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時刻,西元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間九時廿分。
她好不容易等到下課,懷抱著滿腔的興奮奔到校門口,幾位同學已經在那邊等著,今晚每個人的臉上都有光,那是一種迎接嶄新事物的希望,由頭頂上白皎明亮的路燈陪襯著,好像大家忽然間皆成了明星,準備在新舊年之交的此際大顯身手一番,如斯光鮮而美麗。
然而廿出頭的少男少女們事實上只是為了能前往同學位於新莊的家烤肉共度此年最後一個夜晚而雀躍不已。幾個人備了四輛機車,讓夜風拂動他們的髮絲吹乾他們勞形案牘的汗水,女孩子靦腆地跨上男孩子的寶騎後座,男孩子心弦悸動地感受著女孩子若即若離的,溫熱與幽香構成的美妙存在,很快的彼此的心思不待那引擎發動便已悠然馳騁起來,而後油門催動八輪疾速運轉,大夥兒不約而同爆出歡呼,那時候,遠方的夜空竟也適時升起歡慶的煙火,一陣火樹銀花如啟程的信號,她輕而細的說話遂被淹沒在四周的嘈雜裡,前方駕駛的男孩於是未及聽聞:
「同學,你這台光陽五十應該載得住我們吧?」
※
現在時刻,西元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間九時四十分。
控制者(Controller)由親信陪同,打開官邸內部由一幅巨型壁畫掩飾、六道電腦密碼鎖防護的合金鋼密門,穿過那一條彷彿無盡頭的暗黑長廊,最後來到螢光閃爍、四圍精密機械嗶嗶作響如外星人基地的,立方體(Cube)控制室。
「首席,一切準備就緒,就等您下令了。」前來迎接的智囊團主任恭敬地站在一旁說。
「最近的局勢非常不利我們,你應該清楚吧?」控制者表情嚴峻地說,有點責備的意思,這讓年輕的智囊團主任感到恐慌。
「因為對方使用了下流的伎倆,我們才會處於劣勢。」智囊團主任急忙說道:「通往『那一邊』的幾道暗門被做了記號,所以囚犯們才會那麼容易尋到出口,所以……」
突然瞪大的那一雙小眼睛,讓智囊團主任住了嘴。
「我怎麼交代的?」小眼睛主子,擁有無上權威的控制者忿忿地說:「不准稱呼我們親愛的國民為囚犯!是他們神聖的一票幫助我坐上這個位子的,怎麼可以如此侮辱他們!」
「是是,屬下知錯。」
「你說咱們的兩千多萬名受測者都摸清楚暗門了?」
「不是全部,還有大概兩成左右的死忠份子秉持光明正大的遊戲規則,寧願相信自己的直覺。也就是說,八成的受測者接受引導,通過立方體的速度變快了。」
「是這樣嗎……」
控制者望著監視器裡頭那些行走坐臥吃喝拉撒渾不知自己正被人監視、操控著的立方體廣大居民,第一次露出憂戚的表情。
※
現在時刻,西元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間十時零五分。
她堅持握著機車後方的把手,這讓前面騎著車子的男同學有些失落。不過沒辦法,男同學知道她的暗戀對象不是自己而是隔壁班的籃球健將,那傢伙靠著一身的肌肉與矯捷的上籃姿勢贏得許多女孩子的芳心,包括自己現在載著的這個。要不是那個人今晚選擇到另一個跨年演唱會場狂歡,她是不可能願意來參加這個烤肉聚會的。
「喂,你說政治是不是很討人厭?」坐在身後的她突然問。
「啊?幹嘛問這個?」
「你專心一點騎……我是覺得,我們的國家被那些政客搞得很亂,分黨分派的,就連跨年演唱會都要拼場,硬把那些偶像歌手搶來搶去的,真討厭。」
「我知道妳為甚麼這麼生氣。」男同學笑著說。旁邊他同學騎另一輛機車猛按了一下喇叭,在虧他把妹。
「你又知道了?」她抬起頭說。
「因為某人為了小天后所以丟下我們自己去跨年了,對不對?」
「誰是某人呀!」
「明知故問。」
