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白皫皫、幼綿綿,這是他對LCS廿人小組的第一印象。
父親在臨終前遺下的手諭中說,光宇伯伯將會接替人父的角色,「繼續引領你作為耳鼻喉科第一權威的角色,必須走的路」,他初始頗單純的把此一訓示視為嚴父在操控兒子的人生長達三十年後,因為生命終結無奈而發的不甘呻吟。
然而那一天傍晚開完例行醫務會議,剛走進辦公室,他立刻就被一個熟悉的、聞見的同時周身寒毛便兀自聳立的聲音叫住了。他勉強抓緊手上文件不致散落在地,但還是艱難地抬起頭來,以一種發抖的腔調對端坐沙發上的那個六十歲老人說:
「甚麼風把您吹來呀,光宇伯伯?」
一如往昔把眼科專家的特質發揮得淋漓盡致,那個目眶尺寸不大但目光炯亮如炬的老人就用自己修練得無比犀利的雙眼看著前方目標,柔聲地說:「我是來接你上路的。」
「接我……上路?」
那雙過度健康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令尊該有交代,我會來帶你。」
「帶我上哪?」──他在心底問著,可他的臉上是一副準備聽話的表情。
老人下命令:「你把東西收拾好,咱們就走。」身為一所大醫院的院長,似已把發號施令視為一種當然習慣。
於是他便動身收拾東西。顯然他決定繼續服從自己的父親雖然後者的實體已不在了,當他瞥見他的光宇伯伯胸前那一只熟悉的飾物,昔日與父親相關的記憶便乍然歸返,於是潛意識裡那種對父權的絕對畏懼輕易又攫住他,迫使他繼續服從,服從那個胸前佩戴著父權象徵的長者。
所謂的父權象徵,說到底不過是只胸針。銀製的胸針,遠看像朵銀花,近看才知是一隻張開的人掌,銀匠的精巧工藝將晶亮的白銀延展成五根栩栩如生的手指頭,像抓握住某物,銀質手指就以往掌心微彎的姿態焊固在鑲綴了一圈碎鑽的基座上,熠熠發著白光。這樣奇特的胸針,從他有記憶以來便在父親的衣櫃裡見過,及長,略有點審美能力了,問父親胸針是否遺漏了甚麼東西,「好像那五根手指頭該抓著一顆寶石之類的,會更貴氣華麗」,說完且為自己的眼光洋洋得意著,可他記得父親那一張國字臉卻立刻顯現輕蔑的表情,他記得偏愛高標準的耳鼻喉科第一把交椅的醫生父親,突然以他慣常的尖銳腔調說,「難道我的兒子竟然只要一顆寶石,一顆寶石竟然就能夠滿足你嗎我的老天」。當然,他也記得那之後長達兩小時的罰站──不,不只是罰站而已,還伴隨著足足兩小時的精神訓話,他父親翻來覆去講的一件事:「成功的定義」。
「甚麼是成功?成功就是──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父親的臉在最後總結的那句話從寬闊的嘴巴噴出來的同時變得無比陌生,那張扭曲變形的國字臉──他想他一輩子忘不了──就像某種兇殘的肉食動物的頭,只是生在衣冠楚楚的人身之上,如斯怪異反差更增添了兒子內心的恐怖。
從那一刻起,他總算明白胸針上的銀掌為何抓著空氣。那掌心的空虛並非代表少一顆寶石的欠缺,不,正好相反,而是代表足供填入一切的無可限量,就像父親以猙獰形象教育兒子的,夠資格配戴這枚胸針的人,必然像一頭兇猛的獅子又像一匹狡猾的狐狸,「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於是與父親情同手足的「光宇伯伯」戴著這樣一枚胸針現身在家裡時,他馬上就知曉了。「他與父親是同一類」──彼時方滿廿歲的壓抑青年被推進客廳見客時,僵硬的笑容底下是滿心的忌憚,他知道眼前一手茗酒一手雪茄、翹腿坐在皮沙發上高談闊論的兩個男人屬於同一陣線,他們讀同一類書,愛同一類女人,熱衷同一類事,蔑視同一類弱者,就像,就像他們佩戴同一式胸針。所以當那一對鷹隼般的銳眼朝自己這邊注視過來,他忍不住像面對父親時發出同一類的顫抖,而在這莫名的畏懼中,那一個溫柔的聲音就翩然降臨:
