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他會記得那一個不幸的夜晚,那女助理柔嫩的膚觸忽焉又回到他的掌心,像是沾上了某種極黏糖漿引來蟲蟻的啃咬,麻癢中帶點輕微痛感的,提醒他,這隻手曾經第一回擊向某個女人的臉頰,然後再也停不下來。
當然最終抵達了那個年輕但絕不吃虧的女孩的面部皮膚之前,他的手不知摑過多少人的臉了,這其中又以女性受害者佔大多數,一方面因為他酒品不佳,二方面因為他喝酒時身邊就得有女人陪,三方面因為工作的需要他時常應酬跑攤,三個要件加總起來遂使得那麼多被迫陪他這位地方官喝酒的女性被迫挨他巴掌,一旦他又管不住那隻躁鬱的右手。所以他早已忘記自己的右手是被誰啟發的,第一個委屈地紅著眼眶撫著臉頰在他面前露出哭喪表情的女人──他努力回想著──竟完全無印象,可他永遠忘不了那個不幸的夜晚那個容貌娟秀的小助理,當她把面部皮膚的柔嫩細緻交在他的掌心,那瞬間,他有如被世上最強的黏膠在他身上貼了一個標籤再也撕不下,那標籤上尚打印了一個價碼,也就是他因著官職曾經擁有的美好,他,就這麼被自己那隻右手給賣了。
可惜他是個粗人,否則他會設法解釋何以管不住自己的右手。他記得當年給大家的理由是,喝醉了,因為自己醉酒使得心神渙散,一時衝動糊裡糊塗才下的手。那晚他仗著幾分酒意,想要那個女孩多喝幾杯,大夥兒聚餐開開心心嘛,怎麼耶要妳喝酒妳他媽裝那一副苦瓜臉,看了心裡不爽,一股酒氣倏地直衝腦門,右手莫名其妙就舉起來就往那苦瓜臉搧了下去,啪的一聲脆響──其實到這裡,這第一下為止,他當年給的那個酒後亂性的理由差可適用,也許真是酒精誤人助他生膽摑第一下,然而──接著怎麼又摑了第二下?又摑了第三下?後面那好幾下簡直停不下來似的往那驚駭臉孔的拍擊又是怎麼一回事?說過了,他是個粗人,要不是花東地區那些寬廣遼闊、質樸豁達的地方山水撐大了他嗓門的同時也過度放大了他看事情的視野(像眼睛前面長了一副拔不下來的,被調了最高倍率的望遠鏡),他應該會有足夠的細心與耐心,把那促成第二回肉肉拍擊的秘密搞懂。問題正是出在那第二回。他也許無法確實描述但能夠實際感受到,就在風馳電掣千萬分之一毫秒的時間差裡,末梢神經攜回來第一下拍擊的觸感,那肉碰肉的親暱與舒坦,人類的幾種惰性隨即被喚醒了──貪婪:當初嚐新鮮的、未開發處女地似的陌生女子肌膚之後,忍不住又想嚐第二次;苟且:摑則摑矣,現在停下來已挽回不了,何不繼續下去;自卑/自大:妳以為老子只敢動妳一次我偏不讓妳稱心如意偏要動妳兩次三次四次一萬次;好奇:打了一下了,咦如果再打下去會不會有甚麼好康的事發生呢;瘋狂:哇哈哈摑呀摑呀肉叫女人嚎聲音好脆好軟好好聽咱們別掃興了……
就這樣,複雜的幾種惰性整合成的簡單衝動,命令他牽動手腕筋骨朝那女孩的頭臉拍擊了第二回,而在那之後,他的意志退出,整個人像下墜那般由某種慣性力量控制,直往地獄的底層奔去。
後續發生的事每個人都知曉了。他這個花東地區風景管理區處長因為掌摑女助理的醜聞被降調成技正,美好的人生至此終結,名利兩失他也就難再像曩昔那樣呼風喚雨招蜂引蝶在觥籌交錯的高級酒席上左擁右抱不爽時再搧別人兩下,沒了,他後來只能上二流三流的酒家茶店消費,那些願意款待他同時承受他巴掌的所謂賺吃查某皆是背負了不堪身世的可悲女人,基於求生她們能夠忍受像他這樣沒品的酒客低俗的男人,為了他口袋裡的錢她們肯,包括陪他上床。
所以他會遇上她,或說被她遇上,說來也是注定的事。那個放浪形骸、縱酒狂歡的夜晚,當他幾杯黃湯下肚,腦子又開始不清楚那隻右手又開始作亂的時候,一張年輕但膚質粗糙的臉蛋勇敢迎接了他,讓他洩慾般地狂摑了好幾下巴掌,最後仍然端著笑,把他手上的酒一飲而盡,再由他伸手隨意搓揉自己的身體,如此徹底服務。
「伊娘的今晚我要定妳這肖查某啦!」他對著她大聲咆哮,媽媽桑在一旁樂得合不攏嘴,店中姊妹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最後盪開一陣詭異的笑。
他當晚便真的帶她出場,嫖了她,也打了她。
「伊娘的妳這破爛查某真的欠打!」他騎在她光裸的身上動著罵著用那隻狂暴的右手用力地摑著她的臉敲她的頭,十足野獸地發洩著壓抑許久的怒氣,當他想到自己今日落得要來嫖打這種低賤女人的淒慘地步,他的右手不由自主更猛烈地搧動起來。
那個女人睜大眼睛看著他,像一具填充人偶。
末了他牛喘著氣趴在床上,渾身筋骨熱辣通暢像要死了,滿臉掌痕的她靜靜穿著衣服,說:「下次有需要記得找我。」
