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嘈雜的重金屬音浪中,蘇紅茜昏倒在一個淺黃色的懷抱裡。
方才幫蘇紅茜解圍的帥男再度折返,並且「很湊巧地」在千鈞一髮之際再度解救了她,將失去意識的她一把抱住。
潔白整齊的一口好牙在昏暗燈光下隱約閃爍。帥男不動聲色地用單手攙扶著昏迷的蘇紅茜,慢慢往酒吧門口前進。
「喂,讓她靜一靜吧,別打擾人家。」
忽然間,剛剛說過的台詞被人從背後搶走,帥男疑惑地轉過頭去,猛然看見一顆碩大的拳頭飛了過來,將他高挺的鼻樑硬生生打斷了。
「嗚……」
悶哼一聲,淺黃色西裝沾著鮮紅的血仆臥在地,連同它的主人一起痛得渾身發抖。
「這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揮拳的男人緊閉著寬大的嘴,並不是他懂腹語,說話聲是從他的背後傳來的。一個模樣猥瑣的矮個子從揮拳者的高大身體後面蹦出來,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小心翼翼將仰躺著的女人從地上抬起。他調整姿勢想讓軟趴趴的女人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可是因為女人的身高超出他許多,搖搖擺擺的動作顯得十分滑稽。
「阿龍,別管我……還挺得住,只不過是個女人罷了……」他費勁地移動腳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張椅子將女人安置好。「乖乖,太久沒出外勤了。」他微喘著氣說。
「你看那邊。」被喚做阿龍的男子指著酒吧門口,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矮個子看見有兩個人正鬼鬼祟祟落荒而逃。
「嘿,那不是剛剛那兩個小鬼嗎?」矮個子恍然大悟地說:「原來他們三個是一夥的!那,不追他們嗎?」
「不忙,逮住這個穿西裝的傢伙,應該就能問出一些東西。」
說話的男子不理會身邊議論紛紛的客人,單腳蹲踞,從牛仔褲後袋掏出一付手銬,喀嚓一聲將發出輕微呻吟的歹徒雙手銬住。
「原來是條子……」圍觀的人低聲交談著,一下子鳥獸般散去。
「放心,混玻璃圈並不犯法,不用怕,不用怕啦……」矮子張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朝四周喊著,臉上堆滿不正經的訕笑。
「川達!」押住歹徒的高個兒朝矮子低吼一聲。
矮子頗無趣地噘噘嘴,安靜下來。
「不要太囂張,這裡是蔡裕豐的地盤,小心他又找碴。」高個兒一把將犯人從地上提起,押住犯人兩隻手臂,然後用下巴指指伏在桌上的蘇紅茜:「檢查一下她的皮包,想辦法聯絡她的家人來帶她。」
矮子眼神呆滯發楞地站著,不知在想什麼。
「你發什麼呆呀?」
「喔,沒有……」矮子咕噥著走到桌邊,將蘇紅茜的皮包打開,漫不經心地翻看。
「有沒有身分證或駕照之類的東西?」
「沒有。」矮子搖搖頭,癟著嘴說:「只有一些現金和雜七雜八的隨身用品,找不到可以辨識身份的證件。」
「這下子麻煩了,真傷腦筋。」高個子皺著眉說:「她被下藥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醒。」
「我看,先把她帶回局裡吧?」
「只能這樣了。」
於是,一高一矮兩個便衣刑警像七爺八爺那樣各帶著歹徒與被害人,顢頇地步出這家台北東區巷弄裡的小酒吧。當他們一踏進陰暗的巷弄,不遠處百貨公司的巨型電子鐘恰好報時,正好是午夜十二點。
「生意不錯呦。」
「你說什麼?」高個子刑警轉頭問走在後面的矮個子刑警。
「啊?我沒說話呀。」矮個子刑警一頭霧水。
