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有神探之稱的李警官奉命回國協助檢調偵辦七日新店溪男性浮屍一案，他冒著滂沱大雨從機場搭專車趕赴刑事局，滿臉風霜步入那扇發誓不再踏進的大門時，首先就遇見統籌本案調查工作的刑事局局長。因為上回「那個案子」的緣故兩人已有一點勉強培養的默契，所以李警官一看見那張瘦長略黑、標準公務人員的面孔，立刻以一種促狹的口吻向對方說：「好久不見，你又來辦大案了。」

「李公您就別虧我了，職責在身，不容推辭哪。」基層性格鮮明的局長揮揮手道。

「據說本案的受害者身分特殊，務求限期偵破，是不是有這回事？」李神探問。

「是的。不瞞您說，受害者是一位知名電視節目製作人，最近他製作的一檔節目非常受歡迎，收視率節節高升，所以他的突然遇害引起社會震驚，我們的壓力也就愈重了。」

「甚麼節目？」

「叫『寶島大快鍋』。」

「蠻逗的名字。」神探搔搔下巴，「節目內容是？」

「就是演員模仿具知名度的公眾人士，以詼諧的表演方式諷喻時事、針砭人物，親民逗趣的風格頗受觀眾喜愛。」

「所以你們調查過他的關係人了？節目的相關工作人員，還有電視台方面，受害者的私生活……」

「等等，李公，」局長不耐地打斷對方：「我們可不是初出茅廬的菜鳥，這些基本的調查我們都做了，需要您幫忙的是有關現場蒐證的部分，因為根據屍體泡水腫脹程度，研判受害者已順水漂流兩日以上，目前命案第一現場的認定有困難。」

「為甚麼你們認為是命案？死者不是生前落水？」

「不是生前落水。我們另外在死者身上發現多處傷痕，致命原因是頸動脈遭銳器割斷導致的大出血。」

「那麼我們快點出發吧。」

「可是現在外頭風大雨急……」

「就是因為這樣！」神探邊穿上大衣，邊走向不時傳來風聲的門口：「難道你要證據被雨水洗掉嗎？」

這就是李神探最堅持的，只要掌握住「被害人」「命案現場」「物證」「嫌犯」四者的交互關係，便能讓兇手無所遁形。於是，沿著新店溪岸的地毯式搜索在當天冒雨展開了。在刑事局幹員夙夜匪懈的努力與李神探的積極協助之下，被害人最後幾小時的行蹤慢慢的被重建出來，而在最可能是兇手攻擊發起的地點，如有神助似的，村里設置的巷道監視器剛好錄下了被害人當時被某個頭戴鴨舌帽、身穿黃色尼龍夾克與咖啡色長褲的男子尾隨的畫面。

「死者的長褲口袋裡有未開封的七星牌香菸一包與一張浸爛而難以辨識店家地址的發票。」調查員A說：「我們盤查過該地點附近所有商店，最後證實死者曾在某便利商店購得香菸。」

「我猜便利商店的監視錄影帶錄下了有用的東西。」神探說。

「沒錯啊，李公。」局長笑道：「咱們一起來看看。」

果然不出所料，錄影帶錄下了購菸的製作人，他消瘦的身影。令一干人訝異的是，那個鴨舌帽男竟也在便利商店出現，那身黃色鬼鬼祟祟的在被害人的身後徘徊著假裝觀看貨架上的商品，其實卻是不斷注意著目標的一舉一動。而在製作人走出商店時，鴨舌帽男也立刻跟了出去。

「所以這傢伙嫌疑重大。」局長說：「可能是預謀殺人。」

「還沒掌握證據，不能妄下斷語。」神探仔細觀看錄影帶畫面，再請鑑識人員設法將畫面放大。「解析度還不錯，把這張嫌犯臉部特寫傳出去吧。」

眾人湊過來一瞧。只見在仰高的鴨舌帽底下，是一張宛如發福李小龍唐山大兄的面容。

然後過了近一個禮拜，被害人人網過濾無個滿意結果後，鴨舌帽男的臉部寫真遂被公開懸賞。卻沒想到，在某一個晴朗的下午，當班員警在警局櫃檯打著盹兒的時候，一個高壯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表示自己知道照片中的可疑份子是誰。