「好俊的小王子哇。」
他把頭轉過去,發現那兩個大人用看獵物的眼神看著自己。
「三沖,果然虎父無犬子,令公子長得一表人才,好個青年才俊。」
「光宇兄,您過獎了。這渾小子離我的標準還遠著,還有得磨,有得磨哩。」
「聽說今年高分考上醫科?」
「是,幸好沒給他爹丟臉。」
「恭喜啊,那麼,決定好主修科目了,跟他高竿的父親一樣,耳鼻喉科吧?」
「還早,還早。要看看他有沒有這個慧根,衣缽捧不捧得,別砸了我的招牌就好。」
「三沖,要對令郎有信心。」
「我就這個兒子,不行也得行啊。」
「那當然,不行也得行,你曉得的,組織的規矩……」
「知道,我知道,我會嚴管嚴教,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很好。」
那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家裡遇見眼科權威光宇伯伯。印象中,後者的年紀與父親相當,頂多就長個兩三歲吧,然而卻在輩分上享有絕對崇高的位置,他不只一次撞見父親用近乎奉承的態度去接待同為名醫的鄧光宇,那種敬慎那種委屈,著實讓看慣父親威風八面的兒子心有未甘。
「爸,他到底有多高明,要你這麼巴結他?」某天,終於忍不住就問了。
「他,你說他?」
「我,我是說,光宇伯伯。」
「這不叫巴結,」父親板著臉說:「是敬仰。我敬仰他早我入行,早我成就。」
「您的醫術也不差啊,而且你倆都是院長級的,我相信父親很快就可以超越他,呃,超越光宇伯伯。」
「誰跟你比這個呀。」沒想到那張國字臉卻變了顏色:「懂個屁!」
他登時楞在一旁,半天沒個頭緒。待回神,無故發作的父親已拂袖而去,又出門去面見偉大的光宇伯伯了。
就是這樣一位令威猛如虎的父親亦要折腰順服的長輩,當兒子的如今與之獨處,說不戒慎恐懼是騙人,尤其是這樣的長輩又別上那只胸針,宛如父魂加持,他怎能不乖乖就範呢。
那麼,坐上豪華轎車的後座以後,接下來的談話可想而知是費了他極大勇氣,特別是話題轉到關聯兩位父執、容易攪起他幼獸記憶的事物,譬如,神秘的銀胸針。
「謝謝伯父對我們家族的一路扶持。」房車的高檔避震器與完美的隔音結構讓他的場面話清晰可聞:「您和父親的交情真是深厚,現在他人走了,您還不忘戴上它。」
那隻纖細骨感的手摸摸胸前的小銀掌。那雙明亮澄澈的眼睛彎成兩道新月。那個柔軟斯文的聲音說:「真的,好捨不得三沖小老弟。」
「算是一種紀念吧?」他討好地說:「我始終覺得,您和父親竟然擁有同一款飾品,必定是基於某種共同信念,應該沒錯。」
「紀念?信念?」老人淺淺一笑:「對一半,錯一半。」
「晚輩不懂。」
「這東西不只為了紀念,可沒這麼簡單。」兩隻勾如新月的目眶又霍地睜大了:「但說是基於某種共同信念,倒是沒錯的。」
「是甚麼樣的共同信念呢?」
老人這回卻笑而不答。
「晚輩是真心請教,說不定可以給點學習。」他這麼說,其實是好奇心多於求知慾。
「時候到了,你自然會明白。」卻得到一個弄玄虛的回答。
他只好帶著滿腹疑竇,繼續讓光宇伯伯的人與車把自己領往那一個同樣弄玄虛的目的地去。
後來他就見到了那十九位醫界泰斗。加上引薦他的鄧光宇,共廿個高深莫測的前輩,就耐心地聚在一隱匿市郊山麓、裝潢極致奢華之度假別墅的交誼廳,猶如某種資格賽的評審團,排排坐著等候他這個後生晚輩。
