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服務生霍地把外套脫掉,露出她浸過牛奶般白滑細嫩的,鵝黃色單薄小背心遮掩不住的肩胸肉,他忍不住嚥了幾口口水,繼而那頂著一頭削薄紅髮的圓臉蛋高高仰起,且順勢將那一對小巧可愛的胸脯極力前挺的剎那,他,一個飽經人事的銀行信用卡業務發展部區經理,坐在沙發上盯著眼前晃動不止的腰枝,立刻心領神會了:這個妞兒對我有意思。
然而那一雙白胖的小手還在牆上空調管線之間忙著,「可能是接觸不良」如此窘急的解釋,他看著那伸展的小喉管微妙起伏,心裡便生出憐惜,於是站起來對著年輕的女服務生說,沒關係,沒有空調沒關係,這房間還蠻涼快的啊。
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女孩忽地溜轉了烏黑的眼珠子,受驚嚇似的,囁嚅著說:「先生還是要換個房間……」
「不必不必,」他誇張地搖著手,「這間房挺好,妳不用麻煩了。」
「您真的要住這間?」女孩問。
「是的,我要這間。」他覺得這女孩魯直得可愛,恨不得伸手去掐掐那飽滿的臉頰。
「有需要服務的地方,請按9。」女服務生指著床頭的電話機說。然後她就掐掐自己的臉頰,走出了房間。
他探出頭看。陰暗的走廊上,橄欖綠燈泡光將那一雙短褲底下交替著擺動的蒼白大腿染成一種煞青,他就盯著那雙青蔥般的細長的腿,直至後者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
不錯的妞,他心裡暗呼。把頭從走廊縮回,撇過臉驀然他驀然就看到一張猙獰邪惡的大臉!
「哇操」他驚叫一聲,發現,原來是一面鏡子。於是他又補上幾句髒話,抱怨哪個白痴將這樣一面鏡子掛在門楣邊嚇人,忿忿地將它取下。
他看見鏡子的握柄上纏著許多頭髮。
像沾到甚麼髒污的東西,他慌亂地把鏡子扔進床邊的垃圾桶。「咚」好大的一聲。奇怪鏡框砸到毛地毯怎會這麼響,然而他只有心底納悶,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把那東西拿出來,甚至連看它一眼都不願意。
現在房間又恢復一片死寂。
幸好這房裡的光線還算明亮,他抬頭望一眼天花板散放穩定白光的日光燈管慶幸地想。都已經委屈住在這種裝潢簡陋又飄漫著霉味的老旅館,假如基本的照明都有問題,那真的就嘔死人了。
嘆口氣,把公事包打開。將裡頭的幾份文件攤在表面滿是刻痕的木製化妝台上,用鋼筆小心翼翼地寫著。幾次寫出格了他遂出口痛罵,一邊又怪自己沒把慣用的小桌墊帶出門。
「豬啊!」他氣得把筆重重摔在桌面上。
氣了半天甘願把鋼筆拾起來,再欲寫時,他發現那號稱能當飛鏢射的昂貴筆尖竟然斷了。他竟然把鋼筆尖摔斷了!於是濃稠的墨水從那筆頭的裂縫處漏了出來將最上面的文件染黑一大片,他大喊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搶救,但墨水早穿透每一張薄紙,回天乏術了。
「該死,明天開會要用的,怎麼……」
頹喪地跌回椅子,雙手抓搔著頭髮,他這位業務高手頓時陷入愁雲慘霧中。由總行派遣,背負著東部營業據點信用卡促銷人員教育訓練工作的重責大任,踏上這塊陌生土地之後卻開始走霉運,這樣的際遇著實教他始料未及。首先是總行行政秘書居然忘了預訂飯店。又因假日的緣故,鄰近東區營業處所有飯店皆客滿的情況下,他只好被迫住進這間二流旅館。然後,沒想到這樣二流的旅館也幾乎客滿,無可選擇之下,他只好再度被迫擠進這麼一間狹窄簡陋、空氣中隱約有股腐朽味的小客房,在這麼一張凹凸不平的梳妝台上寫講稿。現在,竟然連鋼筆也要與自己作對,眼看兩天以來努力準備的稿子全泡湯,他真的哭笑不得,極盡無奈。
「只好重寫了。」他對自己說。
