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我在酒吧被人下藥，然後昏過去？」

蘇紅茜手裡拿著一條毛巾從浴室裡走出來，一邊問，一邊把毛巾擺在葛相龍的面前。葛相龍抬起頭，看到她把剛洗過的頭髮瀟灑地盤在頭頂，幾撂濕漉漉的髮絲貼著渾圓白皙的額頭，竟有種震撼性的美感。不過這不是重點。他勉強把視線從蘇紅茜的臉移到桌上的毛巾，含糊地說：「沒錯……整個過程簡單說是這樣沒錯。」他拿起毛巾禮貌性地擦擦自己的臉，說了聲「謝謝」。

「那個人呢？」蘇紅茜撫著額頭上的傷，瞇著眼：「或者說，那三個人呢？」

「只逮住那個穿西裝的男子，至於另外兩個，跑了。」看著蘇紅茜額頭的淤青，葛相龍愧疚地說：「對不起，都是我開快車，害妳……」

「不，這傷是我在車上醒來時就有了，不是在車上碰的。」蘇紅茜回答他。

他想了想，臉頰一下子漲紅起來。

〈該不會是我打倒那個男人的時候，她摔到地上弄傷的？〉

「怎麼了？」蘇紅茜好奇地問。

「對不起，妳的傷真的是我粗心大意造成，非常抱歉。」他試著向她解釋，不過她揮揮手說算了。「我也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了你，真的抱歉。」她接著問：「你剛剛說抓到一個，人呢？」

「當然是帶回局裡啦。」他原本想提蔡裕豐那幫人的惡行，可是想到必須牽扯一堆陳年爛帳，於是稍微簡化了事實。「交給我同事處理了。」他補充說明。

「唉。」

「擔心嫌犯再騷擾妳嗎？放心吧，這回他恐怕要在牢裡蹲上一陣子了。」葛相龍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妳的個人資料我們也絕對保密，不會外流的。」

「我只是覺得很倒楣。」

「那是當然的，感覺一定很不好。」

「原本只想好好的喝幾杯酒，卻遇上這種事。」她走到酒櫃旁，拿出一瓶威士忌。「幸好有你們，要不然後果更慘。吶，請你喝一杯。」她放下手中兩只方形酒杯，開始嘟嘟嘟的倒酒。

「這……恐怕不太好吧，我還要開車。」

不等葛相龍說完，她自己先伸手拿起一杯酒，喝了幾口。

「或許有點失禮這麼說……妳好像很喜歡喝酒？」他眉頭深鎖地看著她：「這樣不太好，如果在那種地方喝醉了，很危險……」

「你覺得我是個酒鬼？覺得我常混那些地方？呵呵呵。」蘇紅茜咧嘴發出鈴鐺般的笑聲，用指頭將唇邊沾著的酒拭去。「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話說完，她忽然收斂起笑容，直直地望著前方，沉默著。

「抱歉，我不是有意批評妳，我只是……」

「沒關係，我不介意。」她一臉漠然。

葛相龍覺得自己離開的時候到了。他看看手錶，對蘇紅茜說：「謝謝妳的毛巾。」

「要走了？」

「嗯。」

兩個人一起走到門口，葛相龍發現自己並未注意這位蘇小姐的住家，究竟是佈置成什麼樣子。他連方才那條擦臉的毛巾是啥顏色都忘了，腦子裡只留下那幅具有震撼性美感的畫面──濕漉漉的烏黑髮絲貼著渾圓白皙的額頭，像白色瑪瑙上精巧細緻的黑色紋絡。

「不送了。」女主人用一隻眼睛在半掩的門縫中看他。

直到走出乳白色雕花大門，葛相龍才猛然發覺自己已經違反了標準作業程序。

〈難道我要厚著臉皮回去對她說：『我必須帶妳去……呃，驗個尿』？饒了我吧。〉

「被害人心理遭受重大打擊，急需安靜休養。」他喃喃自語，搖搖頭，苦笑著：「我這是自欺欺人。」但無論如何，他是打算給任何人這個答案了。

臨走前，他從車窗眺望這棟豪華的透天洋房，仔細瀏覽那施工精細的華麗結構體與房子周圍栽植的一些扶疏花木，心想：「一個人住這麼大這麼豪華的房子，真是不簡單。不過，她看起來有點寂寞……」

