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夜,因為久旱而顯得毛躁不安。漆黑的天空像濃稠的墨汁,污染著她週遭的任何東西,就連月亮也因此變得不像月亮,一絲不掛的身體沾著像瘡疤的坑洞陰影,大剌剌懸在無雲的半空,忝不知恥宛若浪蕩遊民。
蟲鳴簡直衝著熱浪而來,黑暗中發出磷光的野生植物像要自燃,伴隨著四面八方鼓譟的聲響偶爾搖動,為這個單調而酷熱的夏夜憑添一絲多餘的生氣。
人跡罕見的下東勢產業道路非比尋常的熱鬧。動植物和被人遺棄的垃圾一起在黑暗中跳舞,鞭策著虛弱的晚風發出生命最後的喝采。
咻……
晚風氣若游絲地呼吸著,隨即淹死在狂亂的騷動中,臨死前它翻白眼珠,哀哀瞧著週遭異常的亢奮,猶不知大夥兒為何鼓譟。
然後,那個物體就跌跌撞撞地來了。
像是期待已久的好戲上場,夜空中的鼓譟跟著消失,黑暗中億萬顆小眼睛集中視線在那一對橘黃色的大眼睛上,山野突然一片死寂。
92年份暗青色本田雅哥,睜大眼睛艱辛地在碎石子路上爬著,駕駛它的人顯然性急粗暴,毫不憐惜車子引擎已發出淒厲的尖嘯仍然猛踩油門,並且像要把一個人的頸子扭斷那樣用力打轉著方向盤。
「喂,不會太勉強吧?」
最先打破寂靜的人是坐在車子後座中間位置的高瘦紳士。他扶一把銀邊眼鏡,順勢用食指抹去鬢角的汗,然後吞口口水。
「嚴董,你害怕?」坐在老紳士左邊的年輕男子即使雙眼被布條蒙住,仍曖昧地把手伸過來,攬住紳士的腰,語氣又是愛憐又是促狹。「別怕,克兒陪你,喔。」
老紳士咧嘴一笑,伸出像猿猴的手捏了男子大腿一把。
「嗯。」後座最右邊的肥胖女性乾咳一聲,臉上蕩漾著一種奇怪的表情。那是雜揉了不安、不屑與不悅等情緒的複雜表情。
鬢角花白的紳士理了理高檔西裝的衣角,故作鎮定,但他額間翻湧的皺紋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與興奮感。或許肥胖女性的乾咳明顯的帶著挑釁,他不服輸地又朝前座喊了:
「雷……」
「閉嘴!」坐在駕駛座旁的魁梧漢子轉頭瞪著老紳士,吼了一聲。他瞪視的細長眼睛與那細長的鼻樑一起擠在短窄的臉部,活像隻盯住兔子的狐狸,望之令人生畏。老紳士忿忿地住嘴。
「阿虎,到了吧?」狐狸臉回過頭,問身旁開車的傢伙。
車子終於停止呼嘯,笨拙地傍著一排高佻的蘆葦歇息。
「你們想玩什麼遊戲啊?」被蒙住雙眼的小白臉嘟著嘴唇,娘娘腔地問他今晚的恩客,心裡浮現出令他心跳加速的淫穢畫面。
沒人回答他。就連摟著他腰的嚴董事長也只是朝他笑笑,一臉神秘,當然小白臉是看不見的。
艱辛地跨出車門,體重上百的女士急切地張望四周漆黑的野草地,堆滿油脂的臉頓時浮現極大的惶恐。她看著摔上車門的狐狸臉,囁嚅地問:「『他們』……打算怎麼做?」
狐狸臉不動聲色,指指汽車後頭。那被喚做阿虎的矮壯青年立刻向那兒走去,然後,打開汽車後行李廂的蓋子。
隨著車蓋打開,車體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同時空氣中衝出一種「唔唔」的奇怪聲音。
有個人,雙手反綁雙眼蒙住嘴巴堵住,蝦曲著被塞在行李廂裡,掙扎著發出唔唔的呻吟,還活著。
「咦?什麼聲音啊?」眼睛被蒙住,小白臉好奇地問。
矮壯青年把車廂裡的人像一件行李般扛在肩上,從那輕鬆的神情看來,不是被扛的人體重很輕,就是這個叫阿虎的青年力大無窮。
「你也來吧。」狐狸臉突然把身子探進車內,對老紳士這麼說。
老紳士像是期待已久,眼睛迎著月光射出貪婪的光芒,甚至還用舌頭舔舔唇,興奮地說:「真的嗎?!那真是太棒了!」
「啊?嚴董……你們要去那裡?克兒也要去。」小白臉在一旁聒噪,並且做勢要拿掉遮眼的布條。
「安份點,不想死的話。」狐狸臉一把掐住小白臉的喉嚨。
老紳士溫柔地安撫一下他在酒店釣上的小情人,要他乖乖在車上等。