然而他翻遍了公事包,卻找不到一枝筆。這才想到出發前把筆袋裝進那個提包,與一疊新版廣告傳單一起被遺忘在辦公室裡了。早先他為了這件事已在火車上自責許久,現在重新提起,他真有一股想撞牆的衝動。
「問樓下櫃檯看看。」他想旅館不至於連一枝筆都沒有吧,便依女服務生說的,把床頭的電話拿起來,按了「9」。
聽筒裡首先傳來一陣嘈雜,像是雨水滲進電路引起的干擾。他仔細聽著,彷彿聽見風吹呼呼的聲音,奇怪的是,他一出聲喊「喂」,那頭又倏地化為一片寧靜,然後一種規律的,像是木魚敲擊的悶響便開始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我是309房的房客,有人在嗎?」他大聲問道。
「篤……篤……」
「有人嗎?拜託出聲!」
「……是。」年輕女孩的聲音。
總算有回應,他隨即向對方說:「309房,這邊需要一枝鋼筆,或者原子筆也行,有嗎?」
「……有。」
「可以麻煩您送上來嗎?」
「……在房間。」
「甚麼?」他拉長耳朵:「妳說甚麼?」
「……房間……抽屜……」
「妳是說這裡的抽屜?」他張望著,「那一個啊?」
「……床。」
他用眼睛掃視一下,瞧見彈簧床墊是放置在一貼地的木頭床基上,那床基的側邊便有兩個小抽屜。「我看到了,謝謝。」
掛斷電話,他迫不及待蹲下身去開床基的小抽屜。「右邊?左邊?」他下意識先去開左邊的小抽屜,因為右抽屜被一張長形的紙封起來了。然而拉開左邊抽屜的結果,裡頭空無一物。
「這紙是幹甚麼的?」他猶豫著,然而他想服務生既然說有筆,便不客氣把那封黏住右抽屜的長條紙撕了。
撕裂的紙,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奇形怪狀的文字。他把它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接著他把右邊抽屜慢慢抽出來。被拖移的抽屜發出嘎嘎刺耳的聲音顯然很久未開過,他用力拉著,沒想到拉了五分之一抽屜就卡住了。
「搞甚麼?」他有點不耐地雙手扳著那抽屜把手,使出吃奶的力氣,抽屜卻動也不動。
他想一定有甚麼東西卡住抽屜,便趴下身觀察。這樣一來,他的頭便與垃圾桶接近,突然想到那只鏡子他皺眉將垃圾桶推遠了。接著他一隻胳臂擱在地毯上當支撐,努力從抽屜的縫看進去,依稀看見有金屬的冷光在黑暗中閃動。「卡榫嗎?」他把手指伸進縫裡摸索。找不到任何像是開關的東西。
「簡直是整人嘛。」他咕噥著,惱火地以胳臂擊打了地毯一下。「啊好痛!」──他忽覺得胳臂撞上了某種硬物,把地毯翻起來,意外發現一塊四角形的金屬片,就鑲嵌在木質地板之間。
原來方才扔鏡子時,那「咚」的怪響就是它。
金屬片對過去剛好是右抽屜的位置,「會不會是……」他猜測著,用指甲把金屬片掀開,果然,四角的洞孔裡,一個旋鈕連接著一根金屬棒,棒子直直延伸進木製床基底下,看起來就像是某種連動機關。
賓果!
他興奮地試著轉動旋鈕。隨著金屬旋鈕被慢慢轉高,他聽到抽屜內部有金屬嘎吱的輕響,一會兒,一個「喀」聲傳來,旋鈕轉不動了。他朝雙手呼了一口氣,緊握住抽屜把手,然後使勁一拉──
右抽屜應聲而開。他朝裡頭一看,果然有一枝銀色筆身的鋼筆,旁邊還有一疊類似卡片的東西。他仔細瞧,哈哈,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那些卡片,正是他最熟悉的信用卡。
塑膠製的卡片,以凌亂的方向堆疊起來,在燈下熠熠閃動著耀眼的光芒。
「甚麼超級鑽石卡要用這種搞怪方式保護?」他覺得今晚真是大開眼界了。然後他把那疊信用卡逐一檢視,發現清一色都是白金卡,而且囊括了市面上發卡銀行的半數以上。他再看卡片效期,咦,不對啊,怎麼可能,他驚訝地喃喃,因為這批卡片的發卡日竟然都是今天,卡片效期,皆是三個月。
完全不合邏輯、不合常理!
