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包不住火。一張白紙想要包住火苗,其後果往往是身焚體滅,甚至,助紂為孽成為火引子,將結局導向一場可怕的焚天巨禍。
吳飛鴻的皮夾被尋獲之後,蘇紅茜驚覺自己犯了大錯。從丈夫離家出走開始,一連串詭異的、費解的人事物相繼闖入,彷彿警訊,又像連環圈套,一波接著一波將她推向懸崖邊緣,而她竟懵懵懂懂,毫不知噩耗將至。
事到如今,不能再隱瞞了。蘇紅茜邊走邊思索著,思索該如何把近一個月來遭遇的懸疑狀況告訴葛相龍──包括陳茹菁的指控──假如丈夫真的做過不法勾當的話,如此將使他背負罪名,然而現在的他已是生死未卜的情況,為了早日找出真相並且避免節外生枝,蘇紅茜決定坦白。
「可以借我半小時的時間嗎?」她對著一起從刑事局走出來的葛相龍說:「我想跟你談一談。」
「當然,現在我也參與這件命案的調查,只要對釐清案情有幫助的,我都願意配合。」
於是兩人找到附近一座公園的涼亭坐下,雖然不知何故周圍充斥著噪音,蘇紅茜還是慢慢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葛相龍。
「沒想到妳身陷這麼危險的處境!」葛相龍聽到她的陳述之後感到萬分驚訝。「妳真的太傻了,怎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呢?萬一發生什麼事的話,妳豈能應付?!」
「我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啊。」蘇紅茜懊悔地緊促眉頭。
「這下子麻煩了。」
「對不起。」
「現在最要緊的,是趕快找到那名女子,妳說星辰徵信社的人知道她的身份,那麼問他們最快。另外,還有陳茹菁,我怕她已經遭遇不測。」
「什麼?!」
「如果殺害劉煒榮的歹徒是為了奪取微縮底片,他們一樣會對陳茹菁下手,那天在雨中攻擊妳的人很有可能從陳茹菁的口中得知妳將赴約,所以埋伏在那兒。」
「那……陳茹菁她……」
「有可能被他們軟禁,或者……被殺害了。」
聽到葛相龍的話,蘇紅茜覺得心中湧起寒意,那穿心的冰冷猶勝過她手心接觸的大理石圓桌。
「剛剛妳說,有幾個人曾到妳家盤問劉煒榮的事,妳記得是哪個單位的嗎?」
「其中有個制服警員,說是北投分局。」蘇紅茜突然想到,當時竟忘了請他們出示證件。
「北投分局?奇怪,建國北路的死亡車禍,怎麼會扯上北投分局呢?而且我好像也沒聽說過這件案子……」葛相龍扶著下巴沉思著。「他們最近還有聯絡妳嗎?」
「沒有,他們說我是重要關係人,會再找我,可是至今沒再聯絡我。」
「是嗎?好,妳等等。」葛相龍拿起手機撥號。「我直接向北投分局查證。」
一會兒,他露出奇怪的表情結束通話。
「北投分局表示最近並未處理類似的案件,甚至也沒聽過劉煒榮這個名字。」
「這麼說……」
「那天妳見到的那四個人可能是偽裝的員警。」
「他們的目的是……是想套我的話嗎?讓我自動交出微縮底片?!」
「很有可能。」
「那,劉煒榮沒死囉?」蘇紅茜懷抱希望。
「不太樂觀。現在他的處境和陳茹菁一樣,凶多吉少。」葛相龍搖著頭說:「沒想到案情這麼不尋常,牽連到這麼多人,實在教我不敢相信。看來,妳所謂的微縮底片是關鍵所在,而妳先生,則是案子的問題核心……」
「飛鴻已經死了,他們到底還想怎麼樣?!」蘇紅茜不斷捶打桌子,情緒激動地說:「到底是誰?為什麼窮追不捨?難道也要把我逼死才罷休嗎?」
「別這樣。」葛相龍抓住她的手,但隨即放開。在那瞬間,似乎有種超乎同一陣線戰友之誼的情愫隱隱在兩人之間孳生,不過因為太細微,所以一下子就消失了。