「是我。」那一張宛如發福李小龍唐山大兄的面容滿佈憂戚，激動地說：「但人不是我殺的，我發誓！」

審訊室裡，刑事局局長看著一號嫌犯把他的臉從燈光照不到的陰暗處抬起，為著這樣一位聰明睿智的知識份子竟然犯下此等重罪而感到惋惜。根據資料，此人乃專職作家，豐富的小說創作包括膾炙人口的《如何測量臭水溝的寬度》、《躁鬱的台灣》以及最近的《狗之臆想》等，皆成文壇盛事，其人文風犀利善諷，以現代主義的表現手法揭櫫社會百態，自成一格，有台灣新文學旗手之美譽。親自上陣的局長想，怎麼這樣有思想有內涵的人，為了甚麼樣的深仇大恨，居然對一個素無瓜葛的電視節目製作人痛下毒手？

「我只是覺得這個社會太不公平了。」小說家H說。「為甚麼我寫那麼多諷刺小說還達不到的效果，一個扮丑搞笑的綜藝節目竟然達到了，局長你說，是不是很諷刺呢？」

「你指的是，涉嫌貪污的市長看了『寶島大快鍋』最後自請停止黨權的事？」

「沒錯！為甚麼那些政客們讀過我的小說不會覺得寢食難安？還是，他們根本不讀書？」

「依我看，可能是電視的聲光效果比較精采刺激吧。」

「所以我繼續寫那些沒人在乎的東西有甚麼意思呢？」小說家H把臉埋進雙掌中，悲慟地哭泣了。

「所以你心生怨恨，殺害了節目製作人？」審訊室陰暗的角落，有個聲音突然響起。而當那張表情冷靜的臉孔曝現在燈光底下的瞬間，小說家H喜不自勝的大叫：

「Dr. Lee！」

「你好。」神探謙和地點個頭：「我讀過不少你的小說，寫得很不錯，很聰明。」

「您知道嗎，我一直想把您的事蹟寫成小說，真的。」小說家H興奮地說：「尤其是那兩顆子彈的……」

「咳，咱們言歸正傳。」神探揮手制止了這個敏感話題，問：「你到底有沒有動手？」

「我，有。」小說家H黯著臉說：「我打了他，就出個拳頭。那天我跟蹤他到了一個偏僻的地方，我不知道他為甚麼要去那兒，總之我跟著他，然後稍微教訓了他一下。」

「你沒有使用任何武器？譬如刀子之類的？」

「沒有！」小說家H大聲嚷著：「我學過佛，嚴禁殺生！」

盯著那雙真誠的眼神，局長有點信心動搖了。與神探交頭接耳了一陣：「現在怎麼辦？」

神探看著小說家，問他打人之後發生的事。

「我把他留在現場，那時候他還凶惡的罵著我呢，後來我就離開了。」

第一位關係人出現，等於線索的連動效應有了起點。調查小組在後續的等待中，連續接到幾通匿名電話，對方以市售的廉價變聲器發出機器人的說話，說小說家絕不可能是命案兇手，請警方盡快放人。

當然，通聯紀錄很快派上用場，那位出版社總編輯立刻被揪出來，刑事局長在審訊室面對又一位高級知識份子，不免既驚又歎。

「他有憂鬱症啊你們難道看不出來？」總編輯氣憤地說：「書賣不好，只好用拳頭打那個傢伙幾下消消悶氣，怎知人就這麼掛了？」

李神探馬上接著說：「有用上刀子呢。」

「胡說八道！我明明看到他只出拳──」

總編輯發現自己露餡，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那樣軟癱在椅子上。

「說吧。」局長拍拍那付垮掉的肩膀。

「我是看著我們作家人離開了才過去。」總編輯說：「怕他想不開幹傻事，一路跟著就跟到那個地方，後來看到他打人我也嚇了一跳，不過聽到兩個人爭吵，總算知道發生甚麼事。我想到出版社業績直直落，現在寫書的比買書的多太多了，都是因為那些灑狗血的電視節目蠱惑人心，把讀者拉走的緣故，所以我也恨啊，就……」