他看著手上的信用卡,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於是趕緊把它們擺回抽屜,拿了鋼筆,喀啦一聲將抽屜關上。
之後他便展開辛苦的擬稿作業。手上的銀色鋼筆也許塵封太久,出水不太順暢,但勉強可以書寫,他用它在備用紙上重新寫出預定的課程內容。這是一件頗艱鉅的工作,前此他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日以繼夜才把總共八章的講稿趕擬出來,此時憑著記憶謄寫,他唯有改採大綱式的表現法,不過仍然必須在黎明之前完成。他看了一下手錶,九點多了,唉他嘆著氣說今晚甭想睡囉。
接下來房裡便只剩下沙沙的書寫聲。他把公事包擺在梳妝台上,再把紙鋪在公事包柔軟但還算平坦的表皮上,埋首振筆疾書,偶爾停下來思考,如此寫寫停停,不敢懈怠。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慢慢覺得倦睏了。他感到眼皮的沉重,有時寫一寫,突然驚醒發現自己握著的筆尖就停在某一個字上,原來自己累得竟維持著書寫的姿勢睡著。不行啊,他用力拍打臉頰,這樣下去鐵定會來不及的,想到明早講課時學員們沒有教材而空著手聽課的模樣,他額頭就冒出冷汗來。「我們下半年的業績就靠你了」──他仍記得出發前總經理拍著他的肩這麼說道,那張寬臉上的期待表情,還有萬一屬下表現差勁時的可怕怒容……他不敢再往下想,強打起精神提筆繼續寫去。
沙沙沙……
他聽著筆尖劃在紙面的微音。
他看著,墨字一個一個,在紙上浮現。
一個字兩個字,三個字……四個字……
媽的好睏……
關於B級客戶的,話術是……
話術,是……
呼……呼……
……
篤……篤……
首先他並未睜開眼睛,模糊的意識裡,只聽見像是木魚敲擊的悶響,從極遙遠的地方微弱地飄過來。
篤……篤……
然後他賣力抬起眼皮,發痠的眼球在豐沛的淚液裡滾動著,一片朦朧中,恍惚就瞥見一個鵝黃色的影子棲止在距離梳妝台約三公尺遠的床的彼側。他用力眨眨眼……影像稍微清楚了,現在他能確定背對著坐在床較遠一側的,乍然是一個穿著鵝黃色背心的女性。他看著那瘦小的背影,看那掩蓋住後腦杓的削薄紅髮,還有背心袖口露出的蒼白肩頭,在在使他有種熟悉的感覺,他正開口想喊,那顆頭顱便轉了過來──
「妳甚麼時候進來的?」他看著女孩嬌媚的笑臉,訝異地問。
是的,那個坐在床緣的女子就是早先接待他的,有著胖胖圓臉的女服務生。那張可愛的圓臉刻正掛著一抹微笑,那雙瞇成一條縫的眼睛,安靜地,從床的另一側斜睨過來。
〈這悶騷的傢伙,果然自己糾纏上來了……〉
他沾沾自喜地想從椅子上立起,試著挪動雙腳,卻無法動彈。
「啊,是作夢嗎?」他這麼懷疑著,巨大的疲倦感忽然襲來,眼皮便不聽話的再度闔上了。
篤……篤……
他再度睜開眼睛。這次他迷迷濛濛看見,女孩把身體轉正坐在床的這一頭,臉上依然是那付僵硬的笑容,像戴了面具似的。
然而他的眼皮比上回更快地墜下。
第三度把眼睛張開時,女服務生已經從床邊站起來,那一雙細長的腿從短褲褲管延伸,直直釘在地板上。現在坐在椅子上的他得仰頭才能看見那張圓臉,他仰起脖子,發現前方兩公尺那雙瞇著的眼睛裡,兩顆幽黑的眼珠朝下瞪著,與那上彎的嘴唇構成一幕詭異的風景。
他開始覺得不安。但是他卻無法與自己的眼皮對抗。再一次,他又陷入短暫的睡眠裡。
當然能夠就這樣睡去是最好,不幸的,他的眼皮像窗簾刷地一聲又被掀開了。
這一次映入他眼簾的,是小巧胸部在背心底下的隆凸。也就是說,女孩又靠近了他一點,那纖細的腰桿就在不到一公尺的距離,以一種真實的存在迫近而來。他甚至可以聽到來自上方的輕微呼吸聲,可是他卻失去抬頭的勇氣,印象中很想捏一把的可愛圓臉,此時變成一股壓力,懸於前方不遠的半空中。
〈如果再度閉起眼睛,再度清醒的剎那,會看見甚麼?〉
一絲莫名的恐懼忽在心頭升起,他祈禱著「不要睡著啊」,然而……
他猛地瞪大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睡著了,但是恢復視覺的瞬間,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空盪盪的床。
女孩不見了。
他揉揉眼睛,急急忙忙往床的四周打量,如此端詳了許久,那女服務生就像一個氣泡破滅,徹底地從空氣中消失,連個渣也不剩。
於是他更篤定自己是在發春夢:方才把人家小女生看進了心底,現在迷迷糊糊又把人家揪進夢裡來。不禁嘿然一笑,像是危機解除而鬆了一口氣,把臉轉回來要繼續趕工。
突然間──
「啪噠」,甚麼東西落在他手背上。
冰涼,潮濕,他看見一顆橢圓形的水珠,凝止在自己的手背皮膚表面。
紅色的水珠。像血一樣紅。
然後──「啪噠」──又一顆血紅色水珠滴落。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可以聽見自己心臟劇烈的敲擊,撲通撲通戳刺著耳膜。
「這是……!」
巨大的恐怖霎時降臨,令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終於看清楚手背上的液體,那並不是水,是血!
