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煦的晨曦灑落下來,反而,他的心卻翻湧起陣陣顫慄,按理說疲累地蹲踞漁人碼頭、徹夜由細雨澆遍的潮濕身軀應於此雨霽天晴的美麗早晨像一株好容易捱過冬夜終見春曙的草苗那樣抖擻舒展,但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自己憔悴蕭索彷彿昨日黃花,再受不住一點歡樂金陽的刺激,否則便要枯槁折腰,倒地無命了。
當然都是心情的緣故。
他與一票同樣感官神經正常的網路同伴們像沙場撤退的敗戰兵卒,或蹲或坐或臥在遊人漸多的淡水街頭,頭頂著耀眼陽光,表情有如喪家之犬,沒有人說話,但隔著漸漸溫暖起來的皮膚彼此都感應到了對方心內的蕪涼。那是一種嘉年華狂歡散場之後的哀愁與寂寞,是索然生活偶登高潮巔頂又以高速直落谷底的幻滅與頹唐,在所謂的「愛情去死團」歷經一整個西洋情人夜以悲壯姿態,伴隨宣教之青年救世軍般的高歌呼喊,美其名為「渡化」實則為抗議地向每一對「誤入歧途」「沉淪愛情魔獄」(他們團裡的法定用語)的情侶們狠狠嗆聲之後,就像那場對時的、強化戲劇效果的毛毛雨終究結束了它短促的生命,淋雨而愈發亢奮的男光棍們此際徒然從身上漸乾的雨漬回味昨夜華夢,當現實以萬道金光從天而降(更可怕的,後來他了悟到原來那場夢幻之雨才是人生中的偶然,而現實卻是以恆星之姿與時間同步著的),他,一個被女友劈腿而心碎神傷的失戀男,就與身邊相同際遇遂無奈地志同道合的「愛情去死團」夥伴們一起慘烈地清醒過來,然後發出烈日灼身的哀嘆。
「睜開眼睛,又是單身的好日子。」哪個傢伙在行伍中強顏歡笑地如此喃喃。
「我嚇跑了三對情侶,好好笑,好好玩。」另一個傢伙得意地補充。
他則很簡單的就想起來,自己在昨晚十點四十六分的時候穿著印了「亡魂」字樣的「好人衣」與一個顯然沒人陪的逛街小胖妹聊了五分鐘,那掛著淺淺的、偽裝矜持的笑容的圓圓臉,在憨憨問過「你們這樣不會很無聊嗎」之類的話,又像一隻鼓漲的河豚那樣游開,消失在夜的街頭。
然後有人又輕唱起了劉若英的「一輩子的孤單」,虛弱的聲音一下被達達的遊艇引擎聲掩蓋了。
「幹,別唱了,情人節都過了。」
「你們覺得七夕情人節要再唱阿魯巴嗎?個人覺得有點遜耶。」
「猛一點,換薛岳的,給那些狗男女觸霉頭……如‧果‧還‧有‧明天……怎麼樣很屌吧?」
「啊還是把這些玩具刀換成BB槍比較進步啦。」
他苦笑著聽著眼前這批老光棍百無聊奈地打屁著收拾著殘破的遊行道具併心情,很有點中場休息的氣氛,但事實上嘉年華會已然閉幕,等會兒隊伍解散,各人又得滾回各自孤寂的生活,繼續與沒有愛情的人生拼搏去。
所以這時候一本月曆似是必要的,他得算算看還要等上多久才能再與這些可悲的傢伙相互取暖、互舐傷口,像個真正大無畏的、看破紅塵的得道高僧那樣對那些陰暗角落裡親密相擁相吻相疊的男男女女大聲昭告:你們啊,去死吧!
然而這一切不過是自欺與自瀆罷了。
他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挪動僵硬的大腿站起來,往遠處一瞧媽的大清早就有兩雙男女相隔咫尺肩並肩坐在堤岸邊打情罵俏談情說愛著,瞬間他與他的落難弟兄們暨斗大鮮豔的行動標語盡成路邊野屎不如的,恍若空氣般的透明不存在,深沉的無力感教他兩腳一軟癱倒在旁邊一傻大個兒的臂彎裡,「哇操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好嘛」,瞥見後者愛憐生昧的表情他一腔怒火猝然升起,整個人炸活蝦似的彈跳逃開,逃開他壓根沒想要也不欲求的,雄性的溫暖臂彎。
悲哀。
他悲哀地闔上眼睛。他不想這麼快就與殘酷的事實遭遇,在慶典剛結束而身心尚未調回苟且賴活樣態的早晨,他真不想看到有人恩恩愛愛親親暱暱,簡直像是刻意來玷辱他們去死團行動之偉大的。
但因為非常清楚情侶們的耐性(不管是浪漫電影或現實世界中,我們都會看到人們為了愛情而發痴生癲做出超乎常識理解的舉動,譬如等情人等到大水淹過頭就這麼被淹死了還死抱著橋下樑柱不放),他知道短時間內那岸邊四人不會輕易改變位置,於是自己索性轉過身,「不看你們總可以吧」,數了十下,再把眼簾掀開。
在此務必澄清的是,「愛情去死團」雖自名為獨身主義的團體,其成員根本上卻未喪失求偶的生物本能(事實是,因著長期慾求不滿其搜獵異性氣息的感官能力無形中被增強了,甚至強過那些自詡為獵豔高手的花心男),也就是在他甫張開雙眼的那幾秒鐘時間裡,值得一生紀念的事件就以影像、聲音,最後是氣味的形式經由他敏感的眼耳鼻進入他的心靈之中,並且永遠地駐留。
他看見,一蓬蓬柔軟的頭髮浴著陽光在遠方曼妙翩飛。
他聽見,一聲聲尖細的話語破著空氣自遠方啼囀悠揚。
他聞見,一縷縷芳郁的馨香乘著微風在鼻竅嬝舞盪漾。
女人!
