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老法醫莊子奇從電子顯微鏡的接目鏡抬起臉說:「你想先聽哪一個?」
「我只想聽好消息,莊老師。」葛相龍指指身後的女同事:「另外,恐怕我又為你帶來新的麻煩了。」
「麻煩?在哪?我只看到兩個美女。」莊子奇露出疲憊的笑容說:「剛好讓我眼睛適時休息一下,唉,人老,身體頂不中用了。」
「莊老師哪老了,您還年輕哩,局裡沒您不行。」唐曉雲笑道。
「好了好了,反正你們找我就是有事,不必澆蜜糖啦,小姐。」莊子奇搔搔頭說:「那,誰先說?」
「前輩先。」葛相龍說。
「好吧,先告訴你壞消息,所謂否極泰來,希望你挺得過去。
「就是關於吳飛鴻疑案的死者身份,很不幸的,檢體DNA裂解又遭微生物污染,分子檢驗宣告無效,白忙一場。」他嘆口氣說:「原本以為吳飛鴻自己做的STR短縱重複序列的DNA型別建檔拿到手,輕鬆和檢體比對一下便OK,沒想到當初擔心的狀況還是發生了,真的好可惜。」
「沒有挽救方法了嗎?」
「兇手的行徑實在很可惡,原諒我說一句話,他簡直讓死者死透了,連細胞核也破壞殆盡,真的很誇張。當然,粒腺體還是有的,不過通常在驗證母系遺傳時有用,本案則無多大幫助。」莊子奇板著臉說:「何況,還有細胞污染的問題,至此,萬劫不復。」
葛相龍頓時愁眉深鎖起來。「這麼說,死者的身份成了難解的謎。」
「消極的角度來看,恐怕只有找到吳飛鴻本人才能排除我們的疑惑了。只是,那樣子的話,死者身份的鑑定依然無解,屆時就要從失蹤人口著手,這一點你們比我清楚,就不必我贅言了。」
「從地緣關係查起吧。」葛相龍無奈地說:「那麼,好消息呢?」
「昨天你送過來的那兩首紅樓詩還活著。」
「啊?」在場兩位女性一頭霧水。
莊子奇揉揉發酸的肩膀,笑著說:「那紙上的血我採樣成功了,血液細胞還剩幾個堪用,接下來就是化驗相關的特質、數據等等。」
「真的是血?」葛相龍疑惑地說:「他們用血來寫信,有什麼作用?」
「寫的還是紅樓夢的詩句呢!」莊子奇瞪大眼睛:「我只是個法醫,又不是測字先生或者茅山道士,完全搞不懂其中玄機,他們為何寫這血字,等著你來告訴我哩。」
葛相龍一臉木然。
「也許這算不得什麼好消息吧,我想。」莊子奇兩手一攤:「輪到你啦。」
葛相龍向兩位女同事點點頭。
「美華,看妳囉。」唐曉雲拍一下同事的肩膀。
「莊先生,電腦借我一下。」資訊室專員左美華在電腦螢幕前坐下,雙手迅速地敲起鍵盤:「我把電腦微縮影片副本轉成圖檔存在公用資料夾裡,現在把它讀出來。」
「微縮影片?」
「莊老師,那是另一個相關物證,劉姓關係人交給蘇紅茜的。」葛相龍說:「現在這名關係人也列失蹤人口了。」
「看來,案情的複雜度遠遠超出我們想像啊。」
葛相龍的心跟著老法醫搖擺的頭而痛苦懸宕,他甚至一度產生被徹底擊敗的感受。
「不知道我是否猜對。」左美華終於停下手邊動作,嘴側一對梨窩淺淺地凹陷下去:「莊先生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吧?」
眾人湊近電腦螢幕一看,除了一堆密密麻麻的英文報表之外,最引人注意的是表格上方類似條碼的圖案。淺灰的底色繪製一排排整齊的黑色條碼,三行成組的條碼上方編了號,各組的三行條碼上方依序註記了三個大寫英文字母:「M」、「C」、「F」。
「這是什麼?」葛相龍問。
「基因條碼X光圖。」莊子奇訝異地說:「親子鑑證用的。」
「根據蘇紅茜的說辭,這微縮影片的來源是亞東生物科技中心。」
「那就沒錯了。這種條碼是使用一種特殊的DNA探針匯集同質基因而成,你們看,每行條碼上方的英文字母,『M』代表母方,『C』代表子方,『F』呢──」
「Father,代表父方嗎?」唐曉雲插嘴。
「沒錯,正是代表父親一方的基因碼。只要統計父子基因碼相符的次數換算成概率,法定親子關係概率達99‧9%以上,就證實為親生父子關係。因為現代男女關係複雜,這種DNA親子鑑定還蠻流行的。」
「那麼,這捲微縮影片的內容,就是亞東生技中心幫客戶做的親子鑑定記錄囉?」唐曉雲又說話了。
「而且,可能是非法紀錄。」葛相龍說。
「非法紀錄?怎麼說?」
葛相龍露出興奮的表情。「把這幾個物證串聯起來,案情似乎有點眉目了。我突然明白陳茹菁所說的,吳飛鴻瞞著董事會偷偷接案,原來是這麼回事。依照我的推論,身為生技中心執行長的吳飛鴻,可能為了私利而違背職務規章,譬如利用生技中心的公有設備私自承接客戶委託做DNA檢驗,藉此獲得報酬,所以是非法的。只是很不巧,他的罪行被他的助理,也就是目前失蹤的陳茹菁察覺了,於是陳茹菁偷偷把檢驗報告製成微縮影片,當成勒索他的工具。」
「微縮影片也有可能是這位助理從吳飛鴻那兒偷的。」左美華說。