更可怕的還在後頭。
他的視線往梳妝鏡的方向稍移,立刻瞥見了讓他停止呼吸的東西:一雙人腿。
慘白無血色的兩條大腿,以張開的姿態跨坐在他面前的台面上,他頓時整個人僵住,瞪大的眼球往外突出幾乎要掉出目眶似的,直直盯住它們。
然後,慢慢地,他把眼睛往上抬。
依著目光掃過的順序,他先看見那雙大腿腿根的盡處套著一件原來或許是白色,但此刻已被血水污染得骯髒不堪的短褲。再往上,同樣髒污破爛的棉布上衣佈滿斑斑血跡,女性胸部高聳著,沒有呼吸時會有的起伏。然後再往上……
當他看見那腫脹破裂血肉糢糊的頸子,再等不及而把視線逕往更上方的頭臉望去的那一刻,他終於無法克制地張大了嘴巴發出駭人的慘叫。
哇啊──
在他眼前的,真是人間最醜陋的一張臉了。不,那已經不能算是人的臉孔,應該說是一團長了五官的爛肉才對:被銳器瘋狂切割而外翻的肌肉脂肪,以潰爛的面皮連結著,血淋淋地垂掛在臉上;被硬生生扯裂或用鋒利刀尖劃開的嘴,往兩耳的方向開了深長的口子,正汩汩冒著血水,內裡看不到牙齒(被拔光了?),但有超過口部容量的不明異物壅塞著,直把臉頰撐得鼓漲,甚至一路往下延伸,不僅是下顎,連喉嚨也被撐破了幾個血洞,露出異物尖銳的方角來。至於那對眼珠,因為過度的恐懼或者被緊勒過脖子,竟像金魚的凸眼般誇張地伸出眼窩,旁邊像蛛網的微血管破裂出血,將眼白的大部分染紅;還有那被拔得精光幾乎能看見頭皮的稀疏頭髮,因為頭蓋骨的多處裂傷,而與黏稠的血塊攪和成一坨坨暗紅色的雜碎爛泥……
以上是視覺部分的恐怖震撼。嗅覺方面,則是令人噁心作嘔的屍臭味,一陣一陣的撲鼻而來。
「這……這是甚麼東西哇!」
意會到剛剛手背上的血水便是從這樣淒慘駭人的鬼臉上滴落,他忍不住又發出悲鳴,沒想到,像要回應他的悲鳴似的,那張鬼臉卻陰陰地發出一陣詭譎的笑聲,同時那一雙原本垂在身體兩側的枯瘦手臂突然抬起來扼住他的咽喉,慢慢地勒緊了。
「呃……」
他的喉嚨像要斷了似的,被那冰涼如鐵的手牢牢地箝住,無法吸到空氣的窒息感讓他的意識一點一滴的流失,再加上近在眼前的那一張可怕至極的鬼臉……啊……他忽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我就要離開人世了嗎」,這麼絕望地想著,內心深處便泛起無限的傷悲,然後,彷彿要在此一訣別時刻對冷酷無情的命運之神提出控訴,他聚積全身的力氣,拼了命的張開嘴巴發出最後的吶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麼一叫,眼前的景象猝然又恢復成安靜房間的模樣。
被嚇醒的他,惶恐地睜大眼睛四顧張望,頭頂上的日光燈仍然亮著,但剛剛那個可怕的東西已經不在了,宛若不曾存在過一般。
〈好可怕的惡夢啊。〉
他摸著自己的頸子,渾身不停的發抖,想要起身,雙腳卻不聽使喚。
房間內唯一一扇對外的窗戶已經有稀薄的陽光射入了。他看一下錶──「天啊!」──驚呼著發現時針竟指著八點的位置,他著急地檢查攤在桌面上的講稿,「咦」,又是一聲驚呼,原來講稿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擬完。
〈真的是累過頭了才會這樣……〉
他把斜躺在講稿上的銀色鋼筆拾起放在手指間旋轉著,邊回想夢境中一連串如斯真實的影像,心有餘悸地打了個寒顫。
〈幸好是一場夢,否則……〉
他用力咬咬嘴唇,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所謂職場如戰場,作為一位身經百戰的業務經理,公司有那麼多要緊事必須處理,怎能被一個虛幻、無聊的惡夢擊倒呢?想到這兒不禁噗嗤一笑,搖搖頭,動手開始整理講稿。
