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滴雨水都可以安然無恙的落在地上,從雲層到地面,那麼遙遠的距離,它們必須提防飛機、鳥翅、樹葉、屋簷、電線桿、車頂、馬背、狗尾,還有拳頭。
葛相龍的拳頭讓雨滴魂銷魄散。它們從空中落下,遭遇到幫浦般迅速、堅硬若鉛球的拳頭,立即爆裂成細沫,像煙霧一樣屍骨無存的散逸在拳風中。它們甚至沾不上那顆拳頭。
「嗚……媽的……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找我碴……」被揪住脖子的猥瑣男人勉強用浮腫的歪斜眼睛看著葛相龍,血不斷地從他破裂的鼻樑和牙齦流出來,染紅了他的臉。「你完了……嘿嘿嘿……咳咳!」他喘著氣,望一眼趴臥在地上不醒人事的兩個同夥,咧嘴慘笑:「那兩個傢伙是至尊盟的人……呵呵,我為你感到悲哀,你死定了……」
「我才為蔡裕豐感到悲哀,他竟然會養你這種雜碎當線民。」
「嘻嘻嘻……對啦,你提醒了我,還有……唉呀……伊娘的痛死我了……還有蔡隊長,對!還有蔡隊長!你真的慘了!他會讓你很好看!哈哈哈……」
「看來你還是學不會,上回的教訓還不夠嗎?」
「操!很好……你很行!」猥瑣男人瞪大眼睛,惡狠狠地說:「上回你折斷我的手指,這條帳還沒清哩!你是怎樣?流鶯小天使喔?她們花錢養你當打手嗎?還是,免費讓你玩?……喔,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那張臉頓時變得更加醜惡:「嘿嘿,我忘了,令堂以前也是做雞的嘛!雞兒子當然要為雞出頭啦!哈哈……」
葛相龍的怒火瞬間爆發了。他操起拳頭,對準男人的豬臉猛力摜下去。
劈咧──
頰骨碎裂的聲音。
「哇啊……」男人發出豬叫,「痛啊!幹你的……」
拳頭繼續落下,一拳,兩拳,三拳,四拳……男人已經無法再罵,只是嘴裡咕噥著血水唾液攪和的怪聲,整個臉幾乎變形了……
「不要打了!他會死的!」
原先縮在一旁的少女跑過來抱住葛相龍瘋狂的手臂,哭喊著:「不要啊……你殺死他會被警察抓走的……」
葛相龍睜大眼睛,緊握的拳頭不停地顫抖,他的牙齒就快咬出血了。
「葛相龍!」巷口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是蘇紅茜。「夠了。」她的臉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是淚。
葛相龍急促的呼吸漸漸和緩,憤怒的表情突轉成無盡的哀戚,「可恨!」,他用力地將拳頭擊向鐵皮牆,巨大的聲響像是呼應他內心的悲憤。
「呃……」被打得不成人形的雜碎軟趴趴倒下,翻著白眼昏厥過去。
「怎麼辦?他……他是條子,完蛋了……」
少女抱著胸站在雨中,憂心忡忡地掃視地上那三個痞子,再把目光移向她的恩人,眼神盡是畏懼和恐慌。「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你,真的很抱歉……」
「他只是個線民,不是警察。」葛相龍慢慢地走到鐵皮牆邊,把歹徒插在上頭的蝴蝶刀拔出來。這一刀原本是要刺進他眉間的。
「啊,你受傷了。」蘇紅茜急急挨近他,仔細檢視他脅下一片血污。
「只是一點皮肉傷,不要緊的。」他把她放在傷口上的手輕輕拿開,「妳的手弄髒了。」
蘇紅茜看了他一眼並不說話,逕自從皮包拿出一條手帕,將它壓在傷口上。
