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與阿利阿德尼。」
看畫看得出神的葛相龍恍惚之間聽到畫裡傳出聲音,他震了一下,回過頭,看見蘇紅茜正對著他微笑。
「好棒的一幅畫,是妳畫的嗎?」
「可以說是我畫的,也可以說不是。」蘇紅茜把一套衣服交在他手中:「你的身材跟我先生差不多,這件襯衫還有防皺褲應該穿得下……放心,還沒拆封,全是新的。」
「這怎麼好意思呢?」
「現在不是客套的時候。」蘇紅茜側身面向餐室旁的走道說:「走吧,我帶你去浴室。」
「麻煩妳了。」葛相龍依依不捨的盯著酒櫃旁掛牆的油畫說。
「你似乎對那幅畫很有興趣啊?」
「嗯,它很吸引我。」葛相龍轉頭問她:「妳剛說的,可以說是妳畫的,也可以說不是,究竟什麼意思?」
蘇紅茜走到畫的旁邊,凝視著畫裡比例完美的構圖,娓娓地說:
「這幅『酒神與阿利阿德尼』,原作者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的名畫家提香,Titian,他根據希臘神話完成這幅比例精確、用色大膽的名作,我臨摹原作重新再畫一遍,也就是說,你現在看到的這一幅並不是大師真跡,而是一個畫室菜鳥的處女作。」
「真的很了不起啊,簡直像大師手筆!」
「你看過原作?」
「呃,沒有。」
「呵呵,那如何鑑定我畫得好?」
「單純的感動。」葛相龍點點頭,凝望畫中裹著紅斗篷、姿態躍飛的人物,用一種感性的語氣說:「所謂畫得好不好,應該與賞畫的觀眾有關吧?我個人覺得,一幅真正的好畫,必須能讓觀畫的人發自內心生出感動,不管這觀畫的人是不是懂繪畫的行家,他一看到畫的瞬間,立刻被震懾住,那麼,這幅畫對他來說就是好畫。說真的,剛剛我一看到它就被深深吸引住了,即使它不是什麼大師真跡,對我來說卻是獨一無二,無法取代的啊。」
一旁的蘇紅茜露出了會心的笑。「它對我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無法取代。因為它是我在義大利完成的第一幅油畫。」
「那更驚人了。」葛相龍說:「這幅畫訴說著最初的妳呢!」
蘇紅茜的心突然像被針刺了一下──她記得,吳飛鴻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在他們第一次發生關係的那個夜晚!
「是嗎?」她慌張地乾笑兩聲,轉身往浴室走。「快沖個熱水澡換衣服,待會兒你同事不是要來?別讓他等。」
「說的也是。」
「記得傷口別沾到沐浴乳,等一下我幫你擦藥。」
「不必啦。」葛相龍連忙搖手:「我受傷慣了,不要緊的。」
「至少要包紮一下吧?」蘇紅茜叉著腰說:「那件襯衫是新的,沾上血可不好了。」
「喔,原來是為了衣服,那我只好聽命。」
兩個人開過玩笑之後,尷尬的氣氛也潤滑了些。一會兒,葛相龍抱著換洗衣物進浴室,蘇紅茜幫他關上浴室的門,在廚房喝杯水,然後走回客廳。當她經過酒櫃時,還是忍不住看了「酒神與阿利阿德尼」一眼,雖然她已經看過千百次了。
「糟糕,又來了。」當她走進客廳時,突然掩住口鼻。
原來是討厭的花香再度從鄰居園子裡飄進屋裡來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品種的花卉,濃郁帶點酸味的香氣每每讓她頭暈,甚至在下過雨之後,花香參雜了青草的野味,竟變得像指甲油燃燒的氣味一樣,入鼻讓人反胃。
原本她習慣使用冷氣搭配玫瑰香精來驅逐氣味,但考量天冷,只好將百葉窗全部拉起,並推開所有窗子,讓空氣流通。
當她開窗的時候,有一列黑螞蟻被驚擾到了,紛紛沿著窗櫺及屋子樑柱往天花板爬,她看了一下子,突然覺得這棟屋子變得有點陌生。