肚子忽然咕嚕咕嚕地響。「有點餓了。」他順手又按下床頭電話的一樓服務台內碼,「9」。
「先生早安。」
再度聽見昨天那個女服務生的甜美聲音,他覺得能安然活著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早安。」他愉悅地問:「請問旅館提供早餐嗎?」
「有的,請來一樓餐廳,我們備有簡單的西式早餐。」
「真是太好了,謝謝。啊對了,」他看著桌上的鋼筆,笑著說:「昨晚多虧有妳,要不然我就慘了。」
「昨晚?……對不起我不懂您的意思。」
「謝謝妳告訴我筆在哪裡。」
「筆?我沒有啊。」女服務生認真地說。
「甚麼?」他感到意外:「昨晚我打給你們櫃檯,一個女孩子接了,難道不是妳?」
「請問是幾點鐘打的呢?」
他想了一下:「大概是八點左右,快九點吧。」
「我七點就下班啦。」女孩覺得有趣似的,笑著說:「呵呵,會不會是您記錯了?值夜班的可是一位老伯伯呢。」
「那麼昨晚的聲音是……」他突然背脊一陣涼寒,「那個女孩子的聲音是?!」
「啊,有客人來了,抱歉囉。」
結束與女服務生的對話,他握著聽筒的手心瞬間沁出大量的汗液,使聽筒差點滑落到地上去。
〈不是她?那麼,昨晚接電話的是誰?是誰說筆在那個……〉
腦子經歷幾秒鐘的空白,再度運轉起來的頃間,令他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又開始忐忑不安的,是那個恐怖的夢境記憶,像墓地鑽出的活屍鬼鬼祟祟襲向他的背部,教他渾身的雞皮疙瘩又立起了。
他喘息著走到床邊,蹲下身,把手緩緩伸向床基的右抽屜。
失去機關牽制,很容易就能打開的抽屜,握著它的把手卻有如握著千斤的重物。他倒吸一口氣,豁出去似的,一把將木頭抽屜整個拖出──
「這……這怎麼可能!」
看了抽屜內部,他大驚失色地喊。原來,本該乖乖躺在抽屜裡的那些信用卡,竟然全部不見了!
把手伸進去徹底的摸索,確實抽屜裡面空空如也,一張信用卡也不剩,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或者說,他已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了──他望著梳妝台上的鋼筆,確定它存在;再把視線移回抽屜,原本與鋼筆同時現身的信用卡卻不見蹤影──「難道我還在作夢嗎?!」他甚至懷疑自己是精神錯亂了,一屁股跌坐地上,雙手插進頭髮裡拼命拉扯。
〈會不會,有人趁著我睡著時,偷闖進來把信用卡偷走了?〉
他忽然聯想到這個可能,立即從地毯上掙扎著站起來。現在他已做好決定,先把東西收拾好,再下樓向旅館人員反應這件事,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個陰陽怪氣的鬼地方。
〈我真是倒楣透頂呀。〉
他走到梳妝台前開始整理私人物品,把講稿一張張收進文件夾裡,「可別遺漏了……」,邊喃喃著,總算把待會兒上課要用的教材收拾完畢。
距離報到時間還有半小時。他想自己的模樣一定很糟,尤其是滿頭的亂髮,於是把臉湊向那面長形化妝鏡,將就著用手指梳理蓬鬆的髮絲。
〈臉色真的好難看,唉。〉
梳著梳著,不經意把目光往下一移……
「啊!」
伴隨著可怕的叫聲,他像觸電那樣整個人從頭到腳僵凍住了。
因為,就在那鏡子反射的影像中,他看見自己脖子上繞著一圈奇怪的東西,仔細一瞧,竟是指痕!