不只一個女人!
不只兩個女人!
好多好多女人!
啊快看那邊啊他大聲嚷叫著但現場只餘一人就是他自己,原來他的「愛情去死團」早就分崩離析作鳥獸散,他看見昨夜還在高唱單身萬歲的男人們猶如鬣狗不動聲色地慢慢往十公尺距離的目標摸去,他看見十公尺距離的堤岸邊那一列井然有序的女子隊伍慢慢被他的團員們接近,可他還定在原地,「你們這群見色忘友的傢伙呀」,這般痛罵之後急匆匆趕上前,唯恐錯過甚麼似的。
後來他終於來到他驚喜誤認為另一「愛情去死團」的神秘女生群面前,因著那熟悉無比的裝束與隨隊行頭而渾身抖顫。
「去死去死吧」「亡魂」「怨」……相似的字樣鮮明地打印在那些布條、T恤上復被執握被穿戴在那些面色哀怨的女青年掌間與身上……再來是那首歌,劉若英的「一輩子的孤單」,被傳唱在竭力張開的眾多口唇間,音調悽楚卻有金石為開的堅強與無悔……最後是能夠在鄉愿人群中被輕易辨識出來,無可遮掩的悲壯神情,那種烈士般為了真理而犧牲奮鬥的英雌本色,教他與一幫弟兄楞瞪著眼,全看傻了。
朗朗青天下,如斯一列光度更勝太陽的隊伍像黃金雕鏤之圖像焊貼在單身主義者的心版上。
「同學們,一起來吧!」他聽到自己團裡某某人就這麼丟臉地吶喊了。
「女去死團」那邊靜悄悄,無人回應。
「我們是愛情去死團!」方才喊話的,好出風頭卻交不到女朋友的瘦皮猴又趕緊說:「和妳們一樣唷,要獨善其身,為渡化誤入歧途的情侶們而奮鬥!」
「女去死團」依然默然,依然漠然。
於是瘦皮猴著急了,他用盡力氣嘶吼:「同是天涯淪落人哪,別這麼冷漠好嘛!」
看對面那群女人仍無動於衷,瘦皮猴想再發難,忽然覺得袖子被人扯住了。
同瘦皮猴一樣,他順著眼尖團員伸手遙指的方向望去,見女子隊伍高懸的大字旌旗無風而頹喪披垂,那一幀放大彩色半身照於其後乍然蹦現的頃間,觸電似的全身肌肉僵直,無法動彈。
孫先生。
孫先生?
孫先生!
不想竟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場合,突然看見了這一位人物,他頓時跌入某種混亂的時空錯覺裡。
「怎麼回事?」他與同伴們面面相覷,「為甚麼她們要掛他的相片?為甚麼?」
〈難道?〉
像是回應他與另外四十幾個記憶裡將彼一締造台灣經濟奇蹟的前行政院長停留在半身不遂仍勉力配合公益廣告腳本口齒不清規勸電視機前的觀眾「定期量血壓」之高齡老人形象的年輕人,那一頭擴音機喇叭驀地就呼天搶地爆響起來。
「同胞們!今天是最黑暗的一天,因為,代表台灣政治良心、清官典範的孫先生,離我們而去了!永遠地離我們而去了!」
他受驚嚇地看著身邊的夥伴,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
「甚麼時候……甚麼時候發生的事?」瘦皮猴心虛地問那個站在隊伍最前頭、手持白布旗的女生。
「就在今天凌晨,大家歡度情人節的時候!」顫抖的聲音,如喪考妣的愁容。
「可是為甚麼?」他終於鼓起勇氣問了,「為甚麼妳們要用這樣的口號,唱這首歌?」
「因為,好人總是寂寞啊。」女孩搖搖頭,蒼白的面容掠過一絲陰影。「從今以後,我們只能懷抱著對卑鄙政客的怨念,像亡魂那樣活下去了,這樣你明白嗎?」
女孩又說了一次:「這樣你明白嗎?」
去死吧,貪官污吏!去死吧,敗德政客!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那天,淡水漁人碼頭有擴音喇叭慘烈地傳布著一代政治人物之死與大時代青年的憤怒,「愛情去死團」每一位成員宿醉般的看見他們情人夜經歷過的種種不堪在一群娘子軍的身上重現,首先是堤岸邊那兩對戀人見鬼似的起身走避,後來是更多遊人見鬼似的驚惶走避,暗中訕笑,冷眼旁觀,乃至視若無睹……
說過了,這真是值得永遠紀念的一日。對大部分「愛情去死團」成員來說,冥冥中若有神助的巧合促成相同遭遇(與某種程度上可說是理念相同)的兩幫人邂逅進而結識,甚至展開交往(因而「愛情去死團」不久便宣告解散,在大半團員就此終止單身之後),可對他而言,卻是一次絕非巧合的人性驗證。
他將永遠記得,那一天他與後來成為自己女友的蒼白女孩在堤岸邊抱頭痛哭是為哪般,他們在後續的交往過程中不斷提起他衣櫃裡寫了「亡魂」二字的那件T恤是為哪般,還有還有,他們選擇在每年孫先生的忌日號召全國青年街頭大遊行又是為了哪般。
也許,都是那一天他在忍不住落淚之前,對親愛的她指著自己身上的「好人衣」說的那番話:
「當他們說你是好人的那一刻,其實你已被徹底棄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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