「寶貝,乖乖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了。」他迫不及待朝狐狸臉點點頭,說:「走吧。」
於是偌大的蘆葦地只留下名叫「克兒」的男同性戀者在車子裡,其他四人──再加上被扛著的──共五人,靠著一把探路的手電筒,沿著崎嶇不平的上坡小徑緩緩走去。
肥胖女性的表情依舊充滿徬徨。她的體重讓她在山路上吃足苦頭,汗水像雨般流淌在她臉上,混合著刺鼻香水味的體臭招來許多蚊蟲叮咬,讓她痛苦萬分。不過這些都不算什麼。她偷偷打量狐狸臉手上拿著的一包不明物,心底迴游著一絲莫名的不祥之感,這種無法預料的恐怖不斷敲擊著她敏感的神經,教她整個人瀕臨崩潰。
相反的,走在她前面的嚴老卻是步伐輕快,那削瘦的肩膀左右搖擺著,像個趕赴遊樂場的小孩一樣。
「修理他之前,讓我玩玩吧?」
她想起出發前偷聽到嚴老與雷文彪的耳語,覺得一陣噁心。
〈這老傢伙真是不要臉,剛在夜店裡勾引一個男妓不夠,現在當監督,竟還想染指……真無恥啊,虧他還是堂堂一個大財團的當家!〉
她盯著眼前晃動的禿頭,實在很想吐口唾沫在那上面。
「到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把胖女人的思緒拉回現實,她抬起頭,看到帶路的阿虎凜凜放下肩上的人,讓出一條路給他的主子,也就是一臉狐狸樣的雷文彪。雷文彪把手電筒往上舉,昏黃的燈光劃破黑暗,照出一張深不見底的大嘴──她嚇了一跳──原來是一口岩洞,隱約匿在像人類頭髮一般交纏生長的藤蔓之間,陰陰地透著寒氣。
「就是這兒了。我白天勘查過,不會有人發現。」阿虎說。
「進去吧。」狐狸臉轉身對後頭的兩人說,命令的口氣。
「我不喜歡你今晚說話的態度,老雷。」老紳士終於忍不住了,他扶扶眼鏡,雙手環抱站在岩洞前,臉色難看。
「只是不希望閒雜人知道太多,你不懂嗎?剛剛你想在那個娘兒面前喊我的名。」狐狸臉面無表情:「犯了大忌。」
道貌岸然的禿頭佬噤聲不語,顯然狐狸臉的話正中他的要害。
「只是……」禿頭紳士又開口,低聲說:「只是要教訓教訓他而已,目的是逼他交出東西,為什麼要到這鬼地方來?」
「是啊,『他們』決定怎麼處置他?」胖女人也開口了。她盯著狐狸臉手上的布包,謹慎地把話一個字一個字說完。
「怎麼處置他?呼呼……」狐狸臉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然後與他的僕人相視而笑。「進去妳就知道了。」
狐狸臉移動了一下手臂,布包隨即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胖女人感到恐懼一下子衝上腦門,讓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知道這姓雷的十足陰狠毒辣,據說抗戰時曾經在東北大刀隊待過,砍了上百個日本鬼子的腦袋,所以被「他們」推選為護法,專門處置對「他們」有威脅的人。
不過,更可怕的是他現在的身份。沒有人逃得過他的手掌心。他想要誰死,那個人很難不死,除非──除非他改變了主意。
「難道……他們決定把他……」胖女人睜大了眼睛,驚慌地叫了出來:「把他殺……」
「娘匹希!」
狐狸臉用浙江話大罵一聲,接著狠狠地連續甩了胖女人三個巴掌,將她摜在地上。
「嗚……」胖女人跪坐地上哭著喊痛,兩邊臉頰腫了起來,整張臉顯得更胖了。
「妳還有臉說這些?要不是妳的失誤,事情也不會如此發展!如果這人到陰曹地府告狀索命,他要找的人是妳!」
「這是真的嗎?!」禿頭紳士訝異地問:「真的決定把他除掉?!什麼時候的決議我怎會不知道?」
狐狸臉顯得極不耐煩,他壓根不想再浪費時間。
