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完最後一趟紅豆杉,就可以收工回家喝酒,順便找幾個同鄉打麻將,年近六十、有多年痛風的老江,難得今天好心情。他邊開著兩噸的小卡車,邊哼唱著從電視廣告裡頭學來的閩南語歌曲,「啊……堂堂五尺以上,哇係男子漢……」,五音不全很難聽,不過沒關係,爽就好,誰教他不是正港台灣人呢?
「怎麼,外省人就不能唱台灣歌嗎?」
每回遭鄰居恥笑,他總這麼駁回去。此刻,四方郊野,三里無人,於是他更肆無忌憚,呼應自己美好心情索性扯開喉嚨盡情大唱,即便荒腔走板,也毫不在意。
嗚嗚。
沒想到,他不在意,老狗兒「哈利」卻在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豢養多年的老土狗,撇撇嘴說:「耶?老子唱歌你抗議個什麼勁呀?好歹咱主僕情誼多年,竟不給捧場,太叫我失望了啊你!」
只見黑花白底的雜種狗猛搖尾巴,坐立難安,兩隻爪子直往主人身上扒,好像有話要說。
「餓嗎?想拉尿?還是拉屎?」
老江哼了一聲,把車停下,開門放狗。哈利跳下車,跑到產業道路旁的草叢裡,抬腿便撒。
「哈,絕了,我老江真是有本事,調教出來的狗兒子這麼懂禮數,連撒個尿都知道遮羞,好樣的!」
等待老狗方便的空檔,他點起一根煙抽。巡視一下車後載的木材,妥妥當當,他再把目光拋到高過人身的蘆葦地去,那白茫茫的樣色讓他覺得單調無聊,於是轉個身,走往蘆葦地旁的小土丘,一隻腳弓踏著隆起的大石塊,把自己想像成出征元帥,威風地眺望著遠方。
倒沒好好瞧過這下東勢產業道路的風景,老江喃喃著,任憑煙灰拂過睫毛,只覺得野趣橫生的山林讓他捨不得眨眼。「頗有點東北老林窩的味道啊,哈利,尿完你也過來看看吧。」
他欠身去喚愛犬,見到老狗已經方便完,正繞著一株蒲公英猛嗅。「過來呀!」他朝狗喊。
怎知,哈利忽然動也不動,鼻尖至尾尖豎成一箭,緊盯著某個東西似的,四足伏在亂草堆上,蓄勢待發。
「哈利!」
老江又喊了一聲,狗還是不動。於是他扔掉手上的煙屁股,咕噥著走向不聽話的老狗:「搞什麼你……」
就在他接近草叢的時候,驟然,一團黑呼呼像皮球的東西射了出來,然後急速的往蘆葦地竄去,哈利大吠一聲,拔腿就追。
「喂!哈利!哈利啊!」
老江大聲喊叫,只見老狗跟著那團東西窮追猛趕,百喚不回,不久便越過蘆葦地,躍上了一條彎曲的上坡小徑。當然,老江對這條老狗是有感情的,無妻無子的他把哈利當兒子疼,不得已,只好拼了老命追上去。
「原來是隻野兔啊!」一會兒,老江認出哈利追的那團東西之後反倒覺得新鮮,便像個孩童一樣邊跑邊笑,神采飛揚起來。
只是,四腳的究竟快過兩腳的,一溜煙,哈利和那野兔便抵達上坡小徑的盡頭,消失了蹤影。
「跑哪去啦?」老江摸著腦袋,慢慢往小徑末端走去。在那兒,他只看到一些纏滿爬牆藤的老樹和巨石,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感覺很是荒涼。
「哈利!」他扯嗓子呼喊。「哈利!」他再喊一次,還是沒看見狗影子。
然後,他便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
「哈──哈──」,越來越響的怪聲,「哈──哈──哈──」,好像從地心升上來,就要降臨在大太陽底下,「哈──哈──哈──哈──」,越來越接近,老江禁不住開始後退,什麼怪聲啊,他問自己,逼得雙腳更往後退,「哈──哈──哈──哈──哈──」,可惡,他咬著牙罵,卻仍然無法挺直腰桿啊……
「靠么!」突然,老江大叫一聲,這一句是從其他工人嘴裡學的──他看見一顆狗頭猛地從某處鑽了出來,原來是哈利,「操你奶奶的!」,他實在很想踹牠一腳。
「老子讓你餓著了嗎?看見野兔就追,叫你半天也不回,真是……唷嘿,真的抓到了?!真個是寶刀未老呀!」
