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冽的季節，熱霧蒸騰的溫泉池裡，半生戎馬的五具白蒼蒼、怯憐憐衰老軀體如俎上肉品舒展橫陳。那是溫泉主人感念一干老將為國為民犧牲奉獻，遂忍痛將男湯清場淨空留與五位退役老將軍獨享，於是長久以來無暇鬆弛為了新舊政權交替而夾股緊繃之老筋骨的老人們，便能趁此機會卸下心防大方袒裸，學長學弟昔日同袍剖腹交心，以全然放鬆的心情感受溫泉熱湯淪肌浹髓的舒服快感之餘，尚彼此檢校軍旅生涯於各自身體上有否留下了甚麼樣永誌難忘或不堪回首的歲月痕跡。

「沒想到老湯的身材這麼棒！」空軍老唐因為有幸插花此番海陸弟兄祕湯會，孤鳥難敵四雀，率先拍起馬屁。

「呔，瞧瞧我這眼睛，不行啦。」老湯摸著日前動過刀的目眶，嘆口氣道：「還是咱們老長官蔣學長的身子骨硬朗，各位瞧瞧，」指著那位曾被誣陷發動「柔性政變」的前國防部長的大腿說：「這雙飛毛腿不知衝鋒陷陣幾回，如今依然讓後輩窮追猛趕，望塵莫及哪。」

「你這老小子就是一張嘴管不住。」眼皮沉墜如神佛慈目的老蔣冷笑道：「那人要你在選前啟動國安機制，你舌頭沒先彈彈就下令，是急著巴人家大腿麼？」

「哎呀學長，舊事就甭再提了，反正我官也辭了，人家還背後放話說老子阻了那甚麼王八軍購案，您說，嘔不嘔？」

「好過我被形容成一顆搬不走的大石頭。」幹過閣揆的老唐用熱毛巾擦擦臉，哀哀地說。

「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一旁不吭氣的悶葫蘆老顧忍不住也開口了：「至少你老唐是被欽點入宮，欽點耶，不像咱們想要再回鍋領官餉，還得鞠躬哈腰到處拜託爺爺奶奶阿爸阿母阿哥阿姐惠賜一票的，想當初咱往那校閱場上一站，大聲一呼，千軍萬馬莫敢不從的，可如今為了一官半職卻要低聲下氣，哀哉。」

「可是聽說幹立委油水多多。」老唐不甘示弱。

「耶，你知道我花多少錢去競選麼？」現任國會議士老顧毛起來，舀水潑了閒來插花的空軍老鳥。

「好了，你們倆別吵了。」一向體恤袍澤的老蔣低聲說：「看伍弟怎麼悶悶不樂的，是有甚麼心事？」

四雙眼睛立時轉向仰躺在按摩浴槽、用條毛巾遮蓋住重點部位的前任國防部長老伍。他們看見那一張端端方方的長臉像吞了黃蓮似的憂鬱苦悶，便問是甚麼樣天大的芝麻小事讓個溫文儒雅的奶油小生發愁成這樣。

「還不是因為那個小李子。」行事低調的老伍忿忿地說。

「啊我曉得了，就是他暗指你是凱子的那件事。」老唐說著，習慣性的舔舔唇，雖然他分明已灌了好幾口溫泉水。

在場兩陸一海當下將那顆小小的空軍頭顱壓落水底去。

「他哪是暗指，根本就是明說了。」老伍憤慨道：「你們該讀過我的報紙投書吧？他這樣把屎都推到前面的人身上，不只是我，蔣兄和湯兄都中箭了，你們說，這股鳥氣該如何發？」

「不是說他要道歉了？」老顧問。

「道歉個屁！」脾氣向好的老伍連聲罵道：「叫個下人寫寫啟示裝裝蒜，這我也會啊。有誠意的話，自己提頭來見喀？」

「息怒啊伍弟。這小李子的脾氣你也領教過啦，那回他為了那條美國爛船跟我在院會裡吵翻了天，誰見他禮讓過我這前輩來著？你我都提拔過他，這老小子還不是一樣給咱們吃排頭，唉，總之就是反了。」老顧說著，搖搖頭。

「對啊，伍兄，留得青山在，總有一天，您會見著這老小子與咱們一樣下場滴。」甫冒出頭的老唐又插嘴，又被一拐子敲下水裡去。「甚麼下場？！」老湯怒喝：「軍校合併案那檔事我還沒跟他算咧。」

