片中那只打火機,發覺自己已憤怒不起來,轉而接替的是另一種難受的情緒。
嫉妒。
不只是打火機,還有那信,那紅樓血詩,那些難以拆解的秘密,由丈夫和那女人共有,而自己活生生被排除在外,天啊!何等不堪!
甚至是生是死都不讓她知道。
蘇紅茜掩面嘆息。她從指縫間的迷離光影透看這個冷清的世界,這冷清的世界無聲無息甚至也不睬她,直教她手腳冰冷。
突然,她從窄小的指間瞥視到一件東西。照片。獨臂女人漏了一張照片。那照片偷偷躲在桌底下,露出小小的一角,像是故意要讓她看到。
她四處張望一下,用最快的速度撿起它並把它塞到皮包裡頭,轉身走出了徵信社。
電梯門再度關上的一剎那,蘇紅茜露出了勝利的微笑。只是這微笑並未持續多久。
〈不過是一張照片,我得意什麼?〉
「可憐。」
她瞄一眼身旁形色枯槁的應召女,假裝這句話是送給她,而不是送給自己。
※
五星級飯店七○七號房,位於七樓的最深處,只招待VIP級的貴賓。
阿Juan緊張又興奮地踩著波斯地毯前進,他一邊凝望著那扇碧綠色鑲著金鳳凰圖案的華麗房門,一邊在心裡模擬著稍後的行動步驟。
「應該可以輕鬆對付吧?這種有錢的糟老頭……」
他揣一揣懷中的傢伙,一把彈簧刀,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這不是他第一次幹這種假賣淫真搶劫的勾當,何況,他也從未失手過。除了有一次不小心割斷對方的喉嚨之外,他總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就「乾洗」那些好色老頭。
〈越有錢膽子越小,那些怕死的老傢伙,可不會為了一點錢而丟掉老命啊。〉
這就是阿Juan的致富哲學。算一算,他幹這種事已經不下三十次了。
「還是這種賺錢法比較簡單快速,像贛老大那種差事,哼哼。」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又搓,彷彿玩吃角子老虎拉Bar前匯聚手氣一般,然後,按門鈴。
「門沒鎖。」
阿Juan聽到房裡傳來的聲音,心底的大石更穩固了。「是個老芋仔。」他覺得自己穩操勝券。
推門進去之後,一股濃郁的董公酒味撲鼻而來,他看見一個人坐在床上,不,應該是斜躺著靠在床頭,面目模糊難辨。房間的燈沒開。
現在的時間是晚間七點半左右,晚秋的太陽早早下山,飯店房間的大型落地窗望出去盡是一片輝煌的燈海,對比房間裡的黑暗,讓人產生一種踏入異界的魅惑感。
阿Juan看不清那人的臉,伸出手想去開燈。
「住手!」
阿Juan以為是床上的人大吼,沒想到不是。黑暗中,某個人突然從隱匿處衝出來,抓住了他的手,接著往後反扣。
「幹什麼啊!」他掙扎著。
「老爺面前,你還敢亂動?」扣住他手的人在背後陰沉地說。
「贛老大?!」
「別叫,再叫扭斷你脖子。」
「怎麼……怎麼會是你?」阿Juan甚感訝異。剛剛打電話到店裡叫「外賣」的,竟然是贛老大。贛老大從不吐露姓名,只說是江西人,稱「贛」──有點像罵髒話,但阿Juan不敢說──因為供給阿Juan他們一幫兄弟姊妹生活所需,例如錢、菸酒、毒品、女人,還有警局保釋金,所以他們喊他老大。這會兒生意竟做到贛老大頭上來了,阿Juan覺得有點困惑,也有點好奇。他記得贛老大沒有這種癖好的。
〈或許是這傢伙想要吧?……贛老大竟然叫他老爺?〉
阿Juan瞇著眼想把床上那人瞧個仔細,但怎樣都無法戰勝黑暗,他只隱約認出那五官的位置。
「你今年幾歲?」床上的人終於說話了。
「我?剛滿二十。」阿Juan回答。
「毛長齊了吧?」那人又問。
「什麼?!」阿Juan以為自己聽錯:這老傢伙在鬼扯什麼呀?