他感動得爬起來從皮夾掏了幾張千元大鈔塞在那雞爪般的手裡。
他感動得往後與這打不怕的女人維持著一種施虐/受虐的親密關係。
一直到某一天。
那天,他好容易有個清醒樣子走進辦公室,甫一屁股坐下椅子,桌上的電話機便響了。
「喂?……啊妳怎麼打來這裡?跟妳說別……」
是那個女人。他驚慌地避開同事好奇的目光,壓低聲音對著話筒說話:
「妳說妳要離開一段時間?……去哪裡?……要我別管?……好好好,妳走吧,走了就別回來……」
那女人給他那通電話之後,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他一度懷疑是自己蠻橫的口氣真的逼走了她,然而他又想到她賺吃查某的身份或本性,哪裡有錢哪裡靠是硬道理,自己怎會與這樣的女人攪和廝纏得這樣,實在太沒志氣。
「反正還有別的女人,」他心裡想,「只要有錢,不愁沒騷貨偎過來,幹嘛惦念著她呢?」
雖然很難找到像樣的,堪可容忍他那隻凶狠右掌的人形玩物或曰沙包,然而落魄的他只要不奢求長期穩定,不挑不撿仍然還是有充足(但短暫)的肉體關係可供止癮。
一直到某一天。
那天,他好容易有個清醒樣子走進辦公室,甫一屁股坐下椅子,桌上的電話機又響了。
「喂?……啊你說甚麼?……女……女兒?!」
同事們看到他突然站起來像被鬼驚嚇了似的,紛紛問他發生甚麼事,只見他神情古怪匆忙收拾了東西向上頭請好假,也不解釋一聲就離開了。
他是被醫院通知,說他的女兒剛剛誕生,近三千克健康可愛的小娃娃,請父親趕緊來認領。
「誰說孩子是我的?!」他在醫院對醫生護士們吼:「你們沒有證據休想把這野種硬栽給我!!」
「先生,」醫生扳起臉孔嚴肅地告訴他:「我們也是莫可奈何,那位小姐生下孩子就跑了,我們只好依著她留在床頭的紙條找上了你,您說,現在該怎麼辦?」
「我不承認!」
「那就只好驗DNA囉。」醫生面無表情地說。
如今他一邊喝著酒(這樣喝了二三十年有了吧),一邊看著坐在書桌前認真寫著作業的女兒,看那一張與其母親越來越相像的臉,心頭千刀萬剮,一口黃湯澆淋下去嘶嘶發出燒炙的聲音,死疼。
「竟然,被那賤女人耍了。」
不知幾回在醉酒後如此喃喃,每當他這麼著,女兒便會用那一雙某人的眼睛盯過來,「媽的妳看甚麼看」,他凶惡地罵著,直把那張討厭的熟悉的臉罵得垂墜下去,但他知道那雙細小的眼睛仍陰陰地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裡瞪著,瞪著發好心將她這孽種養大的他。
「你母親是個爛貨。」他對十四歲的女兒說。
他是到後來才知道原來他搭上了一條不折不扣的女毒蟲。那女人毒癮犯起來身體便有如火焚刀割蟲咬要腐爛了一般,所以他那幾下巴掌簡直像替她搔癢啊老天,然後報上說這進出監牢如自家廚房的女毒蟲每回出獄便要與某個男人勾搭上並且懷了對方的種,像報復似的生出來便將那無辜的孩子遺棄,這樣反覆再三。
「我是倒楣被逮到,」他嘔出幾口嗆鼻的酒氣,對女兒說:「要不然妳早死了也說不定。」
那個縮回了青春期模樣的她,低著頭,渾身發著抖。
於是他滿意地發出刺耳的笑聲:「嘿嘿」他對女兒搧著手:「過來!過來陪老子喝酒!」
「爸……」女兒哭喪著臉。
「叫妳過來妳聽不懂是不是?!」
女兒慢慢走過來,走到他的面前,眼淚開始落下。
「伊娘的!」
他的右手又出動了。這一下狠狠落在那張異常柔嫩、像是水一般的面皮上──他親生女兒的面皮──發出久違的清脆的聲響:「啪!」
「哇爸爸不要……」女兒哭號出聲,臉上五道鮮紅的指痕,與她父親當年留在她母親臉上的一模一樣。
然後很自然的,那隻右手又舉起來,現在他被迫要進行第二回肉肉拍擊了,他覺得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擠進了他的心窩,貪婪苟且自卑好奇瘋狂啊啊啊它們齊聲吆喝著打下去打下去打下去啊──
但他就這麼維持在高舉右手的姿勢,靜止了。
他看見他的女兒摀著臉張大了嘴巴愣瞪著等著爸爸把那一掌賜下,然而他辦不到,他只覺得世界猝然一黑,整個人像灌了水泥似的保持摑掌的姿勢就這麼砰的一聲倒下。
後來他的離職單上填了一個離職原因,就是俗稱「爆血管」的腦血管破裂。
他沒能完成那第二回的肉肉拍擊。
他中風了。
※上一篇:《聽殺人者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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