殷紅的手指掐痕,深深陷入肉裡,遠看就像是一串紅色項鍊戴在脖子上,啊,他悲慘地哀嚎著,雙手摀臉往後倒退,胡亂抓了公事包之後,轉身衝出房間。
他在走廊上差點撞倒一個清潔工。雙手拿著打掃工具的阿婆,滿佈皺紋的臉上嵌著一對混濁的目珠,陰森森冷颼颼地瞪著這個臉色蒼白、神情慌張的年輕人,不發一語。
他見了鬼似的,發出恐怖的叫聲連滾帶爬的奔下樓。
那之後,回到台北,他整個人就變了樣。
先是請假在家休息了三天,第四天上班走進銀行辦公室時,同事們看見他萬分憔悴的臉色,問他怎麼了,他卻支支吾吾,答非所問。還有,午休時間各部門輪流外出用餐,同事們有說有笑的,他卻一個人躲廁所裡抽煙,一付心神不寧的樣子。
「怎麼了?完全不像以前活潑自信的你嘛。」經常給予部屬勉勵的彭副總,某天走到他的座位對發楞中的他這麼說。
「啊,我很好,沒事的。」他回答著,眼神依然空洞。
「既然你沒事,那很抱歉,我要說一件事。」彭副總皺著眉頭,說:「最近一個月,你們這組的推卡績效變差了,老總三番兩次在開會時擺臭臉給我看,所以,能不能請你們加加油?」
他看著長官離去的背影,臉上盡是難以言說的陰鬱。
從那天開始,以銀行的角度來看,這位信用卡業務發展部區經理算是恢復了正常。他所領軍的推卡小組又重振往日雄風,在銀行發行的多種信用卡推廣業務上屢創佳績,上級長官們便也對負責督導的他讚譽有加。每個人都說,「推卡之神」又回來了。
然而這樣的好景,在一通電話撥進他的辦公室之後,卻宣告幻滅了。
同事們都記得,當區經理接到通知,說某位信用卡債務人於自己家中燒炭自殺,他崩潰了似的就在辦公室裡瘋狂大叫,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然後跌跌撞撞的跑出銀行,模樣活像一個精神失常者。
「推卡之神」又離開了他們。
※
「告訴我,309號房,到底發生過甚麼事?」
他面如槁木地站在櫃檯前,用沙啞的嗓音質問那個女服務生。女孩瞪大了雙眼,兩邊臉頰漲紅著,以一種求援的眼神望著走過來的老闆娘,尷尬的表情像在說:找碴的傢伙上門了。
「這位先生,」外表精明幹練的老闆娘擋在女職員的面前,聳著柳葉眉說:「何事需要我效勞的?」
「我只想知道,關於309號房……」
「很抱歉。」老闆娘打斷他的話:「我們在做生意呢,如果您想住宿,請在櫃檯check in。」
「我再問一遍!」他憤怒地吼道:「上回你們給我的那個房間,究竟出過甚麼問題?!」
老闆娘雙手抱胸,顯然要硬碰硬,她語氣堅決地說:「這是私人地方,如果您想要鬧事的話,請立刻離開!否則我要叫警察了!」
他咬牙切齒地說:「告訴我真相!」
「沒有真相!」
他轉身走向階梯。「既然你們不敢告訴我,我自己找。」
「309已經鎖起來啦!」老闆娘大聲喊道:「我真的要報警了喔!」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的時候,突然,一個矮小的身影從樓梯間竄出,接著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
「你果然回來了。」
他看清楚黑暗中的那張臉,赫然是上回在走廊遇見的那個阿婆。
「阿桑!」老闆娘扭曲著臉部肌肉大喝一聲。
「是妳不守承諾,別怪我。」阿婆慢慢地爬上樓梯,轉頭對悲苦的他說:「想知道真相,跟我來吧。」
他望著幽暗樓層間盤旋升高的階梯,心底亦有莫名的恐慌盤旋升起,然而此刻沒有退縮的餘地了他想,既然決定回到災難發生的起點,就該有勇氣面對即將大白的真相啊,就算它竟是多麼可怕的……
他倒抽一口冷氣,把腳踏上那咭嘎作響的老舊木梯時,背後的老闆娘認輸地發出沉重的嘆息。
老婆婆微駝的身子就停在309號房的門前。她把鑰匙插入那門鎖鎖孔的那一剎那,他恍惚聽到房內傳來一陣女人悽涼的哭聲。
之後,房門被緩緩推開,咿喔聲裡,首先就看到裡頭那一扇小窗被窗簾遮著,微弱的光束從簾幕隙縫間斜斜透進來,最後落在那一張單人床的床尾。那一張表面充滿刻痕的梳妝台仍然在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裡靜默地站立著,等待著。
「進來吧。」老婆婆輕聲說。
終於,他又回到了這個不祥的地方。腳底踩著地毯的感覺依舊熟悉,然而他的心情已經與第一次踏進此地迥然不同了。現在的他,身上背負著一個凶惡的詛咒,還有一條人命。