彷彿揭開一口白銀礦脈或白蟻巢穴,推了廳門進去,首先他就被撲面而來的白光幾乎刺瞎眼睛(他甚至抬手遮擋了一會兒),好容易擠掉一顆淚油適應了那白燦燦的光罩,模糊的視線裡,他看見有廿隻白皫皫幼綿綿的大蠶被形形色色的高級衣飾包裹住,在燈下竊竊蠕動。
「發甚麼呆,跟大家問好呀。」
忽然聽見光宇伯伯的聲音,猛眨眼,終於看清楚原來面前是人不是蟲,是廿張膚質白皙柔嫩的臉孔搭構成一片白色簾幕緊緊密密罩過來,他猛打了個哆嗦,清清喉嚨說:「各位好。」
十九個零零落落的回應:「你好。」
他問光宇伯伯他們是誰,那鄧光宇沒搭理,逕自向在座的評審員(他確實看見那夥中老年白面怪客不約而同靜肅凝神露出評審員的認真表情)以司儀介紹參賽者的口氣(清晰平穩中慢板避掉任何暗示性的抑揚頓挫)與格式(絕對公正中立無有絲毫吹捧並務求面面俱到凡與賽事相關之資歷背景)開始滔滔不決地陳述起他這個人,巨細靡遺的程度甚至超乎被介紹者的預期(他不敢相信光宇伯伯何時竟然暗中摸透了他的身家,根本像一個情報人員秘密監視了好久而他卻渾然不察),於是在無奈的漫長等待中,既驚又疑的他恍若一個被突然扔進競技場的門外漢,因為巨大的不確定而萌生退意,漸漸失去一名傑出青年醫生的信心了。
但幸好,作為醫生世家的傳人,他終究沒有辜負眾人的期望(包括他自己)。嚴格的專業訓練加上有一位苛猛如虎的耳鼻喉科權威父親調教,他交出來的成績單是極亮眼的,他看見評審團中慢慢盪開一波白浪般的騷動,十九張白皙柔嫩如保養品廣告明星的臉龐漸次浮泛滿意表情且上下晃擺,「很好很好」,「不錯不錯」,「優秀優秀」,「有乃父之風呵」,交頭接耳窸窸窣窣品頭論足。
最後他們得到一致結論:此參賽者資格審查無誤,得以獲准進入下一關了。
〈下一關?〉
「來,幫你介紹,」光宇伯伯臉上的肌肉鬆弛不少。他大手一揮,向驚魂甫定的後生大聲說:「在座的都是醫界最頂尖的人物,你要牢記每一個名字,往後與他們共事,好好把握機會觀摩、學習。」
他點頭諾諾。然後他且張嘴想發問,一連串醫科別銜著人名連珠砲似的就從鄧光宇那道深長人中之下的尖嘴裡噴發出來,換了一般老百姓包準聽不分明的然而醫學院高材生的他耳力與記憶力俱優的悉數聽進了腦殼裡(當然有些名字早已享譽杏壇便也就方便記憶):
骨科A先生牙科B先生皮膚科C先生精神科D先生胃腸科E先生復健科F先生心臟科G先生腎臟科H先生血液科I先生神經內科J先生神經外科K先生整型外科L女士泌尿外科M先生新陳代謝科N先生大腸直腸外科O先生心血管外科P先生風濕免疫過敏科Q先生胸腔外科R先生……
「──以上,加上我眼科,令尊的耳鼻喉科,剛好廿,是為LCS廿人小組……」
「到底你們是幹甚麼的啊?!」
他終於壓抑不住滿腔的迫急困惑,生平第一次向面前的老人咆哮。然後驚覺自己的失態,咬中舌頭或像患了急性失語症般的口齒不清,漲紅著臉說:「到底……請問伯父……LCS廿人小組是何種組織呢?」
白蛹們聞言,又鬼祟蠕將起來。
「啊哈,果然年輕人血氣暢旺,瞧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那個心臟科G先生撫著胸口說。
「標準的亢奮反應吧。」神經內科J先生指著太陽穴說。
「不只是單純的刺激回饋,」精神科D先生以看診的嚴肅口吻說:「隱約有著輕微的資訊焦慮。」
「你們別嚇著人家小帥哥嘛。」在場唯一女性,整型外科L女士眼波流轉,笑吟吟地說。
他討饒地望著光宇伯伯,看後者臉上壅塞著如馬戲團耍猴人任憑來賓褻玩手下猴隻的慷慨得意表情,差點惱羞成怒了,忽便聽見那張尖嘴吐出一串英文單字:
「Leader Care System」
領導人關懷系統?