幸好討厭的氣味不久就消散了,她走到前院仰頭深呼吸,胸肺舒坦許多。然後,她張開眼睛,安靜地看著院子裡飄落滿地的枯葉,從陽台上滴落的雨水匯在葉窩裡成小水漥,水漥分出的銀亮細流再沿著牆角的排水孔慢慢迴游消失……這些景緻毫無接縫連綴得如此綿密展現在她眼前,她想像時間從未流動過,一切恍若停止,那麼飛鴻該是站立在那株桃樹下,抽著菸,或者揹著手,看她,對著她笑……
「妳怎麼了?」
是葛相龍將她拉回現實,她走向大門將門鎖打開。「沒,只是想先打開門鎖,這樣你同事就可以直接進來了。」她為自己的失神感到一絲羞赧。
匆匆走回客廳之後,她從電視櫃裡拿出一只醫藥箱。「來吧。」她說。
在沙發椅旁,葛相龍用一條浴巾將自己赤裸的上身包裹著,呆立著,扭捏著,不知所措。
「坐下啊。」蘇紅茜拍拍沙發椅,像在哄孩子。她真覺得眼前的大個兒瞬間變成害羞的小男孩。
之後,小男孩褪下浴巾露出健康的古銅色肌膚,卻輪到母親害羞。
蘇紅茜盡力保持冷淡的表情,她不敢直視那一身炫亮的壯碩肌肉,僅用眼睛餘光去掃,血液卻仍不聽話直往腦門竄去,她越想冷卻下來,那種刻意卻越發騷動臉上的臊熱,不一會兒雙鬢已沾滿汗。
另一邊,葛相龍也不好受。他緊繃的身體抖著,還聽見自己的心臟激烈跳動,好像隨時會破膛而出。另外,他覺得很奇怪,不是很冷嗎?可是自己的胸膛卻漸漸滲出汗來,這下子更糟,整面胸就像玻璃一樣閃閃發亮,裸得更醒目了。
奇怪的氣氛瀰漫在溫暖的觸感之間。
蘇紅茜拿起棉花棒沾了碘酒,輕輕塗抹在葛相龍脅下及後腰的傷口上,幾公分的撕裂傷及刀傷,紅腫且邊緣泛白,當碘酒接觸的剎那跟著筋肉牽扯而微微縮動,這樣的光景讓她突然陷入一種迷幻的想像裡頭。
作畫,她執著棉花棒像執著畫筆,她在作畫。
眼前這肉身雖不像畫室裡頭的模特兒那樣白淨完美,卻充滿生命力,連肌膚底層的血液流動聲都可以聽見似的,那肌膚上鑲嵌的每道疤痕因而有了靈魂。
然後她開始想像這幅油畫的畫風。油畫顏料可以薄薄的畫染,也可以厚厚的塗在畫布上施以厚塗,前者畫面呈現透明的色調感,就像上釉一般,後者則不透明,她覺得手下的畫布應是前者較佳。是啊!那汗珠閃亮如釉,薄覆在充滿張力的膚上,就像義大利畫家卡拉瓦喬的畫作「在艾茂室的晚餐」一般,遇光而閃耀靈動,魔魅多姿,簡直讓人捨不得眨眼……
「好了。」
蘇紅茜用冷靜的聲調宣告作品完成,喀噠一聲闔上醫藥箱。
「謝謝了。」葛相龍鬆了一口氣,迅速穿上衣服。只是擦藥而已,他卻覺得歷經一場戰爭似的。
「咦?你同事跑哪去了?」蘇紅茜問。
「對呀,真奇怪。」葛相龍看看錶,「都過了一個多小時了,還沒到。」
「要不要打個電話問他?」
「也好。」
葛相龍立刻拿起手機去電許川達。結果,對方關機。
「怪了。」
他再打回刑事局,值班人員告訴他,許川達已經請了兩週的假。
「這傢伙葫蘆裡賣什麼藥啊?」葛相龍一臉困惑地說。
「那現在怎麼辦?繼續等嗎?」
「我看我們還是先去銀行拿『那個東西』吧,如果他真的急著找我,會再Call我。」
「好吧,你等我一下,我上樓加件外套。覺得有點冷。」
「那我先去開車。」
於是蘇紅茜踏上階梯,葛相龍則往屋外走。
走到大門邊時,葛相龍抬頭透過前院樹蔭的間隙仰望天空。現在才午後三點,雨後的天空卻依舊晦澀,太陽並未像氣象預報所說會從厚雲間探出頭來,彷彿隨時又會下雨似的,這讓他心情有些沉悶。他甚至看見一朵狀似撒旦之臉的黑雲彎著眼朝他邪笑,心底竟不自覺湧現某種不祥的預感。
「胡思亂想什麼?真是的……」他喃喃自語,然後伸手去握大門的門把。
「咦?」
古怪。他赫然發現,紅色的雕花鐵門竟未關上,只是輕輕靠上而已。
「是她剛剛沒關好門嗎?」他皺著眉四處張望一下,沒發現什麼異狀,於是認定自己今天下午實在太神經質,也太不正常了。他想,或許是跟蔡裕豐那批雜碎線民幹架的後遺症,鐵定是的,那後腰劃的一刀還在疼哩。
他繼續邁開步子。沒想到,還沒踏出大門,他就聽到蘇紅茜在二樓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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