接下來有一大片的空白。雨淅瀝地下著,巷子裡三個人好像被冰冷的雨凍結住,面對這一場血腥的祭禮,忽焉失去頭緒。
後來是少女先打破僵局,她想起地上那個銀色皮夾,撩了一下眼前濕黏的亂髮便過去拾。「這是你的,剛剛從你口袋掉出來了。」她殷勤地將皮夾往自己的裙子擦,那濕透的米白色便添上了一抹凌亂的黑。
「別這樣,裙子髒了。」葛相龍忙伸手去拿,和少女的手正好對半執住皮夾,於是皮夾像書本一樣翻彈開來。
少女的手忽然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
「你,你是刑警?!」她發紅的眼睛跳動著,像隻受驚的兔子──她瞥見皮夾裡頭有枚可怕的刑事局徽章。
葛相龍安靜地凝視眼前這個年紀不超過十七卻模樣早熟的女孩,已然猜出她下一秒會是什麼反應。果然,少女的眼珠子溜了一下,身體往後一蹦轉身就跑,頭也不回地逃出巷子,逃得無影無蹤。
「她怎麼──」
「算了。」
葛相龍搖搖頭,要蘇紅茜別再說下去。「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今天我救了她,明天她一樣得靠自己……希望她能早點覺悟啊。」
說這話時,葛相龍的嗓子沙啞,像滄桑的老者。
「那麼,這三個人怎麼辦?」蘇紅茜指指地上。
「報警吧。自然會有人來收拾他們。」
葛相龍疲累地抹抹臉上的血漬,神情和方才激鬥時判若兩人。蘇紅茜覺得他像是從沙場上歸來的戰士,雖然打了一場勝戰,但內心卻空虛不已。她終於明白,這個平日看來沉穩內斂的男人,原來也有一個不能讓人觸碰的傷痕,深深埋藏在他堅強的意志裡面。他的母親。
「走吧,我們還有正事要辦。」葛相龍察覺到她的目光,逃閃著。
「你想這樣子走進銀行?」蘇紅茜攏攏被雨浸濕的長髮:「先到我家梳洗一下,至少把這一身濕衣服換掉,要不然鐵定著涼。」
沒什麼理由推辭,葛相龍點頭贊同。「那就打擾了。」
「打擾誰?空氣嗎?」蘇紅茜乾笑著,不過在雨聲的伴奏下,卻像嘆息。
※
幸好由蘇紅茜開車,葛相龍才能接聽來電。雖然他的手指在打鬥中扭傷了,不過卻無礙操作手機,他看一下來電號碼,接起電話。
「川達,找我有事嗎?」
他聽著聽著,皺起眉頭。「你請長假回家!為什麼?……嗯……好吧,我現在要去蘇紅茜小姐的住處,你要來嗎?……等等,我問一下。」
「是我同事,上次妳見過面,可以讓他去妳家嗎?聽他聲音怪怪的,我有點擔心。」
「可以啊。」
「謝謝。真的打擾了。」
結束通話之後,葛相龍揉著太陽穴,仰躺在車椅上沉思。
「你們感情好像不錯。」蘇紅茜說。
「我和川達可說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葛相龍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說。
「喔?尺寸合嗎?那條褲子應該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吧。」
「哈哈哈……」葛相龍失聲大笑,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不過也可能是嘴角淤青會痛的緣故。「那只是個比喻呀,妳真幽默。」
「我知道啊,只是看你一付苦瓜臉,逗逗你罷了。」
「看來我們都要好好笑一笑。」葛相龍說:「暫時忘掉一切。」
「是呀,忘掉一切……」
蘇紅茜嘴裡呢喃著,但她知道,忘掉一切有多麼難。尤其是那一段刻骨銘心走過的日子深深烙上心坎之後,忘掉一切等於忘掉自己,她怕。