「簡稱LCS,主要負責國家層峰人物的醫療照護與健康諮詢。」眼科權威鄧光宇意氣風發地說:「所以每一位成員皆是醫界頂尖人物,權威中的權威。」
「我怎麼沒聽過這個機構?」他半信半疑地,問。
「這是機密,攸關國家安全的機密,懂嗎?」鄧光宇耐心地解釋道:「為了處理領導人的健康問題,我們必須低調行事以防敵匪滲透破壞,同時也保障我們自己的安全,因此LCS並未見諸任何公開記載,也不以檯面上形式存在,基本上,我們仍是獨立自主但嚴守分際的私人組織,本質上算是一群愛國醫生為了確保國家正常運作而匯聚的集合體──不過我們較少這麼自視──而更強調醫師的天職,畢竟那些高層人士也都是血肉之軀,也都有常人病痛,需要我們的關照。」
「您的意思是,LCS等同某種秘密御醫團?」
「某種程度上,算是。」
「這麼說來,我父親他……」
「沒錯,令尊長久以來為國效命,暗中護衛著領導階層的健康,居功厥偉啊。」
那一刻,他像聽著一樁駭人軼聞或瞞天大謊,神色驚詫地把手遮掩住大張的嘴巴。
〈這是真的嗎?那樣強調「成功之定義」,宛如肉食性猛獸慣將弱者吞噬殆盡的父親,竟會是?!無可能,無可能啊。〉
但是又怎會無可能。他很快地便想通了。想通了的同時他馬上察覺到自己近乎愚蠢的天真。當他赫然發現原來在場每一個LCS成員胸前都佩戴著同款(小銀掌!)飾物,關於御醫角色之特權在握與名利雙收的諸般想像,與猛獸父親生前服膺的獵食法則,二者結合之密切,霎時以一隻貪婪銀掌不住蠕動想要抓握住甚麼的醜陋意象猛擊他的神經,使他啞然失笑。
「想必LCS也獲得了對等的報酬?」這一套問挺大膽,瞧見眾前輩面面相覷,他緊接著說:「至少可以Cover成本吧?否則我無法想像怎麼經營下去。」
「小夥子,這麼快就跟我談錢?」
見那鄧光宇臉色一沉,他以為禍已從口出。不想那一雙雪亮眼睛卻又立即瞇起,那一隻尖嘴舒展著暗紅唇肉,細瑣地叨絮:「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然沒錯……金錢概念強,企圖心也強,這對咱們LCS來說,饒有砥礪之處……不過我要告訴你,以一般收費標準來看,我們差不多是義務服務,甚至有時候,對這些特殊病患,我們是分文未取喲……」
「分文未取?」
「還記得醫師誓詞嗎?」
「當然。」
「背一遍來聽聽。」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他還是像當年那個純真大學生在某年暑假進某大醫院實習時,該院的主任醫師行禮如儀(但臉上掛著類似開玩笑的輕浮表情)要他與另外幾位實習同學舉起右手匆匆(因而感覺敷衍)唸誦那樣,再次把每個醫學院學生務必銘記在心的神聖誓詞背誦出來:
「醫者行醫的目的是為了提升人類的福祉,醫者的唯一使命是堅持醫療品質,醫者的唯一立場是堅定人性關懷……」
鄧光宇以手勢喊停。「所以,我們都宣誓過的,在那些肩負國家大任的領導者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怎能想著報酬呢?」
突然間,他覺得自己的目眶濕了。突然間,滿室冰肌玉骨散漫白光幻化成神蹟降臨聖殿的寫照,在如斯聖潔的光幕裡,他感動得身體微顫,彷彿初初受洗的門徒,忍不住要在列位長老的跟前匍伏拜倒。
「今天召你來,就是希望你接替令尊的位子。」濛濛光霧中,光宇伯伯的聲音像天啟神諭:「來吧,來加入LCS偉大的行列吧。」
「我……我夠格嗎?」他激動地問。
「LCS向來採世襲制,父傳子,子傳孫,如此代代承繼而生生不息。令尊幸能不負組織期望,總算教育出這樣優秀的你,咱們LCS的耳鼻喉科也就後繼有人了。」