她擂起小拳頭打了他一下,這樣反而讓前面的他心花怒放,連按了幾下喇叭。「我倒覺得政治也有它好的一面啊。」他不禁露齒一笑。
「才不呢。」她撥撥被風吹亂的頭髮:「我發誓這輩子不碰政治。」
※
現在時刻,西元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間十時廿五分。
控制者把眼鏡摘下,緩緩地擦著,一邊回想接掌這巨大立方體以來,曾經擁有的榮耀與恥辱。
與他一樣,歷任控制者在踏入這至高機關核心之前便已清楚,自從立方體在四九年被設計出來,就注定是一個完全封閉、難以破解的巨大迷官。設計者合該也是數學天才,姑且不論其真實身份,但未知其確實數目的這些聰明得令人害怕的人類,將極深奧晦澀的數學定理如此天衣無縫地運用於空間與時間,總成了這樣一個無盡的四維賽局,讓華族千萬後代受陷其中難以逃脫,之後,卻一點也沒留下初始設計的藍圖,就連當初何以要設計這莫大的陷阱也不交代一聲地,就這麼消失了蹤跡,因而後繼的控制者只能名實相符的就當個控制者,把威力強大但複雜無比的控制介面加以運用下去。
為甚麼不乾脆停止控制,或者說,為甚麼要不斷地控制,控制這立方體?
事實上每一個還未當上控制者的人都曾如此質疑,可當他們真的將控制者的權柄握在手中,他們立刻明白,不控制,等於自取滅亡。
不控制,同樣掌握著另一間控制室的敵人,便要贏得勝利,最後統治整個立方體。
這就是設計者留給後人的最大難題:他們創造立方體的同時,也創造了方向相反的兩間控制室,以及立場因而相異的兩批控制者。
所以到後來兩方各自控制了眾多的受測者──絕大多數是被迫進入這永劫迷官玩起這致命遊戲的善良百姓──立方體被切分成兩個區域,開始了一種冷酷現實的攻守競局,而最後勝利的一方,將擁有立方體內全部的生命。
由此發展出的競賽規則便很簡單,簡單到一種殘忍無情的地步,那就是保證自己的人不要被對方吸收,並且想辦法吸收對方的人,透過超級立方體的運作概念,就是設法增加自己人逃往敵方的困難度,同時降低敵方受測者投向我方的困難度;必要時可用機關誅殺叛徒,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或反過來增設捷徑誘導降將,大開方便門。
0.5+0.5=2
這個數學史上最玄妙亦最諷刺的算式由此主宰了中華超級立方體的所有居民,包括為了利益不得不控制、誘拐、威脅或屠戮手中肉票的那些,被代以各種統治者合法稱謂的,至高的Controller。
是故相應而來的壓力必是沉重的。
「又為何暗門記號能夠被輕易辨識?」身材矮短但聲如鴨啼的本屆控制者與智囊團所有成員達成一致共識:「都是因為立方體軸線偏移的緣故。」
在立方體紀元中,曾經有鴿派的雙方控制者同時出現的紀錄。那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雙方互派使節,簽下了歷史意義非凡的「平行協定」,亦即,將立方體挪移成兩方最短距的對邊平行方位(如附圖一),如此雙邊受測者將能夠在有條件限制下進行安全速便的互動交流,譬如交換民生物資或聯繫感情。記得立方體以海峽中點為轉軸旋動起來的那一刻,所有人無不感動流淚,慶幸設計者當初還規劃這個終極功能,留給後人一條窄仄的生路。
「但是受測者中開始積聚了反抗勢力。他們在交流過程中慢慢為敵方所惑。」智囊團主任激動地說:「現在他們沿途留下暗號並提供尋徑公式,後來者因而能輕易闖關,我們的防堵措施幾乎全失效了!」
「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將錯誤更改回來。」控制者說。
「但是首席,您知道,立方體的旋轉次數有限,」智囊團主任提醒他:「我們不知道初始設計的配額數,而且每一次的軸心旋轉都要耗費雙方巨大的能量,我們不能輕易冒這個險……」
