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報上得知草莓牛奶自殺未遂的消息之後,他回到位於東區窄巷的小套房,徹夜未眠地,將珍藏的三十餘捲AV影帶重頭看了一遍。因而,沒有出席隔天的微積分暑修。
當他的死黨像要拆房子似地拼命搥打那扇覆滿塵垢的房門,使原本陰暗潮濕的空氣充滿嗆鼻刺眼的粉霧,窩在棉被裡的他其實已經連續睜眼超過廿五個小時以致於眼睛裡佈滿血絲,再接觸到這樣的混濁空氣,他那雙血紅目眶便立刻噴發出一股股的鹹苦汁液,濺濕了他那張槁如死灰的臉。
他的死黨將棉被扯開將他拉出的瞬間,見了鬼似地大叫起來。
「千金難買早知道,你哭屁啊?」同樣被當了微積分的落難兄弟瞧一眼床下,滿地的錄影帶匣,不屑地說:「是你自己看片爽了整晚,現在沒去上課,怪誰?」
「不─要─吵─我!」
「唷嘿,還耍性格,真他媽屌的。……嘖嘖嘖,還統統是草莓牛奶的耶,你真是她的頭號影迷啊。」他的死黨突然想起什麼,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哇靠!不會吧,你哭,不是因為微積分,而是,而是因為她自殺?!」
「現在你相信了吧。」他憂鬱的眼神直勾勾盯著前方:「我說過的,她和其他女優不一樣,她懂得愛。」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朋友掩著嘴笑,一付吃驚的表情,說:「你這白痴,這樣就被耍了?」
「你說什麼!」
「不過是炒新聞的手段啦,像她們這種女人,哪敢夢想真情真愛咧,我看你該清醒一點……」
「我警告你,不要侮辱她!」
「草莓牛奶本來就是讓人開來喝滴。」
「住嘴!」
五分鐘後,他用背頂著關閉的房門,一邊舔著嘴角傷口的血,一邊在黑暗中品嘗肉體疼痛帶來的精神歡快。是的,此刻的他,暫時從悲傷的情緒裡跳脫出來,在他與死黨狠狠幹了一架之後,他為了自己終能盡一份心力,為他心目中的女神,純情的草莓牛奶,受了傷,一種甜蜜的幸福感油然自心頭升起,啊,到底沒有看錯人他這麼慶幸著,雖然明天開始或將失去一位朋友,但他毫不後悔。
喜悅讓他的胃甦醒過來。
巨大的飢餓感令他走出凌亂如墳場的窩,走入再度降臨的夜色裡。接著,他下樓,拖著疲累的步子,走向巷口的便利商店。
本來悠哉低頭看著雜誌的男店員,見他走進,立刻露出警戒的神情,並且不安地挪動著櫃檯後的身體。他想,自己的模樣一定十分狼狽,便決定隨便抓瓶喝的就閃人。
他走到隆隆作響的冷藏架前。右手一伸出去,便要命地停留在他熟悉的矮胖瓶子上。
草莓牛奶。
霎時,那一張哀怨的、雜誌裡以黑白兩色攝住從死神手中脫困,卻陷入另一更惡寒黑獄的晦澀的臉,素顏的「草莓牛奶」,忽焉就疊映在那只曲線壓抑的粉紅色膠瓶的四圍,像冷雨盈滿的雲垛,慢慢地,鼓漲飄昇,然後一下子將他整個人吞噬。他的右手就這麼凍結在半空中。彷彿那些個無眠的夜裡努力從數不盡的慾望畫面反覆搜尋一絲真愛線索的工作已讓他耗盡最後一丁點力氣,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發軟,雙眼又充血了,遭始亂終棄的女神對負心漢的泣血控訴,那些尖黑如釘鉚的報導鉛字,再一次襲向他,刺穿他,最後封印住他的手部神經與筋肉。他以為自己將永遠停格在這一個伸手向草莓牛奶的動作。
但忽然間,一個甜軟的聲音自右後方傳來。
「你要?」
輕柔的女孩子的說話,有如響自雲端,使他的手宛如一隻受驚的小獸霍地往後瑟縮。他轉過臉,楞楞地注視對方,那白皙無暇的臉龐在日光燈的照射下煥發出奪目的光輝,使他初始看不清那五官。
「先生?」
逆光的嘴蠕動著。他發現自己正聚焦在那兩片豐潤多肉的嘴唇上,那微噘的角度,就像某種獵具的刃,緊緊勾割著他的視線,這也許是因為有種熟悉的感覺正悄悄地侵入他的體內,這熟悉恰恰由那可愛的唇部領軍,接下來就要往更大規模的記憶版圖征服去──僅僅是兩秒鐘的事情──當熟悉感完整拼出了一張天真無邪的臉孔,他瞬間止住呼吸,神經性的僵直從方才的右手蔓延全身──他成了一具石像。
在女神的面前,他被變成一具會說話的石像。
「草莓……牛奶?」
「對啊,剩這最後一瓶,你要不要?」女孩無表情地說:「不要的話,就給我吧。」
他伸手搓搓自己的臉,確定這一切不是夢。他不敢相信天底下有這麼相像的人,那眉那眼那鼻那額的高度與髮線的走向,更不用說那微翹的粉唇,根本是,根本是與他心目中的偶像同一個模子出來的,天啊,另一個「草莓牛奶」!