「咦?那我剛剛聽到的是……」
「葛隊長,又見面啦。」
人未到,聲先到,七爺八爺遇上牛頭馬面,一肚子晦氣。
四五個穿著便服的壯漢從巷弄的角落裡竄出來,擋住高個矮個兩個人的去路。他們臉上不約而同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幾對眼睛衝著兩人直瞧,其中一個率先開口:「我說你們今晚的生意不錯,真的很不錯。」
「原來是蔡隊長,晚安啊。」矮個子急急超越高個子,神色慌亂地站在幾個攔路虎的前方揮手招呼。「怎麼這麼巧在這遇到你們,剛收隊嗎?還是來玩?」
「哼,都算。」帶頭的魁梧男子陰陰笑著:「說實在的,本來大夥兒心情不錯想來這附近逛逛,順便看看自己轄區的治安狀況有多好,看樣子嘛,真的有待改善,弟兄們的心情也爽快不起來了。」
押人的高個子─刑事局偵一隊小隊長葛相龍,聽得出市警局少年隊小隊長蔡裕豐話裡的挑釁意味。
「別這麼說,這附近治安不錯啊,蔡隊長您真愛開玩笑。」刑事局偵六隊隊員許川達示好地晃著矮小的身體,竭力舒緩僵化的氣氛。他不希望性格衝動的老友與這些市警局的人發生衝突。
「是嗎?真的有那麼好?那我要好好感謝你們了,謝謝你們幫我的忙,我的弟兄們也比較輕鬆一點,真的謝謝囉,嘿嘿嘿……」蔡裕豐扭動他碩大的頭顱,與他的隊員們一起發出像胡狼一樣的笑聲。「那,人可以交給我們,辛苦了。」
「不行。」
聽到葛相龍的回答,蔡裕豐立刻變了臉。他咬緊牙,臉上的青筋暴露,眼睛瞪得極大,其他隊員也都板起了面孔。
「人是川達的,我們好不容易才逮到,怎麼可能交給你們?想不勞而獲衝業績嗎?」葛相龍毫不客氣地說。
矮個子聞言馬上緊張起來。今晚逮捕的嫌犯的確很有可能是他追查許久的犯罪集團成員,這集團專門在一些夜店下藥迷姦女性並且拍裸照勒索,累計受害者已達十幾人。自己因為沒什麼把握才找來阿龍這個兒時玩伴幫忙,沒想到倒楣遇上姓蔡的,真是冤家路窄。
「葛相龍,你說這話就不對了,什麼叫不勞而獲?我也是透過線民長期盯梢才掌握消息出隊埋伏,只是讓你們先撿了便宜罷了,是誰不勞而獲啊?更何況,這附近本來就由我們小隊負責,你進來人家家裡不打聲招呼,隨隨便便就想帶東西走,這算什麼?」蔡裕豐把冷漠的目光投向臉色蒼白的許川達,撇撇單薄的嘴唇說:「他說人是你的,你覺得呢?」
矮小的許川達忽然像是又小了一號,整個人被少年隊的陰影籠罩著,瑟縮在夜色中幾乎快看不見了。
「阿龍……我覺得……或許人交給他們也是可以,請他們協助偵查……你覺得如何?」許川達的臉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葛相龍望著眼前幾個人,沉默不語。一會兒,他有點疲憊地說:「既然你願意白耗幾個小時盯人,別人幾句話就嚇得半死把犯人交出去,那我還能說什麼?」
「說得對!」蔡裕豐得意地笑著說:「你葛隊長是堂堂刑事局偵一的警佐耶,專門辦命案和非法槍械的大案子,沒必要和我們搶生意嘛!就像上次……」
「夠了,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葛相龍忿悶地把押著的嫌犯交給一個少年隊隊員。「人交給你們,但是我們的幹員要陪著你們做完筆錄。……川達,你就跟他們回隊部去,自己的案子自己盯好。」
「那她怎麼辦?」矮個子指指背上揹著的蘇紅茜。
「她可是被害人喔,我們需要她。」少年隊中有人這麼說。
小隊長蔡裕豐卻逕自往巷口走。他朝著停在巷子外的巡邏車邁大步,頭也不回的說:「我們那兒不是旅館,等她醒來叫她自個兒來局裡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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