「這裡是她最後的避難所。」老婆婆用她乾癟的手指撫著梳妝台上的刻痕,冷冷地說。「當年她就是躲在這間房間,以為可以躲過那些殘忍的殺手,沒想到。」
「她究竟是誰?」他激動地問。急促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裡清晰可聞。
老婆婆背光的臉上,兩顆眼珠子炯炯發亮。「你見過她了,對不對?」
年輕人的右手掩著嘴,像個受驚嚇的孩子般渾身發顫,他不想自己歪曲難看的嘴唇暴露在阿婆的面前。
「都十年了,沒想到過了這麼久,她的怨念仍不肯散去啊。」阿婆嘶啞的聲音迴盪在黑暗中:「周慧瑛,可悲的女人,妳到底要如何才能安心投胎去,要如何才能停止報復人們呢?」
「拜託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他抓著那瘦小的肩膀,悲悽地哀求。
於是,就在這間所謂可悲女子的最後避難所的房間裡,老阿婆痛苦地把那段深埋心底許久,猶如塵封暗匣封裝著的駭人真相,一塊一塊地拼湊還原,在他驚恐的面前。
十年前,一名叫周慧瑛的女房客被三個男人從旅館裡帶走,就此消聲匿跡。後來警方在一處廢棄工地裡發現她遭虐殺、殘破不堪的屍體,根據家人供詞與深入調查,初步斷定是因為債務糾紛而被地下錢莊派人殺害。
「她是被男友設計陷害,由她出面辦了一堆信用卡,沒想到那個狠心的男人把卡刷爆之後與別的女人遠走高飛,只留下一屁股債給她,最後還讓她因此命喪黃泉,真是悲哀……」
「警方抓到兇手了嗎?」
「沒有。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她的怨恨才難以消失。我記得當時來旅館採訪的記者描述,對方下手真的狠,據說砍了一百多刀,整張臉幾乎被砍爛了……他們還把她的嘴割開,給塞進了亂七八糟的建材,啊,真是喪盡天良……」
「原來,她是這麼悽慘。」他艱難地吐出這句話。
「所以她才陰魂不散。」阿婆滾動混濁的眼珠,畏懼地說:「從此她就徘徊在最後的避難所,也就是,這間房。」
「妳難道不怕嗎?」他往四周觀望:「旅館竟然還繼續營業,還把它租給房客!」想到自己的遭遇,他憤慨地說。
「是曾經出過事。」阿婆說著,小小的頭顱低垂下去。
「怎麼了?」
「有一個銀行員,在悲劇發生之後住進這間房,結果被她……被她纏上了。」
「銀行員?!」
「是的。年輕有為的青年,前途正好的時候,沒想到會遇上這種事……」
「後來呢?」他著急地問:「後來這個人怎麼了?」
「後來……」阿婆抬起的老臉淌滿淚水,「後來他受不了折磨,跳樓自殺了。」
「妳怎麼這麼清楚這些事?妳到底是誰?」
「我是這間旅館的老員工,在這裡工作二十幾年了。」阿婆哽咽著說:「那個銀行員,就是我可憐的兒子啊。」
他舉步維艱的走出旅館,發現天空灰壓壓地積著烏雲,隱約有雷聲在天際響動,像呼應著他內心的震撼。
至此,真相大白了。
他現在終於知道,這陣子在夜夢裡反覆不斷出現的恐怖惡靈,就是十年前遇害的那個女人,周慧瑛。她的怨念歷經十年而未散,仍然纏祟著這間旅館,仍然躲在那間房裡等待著一個能夠幫她索命的人──透過她那些染了血的,不幸的信用卡──向所有人索命。
那一天,當他結束荒腔走板的東部營業處訓練講堂,回到台北的宿舍,打開公事包的瞬間,立刻被裡頭多出來的陌生東西嚇得魂不附體。原來那晚自床基抽屜消失的那疊怪異信用卡,不知何時居然轉移到了公事包裡,然後跟著他回家。
當晚,在旅館目擊的那張鬼臉便入侵夢中,他滿身是汗的被驚醒,就再也沒有一晚安睡過。周慧瑛的鬼魂在夢中不斷指示,必須把她的信用卡發給替死的人,否則三個月之內,「你必死無疑」,如此凶狠地警告。
〈發給替死的人……〉
原來信用卡的效期就是索命任務的執行期限,她要用這種可怕的方式報復所有人,因為她周慧瑛,正是被這無情冷血的社會逼迫,最後不得不走上絕路的啊。
「我兒子太仁慈了,他不忍心傷害無辜所以拒絕合作。」阿婆哀傷地說:「他選擇自己面對死亡。」
「啊,那我呢?」他在心裡悲痛地呼喊,「我是不是一個自私的膽小鬼,應該是吧?」
他最後竟選擇了與那位年輕銀行員截然相反的道路,也就是,順從惡靈的殺意,把被詛咒的信用卡發給一個無辜的人。
那真是一幕匪夷所思的景象,當他把那個客戶的新卡放在那疊不祥的信用卡旁,眼睜睜的,他看見新卡被一張發出血光的舊卡吞噬,或者說,兩張卡片就這麼合而為一,變成外觀正常的一張新開信用卡。
