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妳不需要來的。」葛相龍站在法醫室門口,臉色凝重地說。在他的面前,眼睛哭得紅腫的蘇紅茜穿著一整套淺灰色絲質衣褲,悽愴地呆立著,腫脹的眼眶依然濕潤,彷彿隨時要掉出淚來。
「是生是死,我都要看看飛鴻。」她輕微地蠕動嘴唇,氣若游絲。
「我說過了,不一定是妳丈夫,妳不要妄下斷語嚇自己好嗎?」葛相龍勉強裝出笑臉想要安慰她,一隻手卻不由自主去掏褲袋,找菸。沒菸他怕應付不了女人的淚。
「嗯。」
一個輕咳,剛從茶水間走出來的檔案室女主任盯著他,然後指指牆上禁止吸煙的標誌。
不能抽菸,老天。葛相龍頓時不知把臉上的苦笑往哪擺,只能用結滿厚繭的手撫著嘴巴掩飾尷尬。至此,他安慰蘇紅茜的計劃宣告失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蘇紅茜閉起眼睛呢喃著,假如她沒說話,看起來就如同死了一般。「你不是告訴我,找到飛鴻的皮夾嗎?既然找到他的皮夾,你又說不是他,你們到底要我怎麼樣?如果不是他,當初就不該告訴我,是不是?」
蘇紅茜的話,讓葛相龍幾乎無法招架。待在這種生死交界的沉悶場域當中,他啞口無言,連一句像樣的話都講不出口。這讓他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的確,這間座落在刑事局一樓邊陲的法醫室,平時除了有刑案檢體需要送件鑑識──這意味可能有人死了──沒人會無故造訪,看那高懸的門牌遠遠的散發一股迫人的陰冷氣息,還有那濃辣嗆鼻的福馬林藥水味,說實在,它本身也似乎不想讓人接近啊。
除非我是「莊子」,葛相龍想,這冷冰冰的地方只有「莊子」樂得起來。
「兩位,杵在門口不好喔,擋到過路的好兄弟了。」
葛相龍差點就被自己的腳跟絆到,他回頭,看到「莊子」碩大的頭顱正掛在門邊觀察著他們。
「莊子」──莊子奇,超過二十五年經驗的刑事局法醫室簡任法醫,因為喜歡引用莊子的哲理詮釋人間生死,暗地裡被同事取了「莊子」的綽號,不過他那付古僕恬適的相貌與流氣倒也跟這綽號蠻匹配的。
「這位是?」
「蘇紅茜小姐,吳飛鴻的妻子。」葛相龍為老法醫引介檢體的「未亡人」。
「你讓她來幹什麼?」
「莊老師,」葛相龍學其他同事這麼尊稱老法醫,因為國內許多法醫都是他醫學院的學生──比之「莊子」,這當然是明的綽號──「因為現場發現的皮夾疑似蘇小姐的先生所有,所以……」
「你讓她來幹什麼?」莊子奇又重複一次。
葛相龍愣了一下,瞠目結舌地與蘇紅茜對看。
「不是說,『疑似』嗎?相龍,你不是第一天報到的菜鳥,應該明白辦案講求科學證據的道理。」老法醫看了蘇紅茜一眼,繼續說:「何況,我們有義務保護被害人及其家屬,在檢體鑑識狀況未明的時候,或者對於案件偵辦沒有實質幫助的時候,實無必要讓關係人來這兒,這麼做,只是徒然增加他們的悲傷罷了。」
「莊……莊先生是嗎?」蘇紅茜以充滿敬意的眼神看著老法醫:「是我執意要來的,讓葛先生為難,是我的錯……我是想看看,你們找到的,究竟是不是飛鴻。」
「妳白來了。」莊子奇搖搖頭,然後對葛相龍說:「你沒告訴她屍骸的狀況?」
葛相龍還沒答話,老法醫便接著將目前檢體的鑑識結果簡短且快速地報告了一遍。當然,因為蘇紅茜在場,基於刑案的偵辦保密原則,他省略了一些部分。
「根據你們收集回來的生物檢體,目前能夠確定的部分可以說非常少,真的很少。相龍,你應該看過樣本照吧?屍體毀壞的情形相當嚴重,不要說肌肉組織,連骨頭都沒剩多少,要不是配合鑑識科的調查,就連死者是自殺或他殺都無法判定。所以說,這位蘇小姐是白跑一趟了,死者真的沒留下什麼,例如可供辨識身份的身體特徵。」