他頓時覺得一陣暈眩,身體搖晃著,出手搭在飲料架子上。
「喂,你還好吧?」女孩睜大眼睛看著他。
但他卻不敢看她。他轉身,面對著泡麵區漲紅了臉,雙手胡亂地摸著拿著一盒泡麵又放下,慌亂的樣子教人發噱。
女孩聳聳肩,拿了那一瓶草莓牛奶走向櫃檯。
他這時候便又鼓起勇氣轉過頭,偷看她的背影。很可惜,那顯然也非常完美的身體曲線被寬大的T恤罩著看不出來,不過那一雙從短褲延伸出來的細長白嫩的腿,已可說明這一點。他看著看著,心頭如有火炙地發燙。
可這夢境般的邂逅,即將在一分鐘之內宣告終結。他知道,在女孩結完賬走出店門之後,可能他這一生僅有的一次機會就要煙消雲散,而他從此就要過著一種行屍走肉的生活。所以得把握這一線契機。所以他壓根不管自己抓了什麼就往櫃檯奔去,幸福地跟在「草莓牛奶」的屁股後頭。
然而那個可恨的男店員卻偏偏與他作對。那超乎想像的結帳速度,使他未及嗅出「草莓牛奶」今晚用的是哪種口味的沐浴乳,後者便帶著她滿身的幽香,轉身離開櫃檯。
「五十。」男店員說。
他心不在焉的,看見櫃檯上擺著一盒牛肉碗麵,掏口袋,發現竟忘了帶錢。
他轉頭看著佇立等門的「草莓牛奶」,看那倒映在玻璃門上的美麗身影。玻璃門緩緩移動了。
「小姐,請等等!」
一個艱澀、苦悶的聲音忽從他的嘴裡蹦出來,那男店員慌亂伸手到櫃檯底下摸著什麼,女孩怔了一下轉過身,兩雙驚疑的眼睛一齊往他臉上瞪來。
「我……我忘了帶錢,可不可以……向妳……」
他還沒說完,男店員忽從兩隻鼻孔噴出兩道強勁的熱氣,哼哼的笑。那笑聲彷彿是說,臭小子用老套泡妞老子看多啦,但他豁出去的頭皮比什麼都硬,於是那笑聲便成無意義的咻咻空響。
玻璃門又關了起來。他從玻璃門的反射,看見自己萬分悲哀的表情。那就像一個等待判決的罪犯,而主宰其生死的法官,就站在他的面前──從錄影帶裡走出的「草莓牛奶」。
他看見「草莓牛奶」猶豫的表情。那表情消失之後,慢慢地,她從短褲的褲袋裡掏出一枚硬幣,放在櫃檯上。「我幫他付。」她對男店員這麼說。男店員張大了嘴巴。
他追出去的時候,差點撞上玻璃門,並且差點忘了從男店員手中接過那張發票。
然後他跑到女孩的跟前。
「謝謝妳。」他覺得激烈跳動的心臟幾乎要從嘴裡跳出來:「謝謝妳借我錢。」
「才五十塊,沒什麼。」那晶亮的眸子透露一絲警戒,接著,她越過他繼續往前走。
「我要怎麼還妳?」他又追上去。
「不用了。」那踩著拖鞋的腳步加快起來。
「不行啊,我從不欠人的。」他一急就又擋在她的面前,粗魯地。
「噯,你到底想怎樣?」
「我,只是想還錢。」他摸摸上衣口袋,「妳等我一下。」
他奔回便利商店借了紙筆,回來時看到她還在,有種想哭的衝動。「妳的聯絡方式?」
女孩搖搖頭。
「不行?那好,我留我的手機號碼,」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想抓住最後一根活命小草的溺水者:「可以的話,妳打給我,我們約個時間見面,到時候我再把錢還妳。」他把紙條硬塞到那一隻棉軟的手裡:「包含利息。」
沒看她最後一眼的,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自己的住處走。他一邊走著,一邊為自己的癡心妄想感到難過。
〈也許,她等我轉身就把紙條扔掉了吧?〉
然而,他終究還是抱持著一線希望。當他回到那個充滿女神記憶的窩,看見散落四處的錄影帶與光碟片,那些對著鏡頭或笑或憂或熱情或冷漠好多好多「草莓牛奶」無敵可愛容顏,他的內心漸漸生出一種複雜情感,那就像是,對遠方的偶像的愛慕與憐惜,突然有了投射與補償的對象,而昔日不敢想望的幻夢,驀地竟爾成真。此一希望的致命吸引力,漸漸支配了他整個生活,甚且改變了他。
現在,他不再沉浸情慾的想像裡。雖然不容易,但他下決心暫別往昔能夠倒背如流、如數家珍的,名女優「草莓牛奶」為了工作與各式男人做愛的細節,那些交雜著清純與邪惡、歡愉與痛苦、真實與虛偽、倫與不倫的色情鏡頭〈其實都匯聚在那張永遠青澀孺稚的少女臉孔,真的,到後來他只願意看那張臉孔,那輕微蹙眉同時緊閉雙眼的做愛表情〉,將它們封藏在一只空軍大背包裡,再塞進衣櫥與壁的夾縫。
一個更真實的、更純淨的、手腕上沒有為了賤男人的傻割痕的「草莓牛奶」已正式出現,他提醒自己,如果她註定專屬於我,我怎能先背叛她呢?等待,只有等待了。
於是日子在煎熬的等待中緩緩爬行。