他昧著良心把卡寄了出去。兩個禮拜後,他便接到了那通電話,那個可憐的家庭主婦,在著了魔的瘋狂刷卡之後,無力償還債務,自殺了。
「都怪我們老闆娘太貪財,為了留住你,竟然把封鎖好幾年的凶房打開,啊,真是造孽……」
阿婆的話語就像尖針那樣直直戳進他的心坎,使他感到痛苦萬分,他想,如果自己有像她兒子那般犧牲的勇氣,也許那位媽媽就不會死了。然而,悲劇既已發生,他現在道歉千萬遍也無法挽回一條命與一個破碎的家庭,他看著手中的紙條,知道自己此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防止悲劇再度發生。
「我兒子遇害之後,朋友找來一位修密宗的高人,把惡靈封印起來。」臨別前,阿婆將那張紙條交給他:「你依著這個地址找到他,要快!」
「要快」──他腦海中響著這個鏗鏘有力的聲音,暫時收拾起悲哀情緒,準備往高僧隱居的山寺出發。
但就在他低頭往巴士站前進時,忽然,一個聲音叫住他。
「彭副總!」他看著從轎車車窗探出頭來的熟悉面孔,驚訝地喊。
「我擔心你會出事。」待他坐進車內,彭副總一臉關心地說:「從台北一路跟蹤你到這兒,希望你不要見怪。」
他悽楚地笑了。
「所以,這陣子你到底遇上甚麼麻煩,可以告訴我嗎?」
看著那雙拖著魚尾紋、充滿善意的眼睛,他像終於找到傾吐的對象,即便事件是絕對的不可思議,甚至可能招致怪力亂神之譏,他還是一五一十地把災禍的始末對老長官說了。
彭副總如常地緊蹙眉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半晌。
「這是真的嗎?」
果然對方還是質疑了。他嘆口氣,看向窗外。「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所以,讓我一個人去吧。」
「不,你誤會我了。」那對魚尾紋遂更深刻起來:「我不希望伸出援手之後,卻發現自己看錯了人。」
他回頭面露驚喜。「彭副總,你的意思是,你願意相信我?」
「我願意。而且我認識幾位法力高強的師父,也許能夠幫我們的忙。」
幫「我們」的忙──他聽到這句話,感動得幾乎要掉下淚了。沒想到印象中如嚴父督促著自己的長官,在這緊要關頭不僅願意相信,還慷慨地馳援,這份情,他真的永誌不忘!
「把地址給我,」彭副總發動車子,說:「我們先去找我的朋友,再去找這位高人,咱們一起想辦法。」
「好。」他把阿婆的紙條遞給那一隻寬厚溫暖的手掌。
然後車子迅速奔馳起來。握著駕駛盤的彭副總集中意志看著前方路面,偶爾說幾句安慰的話要年輕人不要擔心,「我這幾位朋友很行的」,一付自信滿滿的模樣。
他於是更加放心了。
「對了,你說那個叫周甚麼瑛的,她的卡片會讓人瘋狂,瘋狂的刷,對不對?」
「嗯。」
「那我們的信用卡業務不就削翻了?」
「啊?!」
「哇哈哈哈,」魚尾紋像兩把刀子那樣晃動:「我開玩笑的,你放輕鬆點嘛。」
他無奈地搖搖頭,把眼睛投向路邊綿延著的荒涼山景。彭副總說,他的朋友就住在這座山的山頂上,所以得多花點時間繞山頭。
途中,彭副總忽把車停下來,「尿急,讓我去方便一下」,說完便開了車門逕自走向一處山坳,閃進幾棵杉樹的後頭。
他坐在車內,聽見山風呼呼地吹著,彭副總愉快地哼著歌。
「哎呀,」忽然,他看見彭副總在樹後招著手:「快過來幫我找一下,我皮夾好像掉在草裡面了。」
他趕過去,低頭認真地找起來。
「會不會在那裡?」彭副總指著山坳的邊緣。
「我看看。」
「小心唷,不要摔下去了。」
他就彎下腰仔細尋著,面前一步下去就是千仞深的崖谷。
「小心唷。」
「嗯。」
「我會記住你幫的大忙。」
他想要說這點小事不必客氣,剛把頭轉過去,突然背部就被一隻腳猛力地踹了。
而當他絕望地嚎叫著往谷底墜落,那一個淒厲的鬼笑聲,驀然以壓過他的音量舖天蓋地襲捲而來,淹沒了他的耳朵。
後來因為濫刷信用卡而自殺或他殺的案例便莫名其妙地多起來了。
※上一篇:《當女殺手遇上A片老大》
※如果您覺得本篇文章還算有趣,並且願意「幫助」一下作者,歡迎來我的網路商店逛逛。逛逛不用錢喔。
http://class.ruten.com.tw/user/index.php?sid=nanbo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