他忽然看見哈利嘴裡銜著什麼。
「過來,讓我看看你的戰利品。」他笑著吆喝著,但狗淨是啃咬嘴下的東西不睬他,他只好挨身去看。
「兔肉真有這麼好吃嘛……」他叨叨唸著,仔細一瞧──
竟是半只骷髏頭。
※
這是葛相龍第三度來到這座美麗的大宅子。他焦慮不安地站在乳白色的雕花大門前,嘴裡叼著菸──這是他下車之後點的第三根菸了,每次燒不到一半就被他扔掉──他大口吸吐著濃辣的煙霧,皺著眉,好像嘴裡的菸很難抽,不過事實並非如此,這牌子的菸是他平常最喜愛的。
他用力呼出一口煙,又把菸捻熄了。接著,他把手指挪到門鈴按鈕上。卻不敢按。這是在幹什麼?──他罵自己,但力量就是傳不到指尖似的,他竟然不敢按。
「葛先生。」
就在他躊躇不決的時候,一個聲音從他上方傳來。他抬起頭,看見蘇紅茜正倚著二樓窗戶望著他。他不自覺嚥了口口水。
進了屋子,一身黑衣的蘇紅茜倒了杯水擺在客廳茶几上。「不好意思,只剩下白開水了。」她輕咳了幾次,虛弱地說:「這兩天沒出門,能吃的都吃光了,喝的也是。」
葛相龍偷偷打量著她蒼白的臉,天啊,他在心底驚呼,這女人一次比一次憔悴,上回是白色瑪瑙,這次恐怕比石膏還要煞白,好像一朵失去血色的花,漸漸枯萎,再這樣下去的話……
「妳生病了嗎?」他憂心地問:「臉色好難看。」
「是嗎?呵呵。我一直沒照鏡子,真的這麼難看?」她摸著自己的臉。
葛相龍搖搖頭,湊巧眼睛餘光往餐桌下掃,一堆空酒瓶躺在那兒。
「妳又喝酒了?」
蘇紅茜沒有回答他,屈身斜坐沙發上,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弄著黑色長褲的褲管,垂著眼簾。
「不是說好不再酗酒嗎?妳這樣……」
「拜託,別說了,我求求你。」她掩著面,沉重地吸了一口氣。「我不喝酒,會死。」
葛相龍頓時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自兩人之間的空氣中升起。
「好了,別管我吧……你今天來是?」
葛相龍怔住了。對啊,他想起今天來見蘇紅茜的目的,怎麼辦?他凝視著她無血色的臉龐,卻不敢看她的眼睛。
〈如果說出來的話,她承受得了嗎?〉
「為什麼不說話?」蘇紅茜疑惑地看著他。
難道,天底下真有心靈感應這回事?──葛相龍想,我來了,她就穿好一身黑衣,好像準備好迎接丈夫的……
「怎麼了?」她坐直身子,「是不是……是不是有我丈夫的消息了?!」
「呃,這個……是的,可能是他……」
「真的?!找到他了?!」蘇紅茜睜大雙眼,激動地抓著他的手腕,清瘦的臉露出許久未見的笑容:「他在哪裡?他還好嗎?!快啊!帶我去找他!我要馬上見他!」
「蘇小姐,請妳冷靜。」葛相龍愁容滿面地抓住她的肩,那肩骨瘦的空洞教他心頭微微發涼。
「你告訴我飛鴻的下落好嗎?求求你啊……」蘇紅茜急得哭了。葛相龍望著她臉上的淚,聽到自己的牙齒格格打響。
「蘇小姐……請聽我說,這……這真的很難啟齒啊。」他極力保持鎮定,緩緩地說:「今天凌晨,北投分局接獲民眾報案,說是在山區產業道路的一處涵洞裡頭發現一具遭人焚燒的屍骸,警方搜索之後,在屍骸的旁邊,發現一個皮夾和燒焦的衣服破片……」
「不!」蘇紅茜察覺到葛相龍痛苦的神情,她雙手抱頭雙眼圓睜,不敢聽聞即將來臨的淒慘消息。
「皮夾裡頭,有妳丈夫的證件……」
「不……不要……」她惶恐地嗚咽著:「不要啊…………哇啊…………不可能…………」
頃刻之間,空闊的豪宅變成一座可怕的聲音地獄,淒厲的哀嚎響遍了屋子的每個角落,接著穿透門窗的孔隙傳到冷清的街道上化為恐怖的鬼魅哭吼。
十月二十七日,第二個被害人出現,距離吳飛鴻失蹤的日子,剛好屆滿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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