〈原來,原來父親你的嚴厲都是為著這一天,都是為了讓兒承襲你尊貴的衣缽,啊我竟那樣誤會了你,該死啊兒真該死……〉
「那麼,你願意嗎?」天啟神諭繼續震隆隆地麻癢他的耳膜耳道聽骨耳蝸聽神經最後抵達他的心:「你願意成為LCS的一員嗎?」
〈醫者行醫的目的是為了提升人類的福祉,醫者的唯一使命是堅持醫療品質,醫者的唯一立場是堅定人性關懷……〉
「我願意!」他興奮地雙手握拳震臂疾呼:「我當然願意!」
「那就回家等通知。」
後來他被草草推出別墅,身後那一扇雕花鐵門發出匡啷巨響關上,那時候,他猶幻覺自己是從一場白色光影錯織橫肆的夢境裡滑溢出來,像被漿稠蛋白滋養得飽漲鮮麗的金色卵黃,渾身上下散發動人光澤。
就要是崇高偉大之LCS的一員了雖然光宇伯伯說還差一小步就能拿到象徵正式成員資格的銀胸章,他沿著開滿野花的山徑踽踽獨行,還是笑歪了嘴。何只是為國奉獻的榮譽感哪。更重要的,這麼多年來埋藏內心深處,加了碼扭曲變形遂不能被單純歸類為伊底帕斯情結的(其實他的母親早在兒子懂事之前即病故,在兒子的成長期裡永遠缺了席),對父親的種種負面情感,頃刻間有如水庫洩洪般的獲得釋放。他為父子間的誤會終於冰釋而樂不可支。光宇伯伯說你父親曾經救過多少重要人士的性命。他回憶那張嚴酷的國字臉,聯想到嚴酷表情背後是不容失誤不准怠忽的重擔壓力,更覺得昔日的自己真幼稚,幼稚得罪惡。
因而,像要為多年來的罪惡做出補償,當他發現前方路邊那一個衣衫襤褸、背負著一個垂頸熟睡小女娃(同樣是衣衫襤褸)低頭拾著路面什物的拾荒婦,立刻欺身過去並從口袋掏出皮夾,「這位太太請等等」,和善地呼喚著,「這點錢給妳小孩買衣服吧」,把手上的花綠鈔票千招百搖。
婦人抬起頭,轉身。忽然,面色驚惶地大叫:「走開,金光黨!」
他目瞪口呆地停步。「甚麼金光黨?」
「騙子!你是騙子!」婦人嚷著,節節後退。
「我不是啊!」
婦人髒污的臉上有一雙紅眼睛失焦地瞪著,寬大的嘴巴一開一合喃喃出聲:「騙子騙光我的錢,害死我丈夫……」
「妳到底在說甚麼呀!」突發的狀況教他不知所措,他急慌慌地抓著婦人托住女娃的背帶,大聲反駁:「我不是騙子!我是來幫助妳的!」
不料女娃卻被驚醒,並且淒厲地哭了起來,「咳──咳──」,像喉嚨堵了異物痛苦地猛咳。
「妳女兒生病了。」他說。
「騙子!」
「我不是騙子!我是醫生!」他在可怕的咳聲裡艱難地說:「她肯定是喉嚨裡有痰,支氣管發炎了!」
「騙子……騙子……」
「欸妳別走啊!」
「金光黨……」
「回來啊!我是醫生!妳回來啊!回來……」
他望著拾荒婦逃逸的背影,揮舞的手在半空中倏然停格。
一個小插曲般的小事件。
二代耳鼻喉科權威的他並未給這樣荒謬的小事件打擊了士氣。三天後,奉鄧光宇指示執行一個暖身意味的任務──去幫那位新任行政首長治療感冒──他整個人充飽電似的興奮,摩拳擦掌準備大展身手。
可是那天他走進診療室,看見傳聞有「恐怖意志力」,人稱「電火球」的行政首長病厭厭像個脆弱的孩子乖乖坐著等著,然後全然繳械地任憑他翻檢平常由隨扈們嚴密防衛的身體,他握著看診器械的手不禁劇烈地抖起來。「不要抖,看你抖我也想抖啦」──「電火球」以其招牌的沙啞嗓音這麼幽默安撫,教他感動得無以復加。
離別前,印象中有著獅子般剛猛性格的行政首長還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聽說你是三沖先生的兒子?」那顆光頭炫閃著黃光:「要加油。」
他咬著下唇點頭致謝,不讓眼眶裡打轉的淚滴被看見。
〈父親,兒子沒有讓您丟臉,您看見了嗎?您在天之靈,稍感安慰了嗎?〉