只能盡力了。她只能盡力甩掉那不斷浮現在她眼前的幻影,她的丈夫,吳飛鴻。
是巧合是捉弄,上天讓他們一抵達白色洋房門口就見到陽光。雨竟停了。
蘇紅茜小心翼翼倒車入庫將葛相龍的愛車停好,有點驚奇自己的駕駛技術竟沒有退步。「平常都是我先生接送,自己反而少開車,算一算,至少也有四年沒碰方向盤了。」車子熄火之後,她兩手靠在方向盤上,有點感慨。
「你們不是才結婚一年多嗎?」
「在那之前,我們交往了三年。我剛回國就認識他了。」
「三年?不算短的時間哩,你們可真會熬。」
「熬?的確是啊。」蘇紅茜輕嘆:「這說來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葛相龍慶幸她並未講述那個故事,說實在,今天他已經看夠悲傷和痛苦的表情了,他好怕再無法找到那力氣,那憐憫別人的力氣。
當他們一起走出車庫時,很意外的,星辰徵信社的馬嘉先生等在大門口。
「馬先生?」蘇紅茜見到他,百感交集。
「蘇小姐,妳好。」虛弱的招呼聲,落寞的神情,往昔自信的神探馬嘉已不復見矣。「我是來負荊請罪的。」他把自己的軟呢帽夾在腋下,垂首宛若鬥敗公雞。
葛相龍問:「這位是?」
「星辰徵信社的馬嘉先生,我委託他幫我尋找飛鴻。」
「很慚愧,我讓妳失望了。」馬嘉臉色慘苦地說。
「馬先生,不妨進去再談。」
「不了,我哪有臉進妳的屋子?今天來只是想對妳由衷說聲抱歉,不僅代表我們徵信社,而且為了我個人的失職,在此,我馬嘉誠摯地向妳賠罪,真的很對不起。」
「你知道我先生出事了?」蘇紅茜疑惑地問,一旁的葛相龍也覺得奇怪。「難道消息走漏了?」
「妳們沒看早報嗎?報導說,吳先生他……他被人發現陳屍在山上。」
「什麼?!」葛相龍不敢相信。「哪家報社?哪個記者寫的啊?!案情還沒查清楚,怎麼能這樣瞎掰呢?!真的太過份了!」他猜,一定是局裡哪個大嘴巴跟跑社會新聞的記者說的。「這下子真的麻煩了,對我們辦案只有弊,沒有利。」
知道了葛相龍的身份,馬嘉似乎急著想離開。他朝蘇紅茜深深地一鞠躬,接著拿出一個紙袋,交在她的手中。
「這是妳當初交給我的東西,可惜沒派上用場,現在我還給妳。」
蘇紅茜猛然想起這紙袋裝的也是條重要線索,一封怪異的信。
「蘇小姐,這件委託案的失敗讓我的信心和尊嚴遭受莫大打擊,我老馬行走業界這麼多年,第一次栽得這麼難看,老實說,我不甘心。」或許是想在正牌探長葛相龍的面前保住一點顏面,馬嘉鼓動僅存的豪氣說:「既然妳先生有可能只是失蹤,那麼,這個案子我不會放棄,我會繼續調查,直到找出他為止。」
「馬先生,目前警方已經全力追查本案,請您不必費心了。」葛相龍說。
「你們查你們的,我找我的,有什麼關係!」馬嘉強挺起胸,顯然不太服氣。葛相龍敬他是個長輩,便不再回嘴。
「蘇小姐,這是我自願幫忙,徵信社不會收妳錢,妳大可放心。」
臨走前,馬嘉當著蘇紅茜的面把自己公司開出的費用明細撕了。看來,沒有人能夠阻止他為自己雪恥。
「真的是個好強的老伯啊。」葛相龍望著馬嘉離去的背影,無奈地說。
「我真的不曉得該說什麼。」蘇紅茜搖搖頭。她看一眼手上的紙袋,對葛相龍說:「好吧,我們快進屋裡去,再拖下去衣服都乾……」
哈啾──
話還沒說完,她便打了個可愛的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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