葛相龍能夠體會蘇紅茜心中既悲痛又驚恐的感受,他明白這時候說什麼安慰的話都是枉然,唯一有用的,只有事實真相。
「那捲微縮底片呢?」他把心思拉回到嚴酷的現實。
「我把它鎖在銀行保險箱裡,很安全。」
「可以交給我嗎?」
「我本來就這麼打算。」
「那好,我們走吧。」
「現在?」
「事不宜遲,我想盡快了解這個關鍵物證。」葛相龍看了看天空。「而且,好像快下雨了。」
他們走出公園時,嘈雜的聲音已經逼近眼前。一大群戴著墨鏡或口罩的女人手上拿著標語布條和旗幟,熙熙攘攘地列隊前進,她們偶爾呼喊口號,加上擴音器不時傳來的尖銳叫喊,哄亂地將街頭變成一個小型的嘉年華會。路邊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可是與遊行隊伍始終保持一段距離,他們面對這條綿長的人龍,有些人露出奇怪的訕笑,不過大部分還是抱胸叉腰,冷冷地觀望。
「這是什麼團體?」蘇紅茜看著遊行隊伍,覺得好奇。
「……日日春。」葛相龍沉默了一下,回答她。
「日日春?那是什麼?」
「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葛相龍鑽進車子裡頭,發動引擎。「性工作者的社福團體。」
蘇紅茜感受到葛相龍口氣的冷淡,沒再問下去。
這時,雨開始霏霏落下,黯淡的烏雲也快速地佔據了大半的天空,蘇紅茜透過車窗看著愈形孤單的遊行隊伍,若有所思。接著,她便聽見一旁葛相龍的咒罵。
「Shit!搞什麼……」
原來有些民眾為了觀看遊行大剌剌站在馬路上,見下雨了所以倉皇躲閃,來往的車輛只能緩緩地在人群中穿行,險象環生。
「怎麼沒有交通管制呢?!太誇張了吧!」葛相龍一邊罵,一邊猛按喇叭。
「慢慢來啦,不要急……」蘇紅茜忽然覺得葛相龍有點異常,似乎無法克制莫名其妙萌生的怒火。「注意點就好了……啊,小心!」
車子差點撞上一個騎腳踏車的婦人。「媽的!」葛相龍大力地轉動方向盤,額頭淌下一滴汗。蘇紅茜偷偷瞄他,發現他頷邊青筋浮動,好像將牙根咬得死緊。
〈他怎麼了?〉
蘇紅茜覺得納悶,正想開口問,突然車子猛烈震動起來,她忙往外看,葛相龍竟把車開上了人行道!
「嘿,你別亂來呀!」她朝他喊。
可是葛相龍並不理她,只是粗魯地讓車子沿著人行道上栽植的路樹滑行,她聽到車胎和排水溝蓋刮擦的刺耳聲音,神經緊繃。
「求求你!小心一點!」
駕駛座上,葛相龍依然相應不理,他的雙眼注視前方,好像盯住了某個獵物。突然間,車子繞過遊行隊伍的最尾端,撞倒一個檳榔攤的霓虹廣告看板,停在一個巷子的出口附近。
「妳在車上等我。」
他對她說,然後開門下車,雨水不停地落在他的頭臉上,但他不以為意。
「你去哪?!」蘇紅茜望著那張隱含怒意的臉問。
他沒有答話,轉身就往巷口快步走去。蘇紅茜著急地打開車門也想下車。
「待在車上,別跟過來!」他大聲吼著,這是蘇紅茜第一次看他如此凶暴,嚇得趕緊關上車門。
〈怎麼回事?!〉
蘇紅茜呆視著被雨水打得模糊的擋風玻璃,茫然。
※
怎麼回事?另一端,在旅館門口,少女發出同樣的疑問。
十分鐘前,她和幾個姊妹從陰暗的汽車旅館閣樓裡看到遊行隊伍,於是幾個人吱吱喳喳下樓觀看。她看到一些勇敢的阿姨大姊們光明正大在街上舉布條抗議,又是敬佩又是羨慕,想自己的母親如果有她們一半的運氣和勇氣,能夠向無情社會大聲喊出滿腹的辛酸,或許就不會鬱悶得自殺身亡。
「她們是做白的,我們是做黑的,不同款命啦。」一旁的阿鳳這麼說,冷笑一聲,扭著屁股走了。她下一個客人在另一間旅館裡等著她。