　──管人家這麼多幹嘛？！

葛相龍自覺無聊地搔搔頭，然後將車子發動，離開了這棟令他印象深刻、住著一位寂寞女郎的豪華大宅子。

一直等到葛相龍的車子尾燈看不見了，站在二樓房間窗口的蘇紅茜才將窗簾合上。

她走到梳妝台前坐下，凝視著鏡中的自己。鏡子裡有一張蒼白虛弱的臉孔，一雙深邃空洞的眼神，還有沉默的哀傷。

「我已經頹廢到被人當成酒鬼的地步，可憐啊……」

她發呆一會兒，突然淒慘地笑了，不停地笑著，頭上盤著的長髮忽焉散開，像瀑布一樣流洩在她的頭臉之間，把她變成一個冷艷的女鬼。

她繼續趴伏在梳妝台上笑。斷斷續續的笑聲像雨滴從屋簷落下打在黃銅花盆上，單調而沉悶。

她再抬頭看鏡子時，鏡子裡的臉已經爬滿淚痕。好像約定好了那樣，淚水匯集在她的眼眶裡，然後一起像珍珠般滾落，流向她的頸子，乾枯在胸前。

她還是忍不住去看檯面上立著的相框。老實說這需要很大的勇氣，不過此刻的她很容易就辦到了，不知是酒精還是迷藥的作用，她把相框拿在手上，勇敢地面對相片裡的那個人。

那個人，她的丈夫，吳飛鴻。

剎那，蘇紅茜整個人跌入時光的迴廊裡頭。她的靈魂飛回一年前的婚禮上，看見穿著新娘白紗的自己幸福的笑著，俊美英挺的丈夫一身白，溫柔地挽著她的手一起走在教堂的紅毯上。結婚進行曲高亢地響起，觀禮的來賓以祝福的笑容迎接他們，就像置身在美麗的夢境裡頭，當時的蘇紅茜感到無比的興奮與喜悅。

「我找到幸福了，媽媽。」

她在心底呢喃著，很想把這份喜悅與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母親分享，她也希望，自己的喜氣能分給罹患慢性腎病的母親，讓她的病趕快痊癒。至於那個狠心拋棄她們母女的父親呢？她禁不住仰起臉蛋露出驕傲的笑，「沒有你，我們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她感到一種復仇的快意。

她甩甩頭，繼續依偎著高大的吳飛鴻，往祭壇緩步前行。

然而，當那張冷酷的蒼老臉孔出現的瞬間，結婚進行曲彷彿停止了，心中蒙上陰影的她竟聽不到任何聲音。無端發麻的頭皮猶如流竄著千萬股電流，寒意從頭頂直貫腳底，讓她鬢角滲出冷汗。

「爸……」新郎吳飛鴻露出驚喜的表情：「你來參加我的婚禮？！」

矮小的老者不說一句話，只是點點頭，表情依舊冷漠。

〈他竟然會來觀禮？！真想不到……〉

蘇紅茜隔著頭紗偷偷看了坐在禮堂第一排座位的公公一眼，心中五味雜陳。

飛鴻的父親，亞東生物科技研究中心執行長吳廷昭，竟然會出席兒子的婚禮，實在令在場的各界名流大感訝異，對於成為吳家媳婦的蘇紅茜來說，更像是一個奇蹟。

自始至終，吳廷昭是極力反對他們兩人交往的。

不知道什麼原因，當兒子首次將讀書會熟識的蘇紅茜帶回家裡時，身為長輩的吳廷昭竟然當著她的面大聲斥責，質疑兒子未經許可擅帶異性回家的行為「輕浮」，迫使吳飛鴻不得已只好匆匆送客。

「伯父可真嚴格啊。」那時還未與吳飛鴻正式交往的蘇紅茜還笑著安慰他：「沒關係啦，我不會介意的，我也不想讓你為難。」

就是這樣善良體貼的個性讓吳飛鴻更加著迷，不久之後，便向她做出愛的告白。

得知兒子交了女友，吳廷昭大為光火。他想盡辦法阻撓兩人的往來，不僅限制吳飛鴻的行動，就連蘇紅茜撥給吳飛鴻的電話，他也「叩」一聲將之掛斷。

面對男友父親的激烈態度，蘇紅茜默默隱忍著。她相信，只要堅定意志，她與飛鴻的愛一定可以感動嚴苛的長輩。

可是，讀書會的朋友卻勸她趁早死心，不要浪費寶貴的青春。她終於明白，原來吳廷昭的反對，並非針對她個人。另外，她也打聽到吳飛鴻真正的身世。

「沒錯，我是個孤兒，父親在我四歲的時候收養了我。」吳飛鴻隔著咖啡館的桌子對她說：「妳還想知道什麼？」

「你還瞞著我什麼？」當時的蘇紅茜哽咽著問他：「為什麼你不自己告訴我？為什麼要我一個人面對你父親的冷言冷語，像個傻瓜？」她流下眼淚：「原來有那麼多女孩被你父親當垃圾一樣掃地出門，我只是其中一個！」

吳飛鴻痛苦地凝視著咖啡杯底的殘漬，無言以對。

事情的真相是，吳廷昭不允許他的養子與任何女性交往。

「為什麼？」

蘇紅茜記得當時曾經問過吳飛鴻，吳飛鴻竟也不清楚其中緣由。

※上一篇：《紅樓餓魘》第一章 外遇(3)

※下一篇：《紅樓餓魘》第一章 外遇(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