「賞妳三個耳光算妳走運!」他朝著地上的胖女人大吼,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山間像打雷。他冷笑著說;「本來妳犯的錯是該處死的,但是問題還是該有個解決。大夥兒決定先讓妳活命,妳得想辦法把東西找回來,把事情收拾收拾。」
「我……」
「少廢話了!」
狐狸臉向他的僕人使個眼色,矮壯青年隨即拖著被綑綁的那人往岩洞裡前進。
「嚴老?」狐狸臉向禿頭紳士聳聳細長的眉。
「喔,既然是這樣的話,」那鏡片後頭的眼神變得邪惡起來,老紳士獰笑著說;「活這把年紀,倒沒看過殺人,應該蠻刺激的,真的得好好瞧瞧,嘿嘿……」他經過狐狸臉身旁時,又偷偷對他耳語一番;「人既然要消失了,在消失以前,能不能先讓我……嘿嘿……」
「哼哼。」狐狸臉露出輕蔑的笑;「行啊,當然,今晚你可是指定的『監督』啊,當然。」
「哈哈哈……」
胖女人呆呆看著幾個男人發出刺耳的笑聲消失在岩洞口,獨自坐在地上發傻。
「大夥兒決定先讓妳活命,妳得想辦法把東西找回來……」
她想起雷文彪剛說的話,腦子裡轟隆作響。
〈完了……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一會兒,某種怪異的聲響突然從岩洞中傳出來,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胖女人掙扎著起身,然後豎耳靜聽。
「啊啊──」
忽然,一陣淒厲駭人的哀嚎從岩洞裡噴發出來,激盪在曲曲折折綿延不絕的岩壁之間形成一種恐怖的音波,像鑽子一樣直直鑽進胖女人的耳膜。她張大嘴摀住耳朵,強忍著不讓自己尖叫。
「喔啊──」
哀嚎聲持續不斷,像被屠宰中的豬發出的瘋狂叫聲,一會兒,變成痛苦的呻吟。
呻吟慢慢變小,最後,安靜下來。
結束了。胖女人顫抖著身子倒了下去,她昏迷的表情卻帶著幸福的微笑。
在蘆葦地那邊,小白臉早拿掉了蒙住眼睛的黑布條,自己打開了車裡的音響聽歌。貓王的「It's now or never」。
他隨著音樂節奏忘情地扭著腰臀,閉起眼睛在內心盤算著,等一下到旅館要如何伺候那個姓嚴的大老闆。他想今晚一定要好好撈一筆才行。
〈這些人也真奇怪,跑來這種荒郊野外做什麼?真是一群怪胎……〉
他搖搖頭,繼續學著貓王嘟嘴唱歌,車子猛烈搖晃,簡直讓他High翻天了。
「下車!」
突然,車門砰的一聲打開,一隻粗壯的手臂伸進來將他拎了出去。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小白臉看見三個人直楞楞站著,在昏暗的月光底下,面目模糊。
「喔,你們回來啦?」
他認出狐狸臉身上的黑色中山裝〈也許是夜色的錯覺〉,那種特殊的款式,應該是剛剛那個人沒錯。
「咦?怎麼少了一個?胖女士呢?」
他正想問,忽然,個頭最矮的,應該就是之前開車的那個阿虎,挪動一下身體,把一個龐然大物放倒在車內。
「她怎麼了?」
那三人毫不理會小白臉的問話,迅速地進了車內,關上車門,然後發動引擎。
「喂!別開玩笑啊!你們要扔下我不管啊?!」知道他們的意圖,小白臉著急地追到車門邊,想要打開車門,但卻牢牢地鎖住了。
「求求你們讓我上車吧!拜託啊!」小白臉追著加速前進的車子,發狂地大喊:「我不知道這是哪裡啊!救命!等等我呀……」
就這樣,92年份本田雅哥抖擻著笨拙的身體,毫不遲疑地丟下驚嚇過度的男同性戀者,步履闌珊地走了。
一朵烏雲飄過來遮住月亮。黑暗中,屬於非人的騷動再度展開,但這次夾雜著一個娘娘腔的悲哀嚎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田野間,恍若鬼魅的哭叫。
※作者按:
本部推理長篇寫於2002年,曾在網路上貼過了,如今拿來濫竽充數,裨補本人疏懶導致的版面空白。
又,內容似有多處疑謬,歡迎讀者一起來揪錯。(另類的閱讀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