「是啊是啊,別看了,一起去逛百貨公司吧。」梳了兩條辮子的巧莉被大她三十歲的「叔叔」摟著腰,塗滿濃妝的眉眼笑得天真無邪。「叔叔,她是人家的朋友,可以一起去嗎?」
「叔叔」笑了,笑得很淫穢,一隻手貪婪地上下摩挲巧莉尖翹的臀,另一隻手捏了巧莉的圓下巴一下:「是小甜心的朋友,當然可以囉,嘿嘿。一起來吧,等一下可以洗三人溫泉,這個,」他手指圈出一個空心圓:「摳摳不會少給妳的啦。」
「嗯,謝謝了,我等人。」
「真的不來?不要後悔喔。」
少女目送一老一少曖昧的離去,再看看穿插在遊行隊伍之間的標語,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孤寒漸漸地壯大,蔓延,像血管裡的血,和她的骨肉緊緊相連,成為她的命,宿命。呵呵,她在心底慘笑,做黑的,做白的,有什麼兩樣?母親當公娼,女兒當流鶯,污穢的血好像天經地義一般的遺傳下來留在她的體內,甚至她那不知面目的父親也是個嫖客啊,認命吧,注定靠身體吃飯,這污穢的身體,污穢的身體啊……
然後,手機響了。
「等你很久了,人在哪?」
「在妳後面啊。」
少女回過頭,看見一個長相猥瑣的男人,耳朵貼著手機邪邪笑著。
〈可惡,討厭的客人類型。〉
她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不由自主變得有些僵硬。
「幹嘛裝那種臉?快過來啊。」
討厭的男人向她招手,她只好向他走過去。沒想到,當她快走到男人面前的時候,兩個彪形大漢突然從廊柱後方冒出來,一左一右將她的手臂抓住。
怎麼回事?!她楞了一下,看見剛剛和她約見面的男人伸出右手。
那隻醜陋的、乾瘦的手伸進她裙子口袋裡掏摸著,且不時觸及她私密的地帶,少女咬牙切齒地瞪著他:「你幹什麼?!放開我!」
「嘿嘿……」那隻手的主人發出卑鄙的笑聲,一會兒,從摸索的裙子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人證物證都有了,妳跑不掉啦!」
〈條子釣魚!〉
少女大驚,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雙臂的束縛,轉身就跑。
「別讓她跑了!」
她聽到背後的呼喊,加快腳步更拼命地逃。很不幸的,雨開始下了,地上的濕滑延遲了她的速度,她狼狽地在遊行隊伍旁狂奔,和勇敢的阿姨大姊們相反的方向,諷刺極了。然後,她拐進一條巷子。
死巷。
「哈哈,甕中捉鱉。」
三個大男人獰笑著,慢慢往少女接近。少女害怕地後退,才一會兒背就抵到封巷的鐵皮牆,她發抖著蹲了下去。
「裝死啊?」猥瑣男人一把扯住她的頭髮,然後往鐵皮牆帶。
匡啷!
少女的頭在鐵皮牆上撞出巨響,她覺得世界開始旋轉起來,旋轉……旋轉……
「兩條路讓妳選,供出妳的姊妹,或者……」男人腥臭的鼻息騷著她的脖子:「或者讓我們……」他把手伸進她的裙子底下。
「放過我吧……嗚……」少女的淚從眼眶裡潰堤般的流下,她還想叫,不過嘴巴卻被另一張醜陋的嘴封住。
雨勢越來越大。黑色的天空降下冰冷的雨,毫不留情地凌虐著大地,也掩蓋住可憐少女的無助呻吟。這時候──
「他媽的,放開她!」
一個雷般的吼聲響起,三個男人回過頭去。他們看到雨中立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滿臉殺氣。
憤怒的葛相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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