「那麼,根據您與鑑識科的調查結果,死者是他殺或自殺呢?」葛相龍問。
「單純就死者遺留的殘缺屍骨研判,如果不是他殺,也應該是加工自殺,因為屍體的損毀狀況太嚴重了,一個人不可能在無外力介入的情況下讓自己的屍首變成這個樣子,你看過報告吧?肌肉和內臟全部消失,大部分骨骼則被高溫焚燒成粉灰狀,呃,在這兒我要強調一點,肌肉組織,包括內臟,不是和骨骼一樣被火燒化的,鑑識科在現場烤焦的白色鈣化土壤中採集到被強酸破壞的大量蛋白質分子、脂肪流質以及血液反應,而且是很有秩序地排列在骨灰之下,由此推論,屍體可能先被強酸溶解肌肉等軟性組織之後,再被高溫焚燒。」
「兇手這麼殘忍?強酸,再火燒?!」蘇紅茜忍不住叫了出來。
「好像不想讓人知道死者的身份。」葛相龍喃喃自語:「可是,如果是這樣,那麼現場遺留的皮夾就太可疑了。」
「所以,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在殘存的骨頭當中找答案,排除了加工自殺的可能。」莊子奇說。
「你們說的加工自殺,究竟是什麼意思?」蘇紅茜不解。
「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條規定,教唆或幫助他人使之自殺,或受其囑託或得其承諾而殺之者,即是犯了加工自殺罪,處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葛相龍告訴她。
「不錯嘛,法規背得真熟。」莊子奇微微一笑。「殺人罪跟加工自殺罪兩者的刑事責任有天壤之別,我不想讓被害人枉死。」
葛相龍發覺,「莊子」已將「死者」改口為「被害人」了。
「這一點很重要,我花了大部分時間在研判死者的死因。」莊子奇走到心愛的人體模型旁邊,指著塑膠模特兒的頸部說:「幸好屍骸的頭骨和脊椎沒完全燒化。我發現,在剩下一半的頭骨左上方,有兩處星狀的挫傷痕跡,這表示被害人的頭部可能遭鈍器敲擊,至於頸椎的部分,靠近第五節的地方,則有中心點偏左的輻射狀斷裂現象,斷面粗糙不平,很顯然,不是割鋸或劈砍的傷口,而是被突來的強大外力從頸椎後方順時針扭轉所造成,也就是說,被害人的脖子被扭斷了……當然啦,缺乏其他身體組織檢體,我不敢百分之百確定這是致命傷的位置,不過,他殺的嫌疑卻很重了。」
「他殺嗎?嗯,很有可能。」葛相龍說:「鑑識組沒有採集到完整足跡,這是兇嫌欲蓋彌彰的結果。原本,在目擊地的涵洞中,被害者陳屍的地點淤積了潮濕的軟泥,照理說,經過高溫長時間烘烤之下,被害人踩在泥上的足跡應該隨著水分蒸發泥土變硬而更加清晰完整才對,可是當鑑識人員趕到現場看時,卻發現地上凌亂一片,足跡被刻意抹除了,兇嫌可能想湮滅自己的行跡而這麼做,卻也間接說明了死者乃是他殺。」
「我還沒有正式提出這個結論。」莊子奇側著大腦袋沉思了一下,說:「目前是排除了自殺的可能,我打算寫份較完整的報告給你們組長,之後就是往他殺的方向調查了。」
葛相龍朝他點點頭。
「你們還是沒告訴我答案。」一旁,蘇紅茜突然開口了。「被害人到底是不是我丈夫吳飛鴻?」她的唇微微顫抖。
「檢體……我是說,被害人遺留下的屍骸,已無法用物理方式鑑定,因為大部分可供辨識身份的特徵都被火化了,接下來我可能會採用分子生物鑑定法,也就是驗DNA。」
「這樣就可以確定死者的身份嗎?」
「吳太太,老實說,我不是很樂觀。我們法醫室驗DNA多針對人血,取細胞核的二十三對染色體來驗,如果細胞核被破壞了則檢驗難度相對提高,甚至DNA發生裂解現象時,分子鑑定就失靈了。本次案件的檢體嚴重火損,如果沒有直系血親提供細胞樣本,就很難做到『個化』的親代比對,也就是透過遺傳基因查出死者的確切身份。所以說,最好能請吳先生的父親提供血清樣本,這樣鑑定的工作會容易些。」