「不管微縮影片是誰攝錄,現在,我要大膽做個假設。」葛相龍目光熠熠地說:「假如吳飛鴻真的假公濟私在背地裡接案,那麼,從這捲微縮影片的內容來看,他已經承接過不少次了。但是,以他繁忙而性質敏感的執行長頭銜,不太可能明目張膽自己出面尋找接案機會,這樣太冒險,而且也沒有時間,所以需要一個穩定的客戶來源,也就是仲介者。」
「介紹客戶給他?」
「對。」他轉向聆聽入神的老法醫:「莊老師,請問你,正常的血液細胞可以存活多久?」
「如果沒有遭受污染的話,大約是一百二十天,也就是四個月。」
「一般的郵件遞送不可能超過四個月吧?」
「除非郵差把信弄丟,或者眼花扔錯信箱。」莊子奇聳聳肩:「不過這種郵差應該不多見。」
「難道你在懷疑,」唐曉雲忽然出聲:「那個幕後的仲介者是……」
「曉雲,妳不來偵查隊實在可惜。」葛相龍說:「是的,妳所想的和我一樣,那個仲介者,很有可能就是黃文妹。」
「喔,原來是這樣啊,我懂你的意思了。」莊子奇指著定溫槽裡的培養皿,恍然大悟地說:「黃文妹將客戶提供的親子血液寫在紙上,然後寄給吳飛鴻採樣做DNA鑑定!」
「沒錯,正是如此。」
葛相龍說著,心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起來了。
※
踏進髒亂、瀰漫著尿騷味的小巷,蘇紅茜捂著口鼻,心中又浮現陰鬱的童年記憶。
她很想往回走,像上次一樣,拐個彎看見幾個打赤膊賭四色牌的捷運工人,雙腳自然而然變得異常沉重,自己不斷告訴自己:「應該是認錯路了吧」,可是比對一下手上的紙條,地址卻該死的千真萬確。
依稀回到小時候。小時候出門找數日未歸的父親,總是懷抱著一顆恐懼的心快步穿越各個黑暗頹廢的院落和巷弄,於是那妓院和賭館交雜的混亂地域,遊手好閒四處晃蕩的地痞流氓,發出待宰羔羊般可憐呻吟的乞討老人和兒童,還有許多隱藏在角落窺視的眼睛,便像黑色污泥那樣淤積在她幼小的心靈裡。她總是一邊憤恨咒罵,一邊暗暗掉淚,她想如果父親不酗酒好賭,她應該像別的小孩一樣摟著洋娃娃在公園玩跳格子,而不是一個人在這髒亂、瀰漫著尿騷味的小巷,像個傻瓜般的走著,走著。
然後,她便看見那個光著上身,滿臉通紅的醉酒工人,站在工寮邊邪笑著瞄她,瞄她國小六年級剛發育的身體,她百褶裙底下伸出的蒼白大腿……
徵信社到了。
是徵信社挑中了她,而非她挑中了徵信社,當她依著報紙分類廣告上的地址來到這棟被雨水烈日剝去外皮露出斑駁底色的電梯大廈,她突然有這種感覺。
「小姐要到哪裡?」
大廈管理員一樣是上回那位滿口銀牙、口齒不清的老人,他用一種非常冷淡的眼神和口氣迎接她。或許是把她當成應召女郎了吧。她想起馬嘉說的話,徵信社所在的這棟大樓幾乎被色情業者當成「貓仔間」一般使用著,應召女郎進進出出的,老管理員已經習以為常。
「星辰徵信社。」她告訴管理員。
「六樓出電梯右轉。」
當電梯門關起的剎那,蘇紅茜輕嘆了一口氣。當然她知道星辰徵信社是六樓出電梯右轉,可是她多不願意來啊,如果老天爺讓她不必踏進這裡,她會衷心感謝。
六樓出電梯右轉。她走進那扇窄窄的門,和第一次造訪時的光景一樣,迎面而來是凌亂的辦公桌和空蕩蕩的辦公室,連個接待的人也沒有。
〈又像上次一樣,全部在裡頭開會嗎?〉
蘇紅茜想起上回,在她呼喚之後,一群人像蜜蜂那樣從內室冒出來的情景。於是她喊一聲:「有人在嗎?」
沒有任何反應。
她小心地走到一張辦公桌的旁邊──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但她還是自私且貪婪地在那凌亂的桌面上掃視著,希望發掘任何有關她丈夫的蛛絲馬跡。
非常巧,位子屬於馬嘉,因為她看到馬嘉的名片壓在玻璃桌墊底下。她再把目光往桌子的右邊移動,那兒有一疊卷宗,一個乾淨無垢的煙灰缸,還有一頂蠟黃的毛線帽,帽子底下壓著一把未削的2B鉛筆,帽旁,則是一台輕便的傻瓜相機。
然後,她發現一個薄紙袋。紙袋真的很薄,表面透出的模糊影像暗示它裡頭裝的是一疊照片──蘇紅茜阻止不了自己飢餓的手──她把紙袋倒頭立起,照片隨即滑了出來。
長鏡頭偷拍照,主角正是蘇紅茜當前最恨的女人。
馬嘉果然不肯罷休,她想,他勢必要查個水落石出才行。照片上打印的日期是兩天前,黃文妹依然在他的監視之下肆無忌憚笑著,狐媚著眼,張嘴說話,洋洋得意,抽菸。
抽菸先點菸。蘇紅茜盯著那張胖手點菸的焦點照,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被尖錐捅穿了。
〈打火機,她拿著吳飛鴻的金色打火機!〉
她幾乎要憤怒地吶喊出來,然而──
有隻手搭上了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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