「二十歲……二十歲!二十歲都可以當隊長,砍鬼子人頭啦!」床上的「老爺」一掌拍擊床頭櫃,震倒了床邊茶几上的一瓶黃海芋。
「失手幾次了?這麼不中用,讓老爺發大火,我被你們這幫兔崽子害慘了。」贛老大在背後悄聲說著,那語氣令自認膽大的阿Juan心裡發毛。
原來是為了那幾件差事!
阿Juan吞吞吐吐地說:「那……那個女人的身邊有人保護著,不好對付。」
「對啊老爺,有個刑警跳出來擋路,壞了我們的計劃。」贛老大幫腔。
「刑警?」
老爺晃著頭執起手上的董公酒,飲了幾口,咕噥幾聲,突然將瓷酒瓶往兩人砸去。
「刑警?!你個娘匹希!就算是天王老子,能耐我何?咱也不當他一回事!」老爺癲狂地吼著,一隻手在空中揮舞。
阿Juan撫著頭,頭上濕濕的溫溫的流出東西,他知道那是血。被酒瓶砸出一口子,董公酒侵入傷口又痛又辣,但他忍著不敢出聲。
「老爺喝醉了,說話小心點。」贛老大將阿Juan推開,誠惶誠恐地說:「老爺,不只是刑警的問題,還有那些流出去的東西,現可能都落在警方手上了,這都怪姓吳的太不小心。」
「我只要那張帖子。」老爺厲聲說道:「找不著,也別讓任何人找著,懂嗎?!」
「這……報告老爺,那帖子……帖子好像……也落在警方手上了。」
「什麼!?」
阿Juan感受到贛老大內心的恐懼,自己的雙腿也開始微微發抖。
「阿虎啊──」老爺忽然發出像是哭泣的聲音:「你跟了我這麼久了,怎如此教我失望呢?」
「老爺,我對不起你。」贛老大,或者阿虎,頹然跪下,整個身體幾乎趴伏在地上。
「罷了罷了……」床上的老者搖搖頭,「假如上天真要壞我大事絕我子孫,我雷某豈能和祂對抗?該來的,就讓它來吧。」他掩著面悲嘆:「這一切,都是報應,報應……」
也不知是腦子被酒瓶砸壞了還是怎樣,看到主僕兩人一搭一唱大演悲情戲碼,阿Juan差點就笑了出來,在這樣的情境之下,他竟然還笑得出來,這就是所謂的亡命之徒吧。
「你在笑嗎?」忽然,老爺問他。
「沒……沒有。」
「聽說你們的藥頭最近被抓了,有沒有這回事?」老爺的酒意似乎瞬間消失。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要的話,我甚至能放他出來。」
「真的嗎?」
「想不想知道我怎麼辦到的?」
「這……」
「過來,我偷偷告訴你。」老爺朝他擺擺手。
於是阿Juan半信半疑將耳朵湊過去。這時他已經聞不到那張老嘴散發的酒臭味了,因為他微淌著血的頭也沾滿了董公酒的獨特氣味,既香且臭。
然後,老爺張開嘴,也往他的耳朵靠過去──
「哇啊啊啊!」
突然,阿Juan摸著耳朵發出慘叫,像隻吃了毒藥的耗子那樣倒在地上打滾。
原來,老爺咬了他的耳朵,整塊耳殼撕下來,含在嘴裡,咀嚼。
「真好……吃啊……呼呼……」
「啊……痛啊……哇唉……啊……」
阿虎冷冷看著滿地打滾抽搐的青年,不為所動。
「嘿嘿嘿……老天爺你當真要跟我作對?看看吧看看吧,這就是和我作對的下場啊,哈哈哈……」他用手抹抹唇邊的酒,合著嘴裡的耳肉嚙咬,越發覺得人肉的香甜:「這味兒,好久沒嚐了呀,嘻嘻……」
「老爺……」
「聽說徐老四也在瞎攪和是吧?……娘匹希……總有一天,我會挖出他的心,活跳跳的生吞!哈哈哈……」
五星級飯店七○七號房,位於七樓的最深處,只招待VIP級的貴賓,此刻成為恐怖的吃人地獄。
阿Juan抱著頭喘息,無比驚恐地看著地上的血灘,他的血,那血上頭正倒映著窗外投射進來的霓虹。眼鏡廣告。
幸好他沒有近視。因為他將好一段時間無法戴眼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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