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唐.王維( 山居秋暝 )
半生潛修佛法的詩人,歷經宦海浮沉與人生起落,終於選擇歸隱山林,以豁達自在的襟懷寫下這首千古絕唱,全詩超脫詠秋悲秋慣見的蕭瑟肅殺,而將秋暝的空靈清幽描摹極致,不惟抒發詩人出入美學與佛學的高妙境界,更將嘈嘈人間難得的簡樸、靜謐與精神自由作了畫片式的生動紀錄,留與後人無限追想。
是以,當千載過後,這樣一首傑出五律被一群面臨課業煎熬的慘綠少年遇上,摩詰詩人未必料得,其寄景託情的耽美文字,竟搖身一變為鎮熱消暑、祛煩解憂的良藥,說到底,還是一位國文教師的功勞。
我想我將永遠記得,那一位愛把長髮綰束腦後成清爽馬尾的田老師,曾經多麼努力嘗試把她的國中學生從痛苦的填鴨式教育體制下解救。我會記得,周遭被悶窒的夏季暑氣與聯考壓力折騰得汗流浹背、心浮氣躁的同學們,聽聞田老師用那一台老舊卡式放音機播送配上歌韻的「山居秋暝」,每個人臉上那種享受清涼山風吹拂,因而神清氣爽、心舒體暢的表情。
像是頃刻間進入一處隔絕塵囂、放眼唯有新雨明月清泉的寧靜山麓,「隨意春芳歇」,任憑春天花草謝盡亦衷情不悔地,「王孫自可留」,雖則我們都只是一介庸俗小輩,詩歌吟罷,卻再不願不捨離開如斯美好了。
於焉第一次,我體會了詩的力量。往後值到此類浮躁難安的時刻,自然在心版上藉著彼詩構築一秋暝山水,繼而想像自己漫步其中,很神奇地,火氣便消降不少。
方知,詩是禪詩人的舍利,是隱士的心靈史。不修禪不隱居,或許我們可以讀詩。
〈2006/02/16‧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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