「那你說,還有甚麼其他解套的辦法呢?」戴上眼鏡的控制者,那雙小眼睛又恢復犀利。
「這……」
控制者仰頭看著管線密佈的天花板,思索了幾秒鐘,最後用一種堅定的語氣對一籌莫展的下屬說:
「我們不需要對邊平行的角度。」他終於做出決定:「啟動軸心旋轉,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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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時刻,西元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間十時三十分。
她聽著光陽五十吃力的運轉聲,擔心兩人的體重將使這輛可憐的機車爬不上新海橋了。
「欸,還行嗎?」她問坐在前頭的男同學。
「好像有點怪怪的。」機車主人猶豫地說。
「不會吧!他們都已經過橋了,我們還在這裡慢吞吞,好像烏龜唷。」
「奇怪,今天晚上的新海橋好像特別陡。」
「哼,車爛就別牽拖啦。」
她看著那漆黑的橋面,有一瞬間真覺得坡度果如同學所說的,變得更傾斜了。
「希望別拋錨才好。」
※
現在時刻,西元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間十時三十一分。
控制者看著操作員將立方體的磁場以倍能器加大,他知道,再過幾分鐘,立方體便要更改方位,旋轉成以對角互接雙方的最長距(如附圖二),屆時「平行協定」便要失效,而彼此受測者將面臨四九年立方體誕生以來,最遙遠的距離與最小的接觸面(一個尖角點),回到往昔劍拔弩張的緊繃情勢了。
「我這麼做,對嗎?」控制者捫心自問。他看著屏幕上劇烈閃動的光棒,那逐漸滿格的能量表說明立方體已逐漸獲得軸心旋轉的能量了。
「為了兩千多萬受測者的安全與幸福,我必須這麼做。」他開口對一旁的部屬們這麼說。
「忘了提醒您一件事。」智囊團主任擦著額上的汗說:「在軸心旋轉的過程中,有可能發生人員損失的誤差。」
「甚麼意思?」
「就是原先處於安全位置的受測者(如附圖中的藍色小點),如果剛好在立方體的邊緣,則軸心旋轉之後,有可能落到立方體涵蓋的範圍之外。」
「那會怎麼樣?」
「進入異次元空間,也就是說,從三度空間裡消失,從此人間蒸發。」
控制者像沒專心聽似的,隨口問了:「機率高不高?」
「不高,但還是有可能發生。」
「那就好。」控制者把臉轉過來,那是一張冷漠的寬臉。「我明天元旦的文告擬好了吧?」
「呃,是的,已經配合軸心旋轉的計劃而修改了。」
「很好,非常好。」控制者終於露出笑容:「看那些叛徒還能耍甚麼花樣。」
※
她是一個荳蔻年華的大學女生,她現在嘟著小嘴站在新海橋上等著同學把他的破機車修好。
「怎麼會拋錨了咧?」那男生滿頭大汗地發動著車子,嘴裡咕嚕有聲。
她瞄一眼天空微透著月光的黑色彤雲,嘆口氣,往橋邊的人行道走。
「我先跟他們說一聲。」她拿出手機,告訴等在橋那頭的夥伴們,發生小意外了。
然後,突然一陣奇異的熱風迎面朝她撲來。
就在放大的瞳孔瞥見那閃動著藍光的巨大裂縫乍然出現的瞬間,她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失去知覺,還來不及發出一聲叫喊就跌入那無垠的虛無之中。
橋上,男同學終於把車子發動了。他起身一看:
「啊人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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