「俱往矣。」當年貴為閣揆的老唐撫著肚腩說：「現在流行清算老賊，如今我出門都搭捷運，省錢。」

「這真是令人傷心，痛心哪。」五個為國奉獻半生青春的老兵聞言，不禁相視而嘆。

「伍弟你還是放寬心。」同為海軍老將的老顧這麼安慰道。

「不，這回沒這麼好擺平！」老伍對一干兄長義正辭嚴地說道：「各位大哥，姓李的他這是枉顧軍中倫理，把咱們軍人的面子給踩在地上糟蹋，如果我們繼續裝孫子，會給人笑是縮頭烏龜啊！」

「又能如何？」老顧雙手一攤。

老伍巡視眾人一回，勉強擠出笑容：「我今天約你們出來，就是想讓各位兄長瞧瞧，這個小李子到底還有沒有得救。」

「啥意思？」

「我已經下帖子要他過來拜見諸位大哥，他膽敢不來的話……」

「搞半天我們在辦鴻門宴？」老唐話一脫口，自己認命先潛進水裡。

「我想看看這人還有沒有一點良心。」老伍瞅瞅壁上的掛鐘：「算時間也差不多該來了。」

「若來了，你打算怎麼治他？」陸軍退役的老湯說著，心頭就浮現一挺上了膛的五七步槍。

「就看他的表現了。」老伍點點頭，把冰涼的身體泡進溫暖的中藥池，嘴裡呼嚕有聲。

就這樣，五個曾經叱吒虎帳的老將軍把滿腔怒火勉強用滿池子的湯液壓抑著，暫時放下長幼尊卑的慣例，耐心等待著他們反骨叛逆的小老弟，想像那一張曾經溫良恭儉讓的臉龐總算重拾往日敬兄愛長的風範，當面見了他們這票也算照顧過他提攜過他的兄長前輩，會心甘情願喊一聲「大哥」或「長官」。

又豈料人情竟比水涼。

而人心又與那男湯混濁水流裡的生菌數一般難測。

值當五個老人泡在水裡要泡得脫層皮，十隻眼睛巴巴被氤氳蒸薰得行將黏闔上，他們的小老弟卻在咫尺之外銜命進行一項秘密任務，不得不讓老大哥們的等待最終成為空夢一場。

其實男湯中的五人也隱約察覺到，隔壁店那兒怎麼熱鬧非凡，就在他們討論那姓李的該當何罪時，一牆之隔的竟然不時傳來男男女女的哄鬧，好像有高官出巡或某大人物蒞臨，吸引大批民眾好奇圍觀。

「老闆，那裡吵吵鬧鬧的怎麼回事？」急性子的老顧招來溫泉主人一問。

「喔，是小馬哥來泡湯啦。」溫泉主人回答。

「原來是他。」因黨派心結，老顧頓時一付吃乾醋表情。

「唉，這就叫世代交替，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咱們這些老傢伙，過時囉。」

「休理他，咱們泡咱們的，繼續等吧。」

繼續等，可惜他們永遠等不到了。

他們不知道，就隔著不遠的距離，過去海軍訓練出來的精銳，如今已是三軍之首，他們口中的小李子，正坐鎮隔壁店女湯外的樹叢裡，以其擅長的深海戰術指揮著國防部秘密研發的偵查載具，代號「獵鷗」的微型潛艇，進行一項極機密的「國安行動」。

「長官，獵鷗已抵達目標前方五公尺。」他們不知道負責操縱微型潛艇的海軍士官這麼回報。

「好，將攝影鏡頭伸出。」他們不知道他們的李學弟猶豫再三，最後仍勉強下令：「注意辨識標的物，溫泉能見度極低，小心駕駛，不要驚動到泡湯的縣市長。」

「Yes, Sir！」

「媽的。」他們不知道他們的李學弟心中如此暗罵：「說是國安情蒐，偷拍人家的老二幹甚麼？真的是把我們軍人看衰看扁了，也把我給害慘了，他奶奶的！」

他們不知道，他們等待著前來致歉的學弟，就這麼糊裡糊塗把全裸泡湯的在野黨魁的機密部位偷偷攝錄，然後為了上級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那不堪入目的影像建了檔，當天便交了上去。

於是他們像要陣亡在那一池呼嚕冒著氣泡的溫泉裡似的痴等著，並且在誰開玩笑說那傢伙會不會最後突然從水裡竄出頭來好像當年那個剛學會潛水的菜鳥小海龜哇啦啦嘴巴鼻孔噴吐出好大一口水來，那時候，五個老將軍不約而同無法遏抑地開始大笑起來。

於焉他們再分不清臉上究竟是泉水汗水還是淚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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