「就怎樣？」

「就踹了他幾腳。」

幾位嫌疑人的供詞業經詳細比對偵查並無出入，甚至都通過測謊，他們堅稱自己並未殺人，雖然節目製作人的存在使他們生存空間被嚴重地擠壓了──包括那位後來主動投案的政論節目名嘴，S先生。

「我不願意對此事發表評論。」S先生嚴肅地說道：「要怪就要怪這只大快鍋擋了我們的財路，我說破了嘴還動不了那些官僚的屁股，他的節目怎麼可能？這其中一定有鬼，不信你們自己去查查看。」

後來局長出示那捲側錄了節目製作人被某人威脅要加入大快鍋演出否則就要找黑道報復的電話錄音帶時，伶牙俐嘴的政論大師S先生頓時臉色蒼白，要哭出來似的口齒不清地說，是的誰教他說我演技差只能演路人甲啊誰教他。

「那時候我看到他在地上爬著，被踹得像條狗似的，莫名其妙的就拿了手邊的書往他頭上砸了。」S先生如此自白。

調查小組至此陷入偵查泥沼中。

「李公，您看看這案子怎麼個結法？」刑事局局長憂心忡忡地對有現代包青天之稱的李神探說：「這些人頂多只有傷害罪嫌，殺人的兇手至今依然逍遙法外，再拖下去，眼看我這位子就保不住啦。」

李神探面色凝重地緘默著，壓根沒把前方那張苦瓜臉看進眼裡去。此時他面臨著人生最嚴酷的一道關卡，想自己怎麼會繼「那個案子」之後又淌入這趟渾水，實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誰。但案子還是得破啊，怎麼辦？他突然有種深沉的無力感，感覺自己真的是老了，腦筋不靈光了，竟然連個門兒都找不著了。

「看來我們得從頭查起了。」局長懊喪地說。

「從頭……」神探喃喃自語著，「從頭的話……」

突然間，像有一道靈光飛閃，一個念頭倏忽浮上神探紛亂如麻的思緒，使他雙眼一亮：

「該死我怎麼忽略了這麼重要的線索！」他問自己：「被害人為甚麼要在那個時間去到那個偏僻的地方，為甚麼？」

也許，答案只是幾段對話。

幾段調查小組為了社會正義正焦頭爛額精疲力竭東奔西走尋找破案線索時，在宛若深宮大院的那棟官邸裡發生著的，秘密的對話。

「長官，很抱歉任務徹底失敗了。」

「你給我個說法，說說看，事情怎麼演變成如此的？」

「是屬下的錯。」

「要你們也去找他弄幾段戲碼，讓我們那些問題黨員有機會也學學他們甚麼看了節目徹夜未眠最後良心不安自請處分，黨員搏得好形象，我也不必扮黑臉，現在呢，竟然把人給搞死了！」

「是訊息解讀錯誤。」慣把衣服鈕扣扣到最上面一顆的首席參謀說。

「甚麼意思？」

「我說萬不得已便要使出割喉戰。」縮脖子說：「結果我派出去的那個白痴，看那個製作人不知怎的鼻青臉腫不濟事了，想說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人給……給割喉了。」

「天啊！」

「長官，請不必擔心。換一個角度想，以後各黨又回到公平的競爭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沒人可以再這麼玩著，豈不好事一樁？」

「好吧，」放低了聲音：「以後幹這種事小心點。」

「遵命，長官。」

※上一篇：《阿民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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