「沒用的。」蘇紅茜露出失望的眼神:「飛鴻只是個養子,他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那完蛋了。」老法醫捻著花白的鬍鬚搖頭。
「等等。」葛相龍突然插話:「蘇小姐,記得吳先生是亞東生物科技研究中心的執行長吧?」
「是啊。」
「唷,亞東生物科技研究中心?那太好啦。」莊子奇擊掌笑道:「他一定有留下自己的DNA檔案資料,只要拿來和死者的相比對,就知道兩者是否同一人啦!」
「莊老師,這真的太棒了。」葛相龍覺得案情有了一線曙光。
「不過,我不能保證檢體的細胞完不完整,目前只能從牙齒的部分著手了。」莊子奇沉默一會兒,忽然皺起眉頭說:「相龍,我覺得這個案子真的非比尋常。從事法醫工作這麼多年來,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麼殘缺的屍體,兇嫌處理屍體的手法實在太冷靜,也太殘酷,另外,也太有效率了──我很不願意用這個字眼來形容,不過,真的是這樣,我甚至想像不到他們用來焚化屍骨的工具是什麼。我們知道,要完整焚化一個人的屍骨,少說要有上千度的高溫,單純使用汽油之類的助燃物是絕難辦到的。」
「鑑識科採集了屍體和其他焚燒物的餘燼,或許等他們檢驗報告出來能夠釐清你的疑問。」葛相龍說:「我只有一點覺得奇怪,那就是,假如兇嫌是為了讓人辨識不出死者的身份才大費周章毀屍,何苦又留下皮夾呢?雖然皮夾也是燒到剩下一半,裡頭的證件也是,可是總覺得是故意留下那可以看出證件主人身份的剩餘部分。當然,皮夾被發現時是埋在一堆灰燼當中,也不排除是燃燒不完全的結果。」
「也許吧。」老法醫突然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露出疲憊的神情。「多年來反覆不斷的追蹤生死謎題,就好像矇著眼睛在迷宮裡兜圈子,讓人感到無比的困惑和無奈。我常捫心自問,事實真的如我們想像那樣嗎?」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問:「你們是否聽過,莊子說的有關彭祖與靈龜的故事?」
葛相龍知道,「莊子」又出現了。
「世人都說,彭祖活了八百歲,算是人間最長壽的。但是,有一種小蟲,叫做『朝菌』,朝生而暮死,它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一個月』,還有寒蟬,春生而夏死,它根本不知道秋冬兩季。可是,古代楚國的南方海上有一隻巨大的靈龜,五百年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春季,或者秋季,而上古時代另有一種椿樹,八千年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春季,或者秋季。以時間的計算基準看來,『朝菌』和『寒蟬』叫做『小年』,靈龜和椿樹叫做『大年』,『小年』是永遠無法了解『大年』的。彭祖對於靈龜和椿樹來說,也只算是小年,所以人們認為彭祖很長壽,不也就是『小年』的悲哀嗎?唉,想來,人類畢竟是活在自我中心的困局裡啊!」
說完和聽完「莊子」的故事,法醫室裡的三個人頓時陷入一種綿延不絕的沉悶當中。突然間,真相似乎不再存有,而洵然無解的、惡魘般的迷霧,卻像惱人的蚊蟲一樣苦苦糾纏上來。
蘇紅茜真的覺得自己是徒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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