榮耀,喜悅,以及走在父親用心良苦規劃的人生道路上的踏實,像天降甘霖灌溉了兒子乾枯既久的心田。而這般的幸福感,在光宇伯伯親手把那只銀胸針別在他胸前的彼時達到最高潮,「從今以後,你和我們一體,成為LCS光榮的成員了」,眼科權威鏗鏘有力的宣佈,接著用那一雙灼亮的瞳子劃了兩個句點。
兩個句點。意思是,入會儀式結束,歡樂結束,往後就要迎接挑戰,Leader Caring,斷非兒戲。
他勇敢地挺起胸膛。他知道不能讓父親蒙羞故把白袍底下宛如泡水豬肉的蒼白胸膛高高挺起,預備接受任何試煉。
可沒想到。
可沒想到才挺了幾天,他的胸膛立刻遭受重擊似的坍塌凹陷了下去。
他是從醫院員工休息室的電視螢光幕上目睹「電火球」臉上那副呆茫的表情。原本威風凜凜的硬漢如今卻判若兩人,站在國會殿堂被委員們質詢時,像帕森金氏症發作那樣表情僵硬反應遲鈍,對轄下部屬貪污舞弊情事一無所知,就這樣被罰站了好久。
「怎麼回事?」他衝到電視機前,像要透過螢幕隔空幫自己的病人看診,把雙手摸往鏡頭中的光頭,「難道你的病情加重了?」
屏幕上的行政首長囁嚅地說:「我不知道……」
而就在當天下午,他的銀行理財專員來電,問說您戶頭多了一大筆錢準備怎麼運用才好呢?
下一通電話接起來,是那個熟悉的、聞見的同時周身寒毛便兀自聳立的聲音,說「去看看你的銀行戶頭」。
「為甚麼?」他對著話筒大叫:「這些錢是──」
「Be quiet。」光宇伯伯在電話那頭輕聲細語地說:「如果你想繼續懸壺濟世的話。」
懸壺濟世。這時候聽見這般文謅謅的用語,他撞鬼似的感到毛骨悚然。
「二十分鐘後,醫院門口見。」鄧光宇說,然後掛斷電話。
二十分鐘後,他像個肉票在自家醫院門口給拉上了那輛豪華轎車。之後一路聽著輪胎摩擦路面的單調微音。大大小小的顛簸。身體無奈搖擺。光宇伯伯目不轉睛有如鴟鴞的注視。沒有說話餘地。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又被帶往上回那幢裝潢極致奢華的市郊七層樓度假別墅(或該稱為華廈?)。未及走進那扇大門,他已預料等在門後的會是甚麼。
所以這次學乖了,當LCS又預謀用十九道煞白之光襲來,他先抬手遮住了眼睛。指縫間,果然一窩白皫皫幼綿綿人不人蟲不蟲又在鬼祟蠕動。
「我們真是以你為榮啊,小帥哥。」
「幹得好,不愧是令尊的兒子。」
「光宇兄,看來咱們廿人小組又湊齊了,往後辦事更利索囉。」
「是呵是呵。」
他聽著醫學權威們你一句我一言的熱鬧鼓譟,頓時覺得暈頭轉向,胃囊裡有酸水氾濫,喉頭發緊。
「我知道你心裡有許多疑問。」鄧光宇把他摟著,親切地說:「我會設法讓你明白。」
他就被帶到一個特地保留的空位,坐下,開始聆聽,聆聽一番匪夷所思的古怪說辭,關於LCS的另一項重要任務:幫領導人減壓延壽。
是的,光宇伯伯是這麼說的,用他溫文的聲調搭配清澈的眼神說,「幫領導人減壓延壽」。
「你想想看,用你聰明的腦袋想想看,很容易就能想通的。簡單地說,那些日理萬機的領導人,過多的外來資訊徒然增加感官負荷與心理壓力,久而久之,身體健康自然受到影響,壽命當然就縮短了。為了避免這種情形,我們想盡辦法研究使人體減壓的配方,經過數十年的臨床試驗,終於得到相當不錯的成果……」
「甚麼使人體減壓的配方?」他呼吸急促地問。
「就是,降低感官的靈敏度……濾除不必要的資訊……有點像麥角二乙胺LSD啦,但是改良過的,副作用降到最低……」
「你們……」他驚愕地說:「你們給病患下迷幻藥?!」
「都是為了他們好啊。」
他終於知道,那天鄧光宇交代任務,給出的一帖要他搭配感冒藥讓「電火球」服下的東西,原來就是這批狂人發明出來「幫領導人減壓延壽」的,迷幻藥!