一個月過去。
兩個月過去。
他枯坐新慾望的黑井底,仰望夏季陽光在井口點滴推移、薄弱、消逝,大學生的暑假已近尾聲,可他的女神還音訊杳然。
最後,三個月過去了。
九月的最末一日,他意興闌珊地從學校回到自己的房間,抱膝坐地,呆望床上的手機,讓絕望感無情地啃囓著心。
──她真的把紙條扔了嗎?她扔了紙條又後悔,卻找不回來嗎?她找回來紙條,但上頭的字跡已經模糊,所以聯絡不上我嗎?還是她不好意思?她有男朋友?她出國去了?她,她會不會生病了?還是她已經……
無盡的追問,無盡的沒有答案。他把臉埋進枕頭,想乾脆悶死自己算了。
就是這麼一個生死攸關的時刻,突然,他聽到手機鈴響。拿起手機一看,陌生來電。
「嗨,你還記得我嗎?」
記憶中的甜軟的聲音。頃間,他不明所以地熱淚盈眶,當那聲音輕易挑開他心內的閥,喜悅的淚水立時轟然決堤,在他清瘦的臉上泛流成江、成海。
「討債鬼來囉。」
「妳在哪?我想見妳!現在!」
他嘶啞著嗓子,將壅塞既久的情緒一股腦壓進空氣中的電波,遞給對方。
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他終於順利地與他的女神見了面,實現了男人的原初夢想。穿著蘋果綠毛衣、紅格子百褶呢短裙與綴花白包鞋,活生生的「草莓牛奶」,就站在兩人約定的地點,嫣然笑著,候著他。他迫不及待地走向她,兩個人相認了。
他們就像一對情侶在台北街頭遊逛,一切就像夢幻愛情劇裡演的那樣,他小心地呵護著、伺候著她,而她竟然願意讓他牽著手過馬路,那一刻他簡直像走在雲端,暈陶陶。
一直到黃昏日落。
夕陽斜斜灑在涼亭的飛簷上時,他們兩個走在擁擠的公園裡,她突然提議進亭子裡坐坐。
他坐在冰涼的石椅上,滿臉幸福地望著她的臉,這時候他已經知道她擁有自己的名字於是他說:「安琪,今天玩得愉快嗎?」
「嗯。」那夕照染紅的側臉別向竹欄裡的一叢秋菊,依舊是無懈可擊的美麗,可他還是察覺到那臉上隱藏的不悅。
「妳有心事?」他焦急地問:「是不是我做了什麼讓妳不高興的事?」
「我只是在想,像你這樣的男生,值得交往嗎?」
「什麼意思?」
「能夠把一件事隱瞞得這麼徹底,完全不露痕跡,這樣的人,以後會不會把女朋友騙得團團轉?」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說你喜歡我,那麼,」那臉轉向他,一邊的眼睛在陰影裡灼灼發亮:「你能對我坦白嗎?」
當然啊我當然對妳坦白他語氣堅定地說,看著眼前隨著天幕黯淡下去的半個身影與那摸不透的表情,他誠可剖開自己的胸膛證明自己的真心。
「好,那我問你。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當然有,我有太多話要對妳說了!」他哀哀地看著她:「妳知道我等妳等得多苦嗎?這幾個月來我……」
「你猜這是什麼?」
忽然,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張紙。他低頭一看,是張發票。
「七月的發票你對了沒?」
他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這張七月開出的發票,差一個號碼就中頭獎。」他聽到那甜軟的聲音說:「差一個號碼,就有兩百萬!兩百萬!」
他終於明白了。
「妳約我出來,原來是為了它。」他從皮夾的裡層拿出藏了三個月的信物,那一晚由「草莓牛奶」付錢,從男店員手中接過來的發票,他像珍寶一樣隨身帶著,而此刻,他毫不猶豫地將它擲在石桌上。
「就說你曉得中頭獎嘛,還想騙我。」叫安琪的燦然一笑,伸出手按住那張價值兩百萬的紙。
他沒再說半句話,起立,轉身,與那晚一樣,背著一雙他永遠不會知道的眼神,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多久,網路上開始流傳一段長達兩小時的影片。
影片的內容是被剪光了性愛鏡頭的「草莓牛奶」特輯,據說第一個轉寄此部比純寫真更無聊作品的人是一個大學生,據說他也是一個「草莓牛奶」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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