「你利用了我!」他站起來憤怒地朝眼前的LCS成員大吼:「這些瘋子!你們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嗎?!」
「標準的歇斯底里反應。」精神科D先生訥訥地說。
「我們非常清楚LCS的功能在哪。你冷靜一點。」鄧光宇按著他急驟起伏的肩頭,說:「像這樣的任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有經過病患同意嗎?我是說,那些領導人知道自己被下藥嗎?你們竟敢……」
那雙纖細骨感的手掌一攤。「當然是不知道。他們大多是深具責任感的,甘於讓自己在日夜操勞中耗損生命,但就像我們所擔心、所不捨的,不能讓他們這樣殘害自己,那將是國家的大損失呵。」
「所以你們就自作主張?」他愣了一下:「那筆錢又是怎麼回事?」
「喔,委託人的費用。」
「委託人?」
「就是XXX先生。」
「那個涉嫌瀆職的官員?!」他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是他出錢,讓你們把他的上級長官給弄成……弄成那副德行!喔天啊!」
喔天啊,他把頭夾在縮蜷的雙膝間,痛苦地呻吟,喔天啊。
「三方得利的好事,有甚麼錯呢。」鄧光宇輕蔑地笑了。「就說LCS的優良傳統,代代傳承的要務,不知幫那些菁英人物省下多少麻煩。想想晚近歷史上的幾個巨頭,有幕僚部屬為其仕途設想,暗中找人幫幹掉情婦而不知的;有文化檢查單位打著維繫黨機器形象旗號,揣摩上意先斬後奏封掉報刊媒體而無感的;還有自身前後說辭不一,立場搖擺,卻仍然臉不紅氣不喘說吾乃民主教父而不致患上精神分裂症者……太多太多例子證明,我們研發的減壓手法十足高明,那些領導人渾然享受著歡快幻覺不給現實中的狗屁倒灶雞毛蒜皮蠅頭小事影響了健康,委託人因為這樣而逃過災難,至於我們,也獲得提供服務的必要報酬,何樂而不為哩。」
「難怪,你們都養得這樣白皫皫幼綿綿,難怪啊。」他抱著頭,恍惚地喃喃。
「怎麼跟那個姓南方的老小子說的一個樣?」泌尿外科M先生說。
「不過,嘿嘿,拜其所賜,咱們LCS因此多了一項服務,『烏乾瘦』整形美容科,據說市場反應甚佳,對吧?」
皮膚科C先生與整型外科L女士不約而同微笑點頭。
「原來這一切都是你們搞出來的。」大夢初醒的耳鼻喉科青年醫生說:「原來當今總統會變成這樣,是你們……」
「No!No No No!」神經外科K先生辯駁:「他不需要我們出手幫忙,老實說,當我聽到『勿讀報治國』這番話,就知道LCS做不到他這筆生意了。」
「唉唉唉,可惜啊。」
「餘下來的物資人力只好挪作他用,譬如研發人體內高功效微型偵蒐裝置。」
「進行得還順利吧?第一例活體實驗,就是國安局長胞弟體內植入的那一具?」
「不知道。我們只能管業內的部分,只希望記者不要再挖了,否則最後只好啟動自毀機制,可惜。」
「是啊,他們有團團、圓圓,我們有國安局長胞弟,誰怕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終於崩潰了。
他整個人崩潰了的倒在椅子上嚎啕痛哭,駭人的哭聲像一陣黑風把白蛹們吹颳得東倒西歪,嗷嗷怪叫。
等到他停止哭泣,親愛的光宇伯伯輕輕拍他的背,溫柔地說:「好了,等一下D先生會開個藥給你,回去吃了,就沒事了。」
「不要!我不要吃你們的鬼藥!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好好好,不吃就不吃,這樣吧。」那一雙夜梟眼睛溜了溜:「明晚咱們LCS在這裡辦慶功派對,你上來和大家樂一樂,包準心情會舒坦許多。」
關上雕花鐵門之前,再提醒一次:「一定要來唷。」
那是最後一次,青年醫生從那扇雕花鐵門走出LCS的秘密總部。
隔天,當他三度造訪度假別墅,七樓的電梯門打開的瞬間,震耳欲聾的雷鬼音樂伴隨酒氣、體臭與女人香水混雜的濃郁氣息有如暴風撲打他的臉使他淚眼潸潸,一片昏黃曖昧的粉色燈光下,只見地毯躺滿一具具裸裎交歡的蒼白肉體,喘息,浪叫,沉醉歡愉的癲狂姿態,構成一幅巨大的春宮畫,畫裡是LCS成員與他們的客戶各自夾纏摟抱著酒店小姐或牛郎猛男,彷彿無以計數的白色的蛆在糞池中興奮地攪動。他還沒喝酒就先吐了。「來啊,加入我們啊。」光宇伯伯的頭臉忽地從一雙女人的大腿底下鑽出,嘻嘻笑著。然後有個喝醉酒的傢伙提議大夥兒何不學學前陣子名嘴主持人不惜重金標下的那幅畫,甚麼為無名山增高一米的,既然在場都是上流人,似乎更有資格獻身藝術啊各位說是不是。於是半開玩笑半正經的老小肥瘦或美麗或醜陋但一貫白皫皫幼綿綿的所有身體就開始胡亂地趴疊,慢慢地,趴疊成一座肉塔。
一座高高聳立在精心佈置,牆上鑲嵌了LCS精神圖騰之手掌徽章的豪華廳堂地毯上,白皙柔嫩軀體堆成的白色肉塔。
他發痴地站在這座白色肉塔前,淚眼矇矓地看見父親似乎也趴伏著把自己變成塔的一截材料。他看見父親就開叉著雙腿撐架在一具女體的上面,而他那肉食猛獸的頭顱上,壓著光宇伯伯長了幾顆紅痘疔的老屁股。
「新來的菜鳥,上來啊。」肉塔裡有誰催促著。「嘿嘿嘿給你機會登頂,不要讓前輩們失望啦。」
他就以悲壯的心情踏上白色肉塔。他一邊攀爬,一邊感受腳下踐踏肢體骨肉軟軟硬硬的存在,並聽見被虐癖者的高潮呻吟。
最後他爬上了塔頂,像一根避雷針那樣立著。
「怎樣,上頭的風景很棒吧?」腳下的白肉團喘著氣問。
他從七樓大廳敞開的氣窗望出去。但見,整座山溺斃在漆黑廣闊如無邊惡海的夜色裡,除了受別墅燈光照射的小山徑依稀可辨孤寂的面貌,其他事物俱成渾沌裡的虛無,無形無體。
然後他就突然發現那一個小小的影子。
他眨眨哭紅的眼睛,再仔細看了一次。他懷疑自己看見了上回遇到的拾荒婦,他看見她一個人,背後空蕩蕩的,走著。
〈妳女兒呢?妳女兒怎麼不見了?〉
「怎麼樣啊,一枝獨秀的感覺很爽吧?喂小子你倒說說話呀!」
〈妳女兒她……〉
高度從來是一個大問題。
他好想立刻走到那條山徑上,以一個醫生的親切問問那婦人,問問小女娃可安好,就像往昔每天反覆做的那樣。然而此時此刻的他,無可能了。
該死的高度……
「讚頌崇高偉大的LCS!」
在白色肉塔的狂歌中,他回過頭,看見壁上那隻巨大的手掌正向自己伸來,抓或推的,向自己伸來。
〈似乎,這是克服高度的唯一方法了。〉
他把頭轉回。面對敞開的氣窗,面對山徑上婦人的方向,悽慘一笑,然後兩腳一蹬──
他飛了起來。
※上一篇:《隱士的心靈史》
※如果您覺得本篇文章還算有趣,並且願意「幫助」一下作者,歡迎來我的網路商店逛逛。逛逛不用錢喔。
http://class.ruten.com.tw/user/index.php?sid=nanbo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