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駛過一排紅葉如火的楓樹,停在一幢乳白色宅邸的對街路旁。
「啊,真是傷腦筋」──凱恩搖搖頭,下意識又把置物箱裡的檔案夾取出,將那一份研究了數次的診斷紀錄攤在腿上,再一次仔細地審視。
「八月三日,下午兩點,與病患進行第三次面談。病患持續性的亢奮與失眠未有改善,我建議其接受誘導式催眠,以此了解可能的壓力來源,並讓病患緊張的心情獲得紓解……」
心理醫生古登‧斯密職業生涯最後一個專業意見,事實上,那也是他人生最後的表述,寫下紀錄的隔天,八月四日,擁有健全人格與美滿家庭的老好人古登醫生,被女兒發現割腕自殺死在書房,享年五十三歲。
凱恩咬咬唇,把其他幾份資料拿出來。助理蜜拉很稱職地把所有線索都建檔了,現在他讀著的書面文件內容有些是騰抄自錄音帶或較新式的錄音筆,你知道並不是每一位心理醫生都如想像中那麼古舊,譬如第二位犧牲者大衛‧華特斯。
華特斯醫生是在錄下病患催眠治療紀錄的第二天去世的,死因是車禍。調查報告指出,華特斯先生無嗑藥習慣,事發當時剛從教堂做完禮拜正欲返家,也不可能飲酒,何以在身心狀態皆無異常的情況下,他會忽然抓狂玩起死亡飆車?
然而華特斯醫生的錄音紀錄卻是一片空白。
凱恩看著另一份資料上的照片,金髮碧眼巧笑倩兮的克勞蒂亞‧哈根小姐,不禁嘆氣。「年輕,漂亮,前途大好,卻這麼莫名其妙結束生命,唉。」他把「哈根心理諮詢室」編號八三六四的診斷書拿在手上,默唸裡頭的記載,心頭的古怪愈發鮮明起來:
「病患的反應很激烈。當我要求他接受催眠,他表現出抗拒與畏懼的情緒。病患說『不能催眠』,因為他預感接受催眠將會發生可怕的事。我全力說服他。下午三點三十分,催眠療程開始。」
紀錄到此中止。
克勞蒂亞‧哈根醫生,即將與未婚夫麥克結婚的幸福小女人,竟在十月七日凌晨,從住家十三樓的樓頂,跳樓自殺。
「不可能!克勞蒂亞她沒有理由這麼做……」
凱恩猶記得那個可憐男人麥克悲痛欲絕的呼喊,誠如斯言,哈根小姐沒有任何理由自殺──就跟另外兩位不幸喪命的男士一樣──她的死,十足詭異。
本市三位毫無關聯的開業心理醫師在短短兩個月內接連自殺,檢察廳指派凱恩對此進行調查,在交叉比對相關線索之後,他歸納出三位死者唯一的共通點:他們在近期都曾診治過一名病患,更為關鍵的是,他們自殺前夕最後面會的人,也是這位病患。他的名字是卡洛斯‧格利爾。
「您好,我是早上與您通過電話的凱恩‧貝坎。」出示身分證件後,凱恩注視著門扉後那張希臘人臉孔,耐心地等待後者的回應。
「請進。」面色枯槁的屋主用沙啞的嗓音說道,開門讓他進入。
「打擾了。」
一進屋內,凱恩心裡不禁連連發出驚嘆。「哇,真不愧是考古界著名的狂熱學者,這裡簡直就是一座小型博物館嘛!」他看著屋裡的擺設,那散置各角落的古文明遺物複製品,一時之間僵若木雞。
「先生?」
「啊?真抱歉,貴宅的景象太吸引人了,所以我……」
「對世人而言,這些古物通常只提供類似金銀珠寶的庸俗價值,」老考古學家諷刺地說:「悲哀的是,更多時候,它們只給人們帶來眼睛一亮的娛樂效果,就像一場週末電影,你了解我的意思嗎?」
「是的,卡洛斯博士──不介意我這樣稱呼您吧?──我倒覺得它們暗藏一股神秘的力量,足以讓第一眼瞧見它們的人留下印象,並且在往後的人生發揮某些作用,某些影響,或許。」
凱恩話完,發現卡洛斯的眼神變得灼熱,原先憔悴的容顏倏忽放出異采。這位滿頭白髮的長者,呈現宛如心理診斷紀錄中描述的不尋常亢奮,睜大雙眼說道:
「對極了!你說得對極了!它們確實是!」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凱恩暗自盤算,眼前這位以孤僻性格聞名的考古學博士似乎已漸漸卸除心防。
「言歸正傳,博士。想必您已經大概了解本人登門拜訪的緣由,我主要是想請教您幾個問題,或許可以幫助我們弄清楚事情的……」
「我不知道能幫你們什麼。」卡洛斯打斷凱恩的話:「醫生的死讓我感到遺憾,但是,我不清楚身為病患的自己是否該為此負責,檢察官先生。」
「只是想問您死者生前的精神狀態,畢竟,您是最後與他們面談的人。」
卡洛斯面色凝重。接下來,凱恩針對診斷紀錄中止的時間,詢問他有關面談當時的狀況。卡洛斯一一回答了,語氣平穩,神色自若,絲毫沒有說謊的跡象。就連談話內容也是平凡得可以,無可懷疑之處。
凱恩擔心,案情恐怕就此膠著,無解了。他無助地巡視屋內羅列的古物,一尊復活島縮小版石像張著大眼瞠瞪過來,彷彿在嘲弄他的愚蠢。他把目光移開。赫然,他便在環狀列石遺跡的模型旁,發現那件東西。
克里特線形文字。
凱恩的心頭掠過一絲不祥。克里特古文字研究引發的一連串不幸事件,猛然勾起他的某部分記憶,以及一種負面情緒:「恐懼」。他想起克勞蒂亞醫生在診斷紀錄中寫下的一段文字:
他預感接受催眠將會發生可怕的事……
「那是克里特線形文字B。」卡洛斯沙啞的嗓音再度響起:「你知道這種神秘偉大的古文字嗎?從愛琴海的克里特島挖掘出來的克里特古文明……」
「我知道,研究它的幾位專家學者後來離奇地死了。」凱恩說:「大部分是自殺。」
「難道你們都只記得這些事情,對遺跡的神聖與不可侵犯,卻拋諸腦後?」卡洛斯的臉灰敗如一名亡者。
「呃,博士。」凱恩連忙轉換話題:「再請教一個問題,您曾對哈根醫生說不能接受催眠……」
「抱歉,我頭很疼,必須休息了。」
凱恩沮喪地離開乳白色宅邸,當晚,為了徒勞無功的調查泡在酒吧裡買醉。正當他和酒保大談人生的無稽時,他的手機響了。
「喂?」
是卡洛斯博士。
艾塔─國防部附屬實驗室中,凱恩站在加厚氣密窗後,凝望著躺臥在隔離室床上的考古學家,臉色蒼白。
「你沒事吧,檢察官?」一位腦神經專家問。
「我……我很好,謝謝。」凱恩用手指揉著太陽穴。
這時候,針對卡洛斯‧格利爾博士的催眠檢驗即將開始。儀器與人員已就定位,他們將要驗證,有關卡洛斯所言,克里特線形古文字對人類潛意識的巨大威脅,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一位狂人的妄語。
凱恩面無表情地呆立著,他的腦海裡不斷迴響著老博士昨夜與他相談的那席話,一種怪異的感覺縈繞不去。
已經死了三個無辜者,我的良心驅策我,不能再隱瞞下去了。自從一九五○年美國女數學家愛利莎成功解譯部分克里特線形文字,發狂而死之後,許多研究者同樣步上悲慘後塵。但那是什麼樣的詛咒?身為希臘子民的我,畢生研究克里特古文明,基於對老祖先的崇敬,我一直對外界隱瞞自己的研究進度,事實上,我幾乎可以說是完全解析線形文字的語法規則了。但,我開始覺得自己發生奇怪的變化。我亢奮,難以入睡,於是我找上了心理醫生。可怕的是,當我做了催眠治療,覺醒過來,那些醫生卻變得不一樣了,他們好像經歷了什麼事情,沒想到之後竟然相繼自殺……幫幫我,檢察官。我相信在我沉睡期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希望你能幫我找出真相,求求你……
「好了,卡洛斯已經進入睡眠狀態,腦波與大腦斷層掃描預備!」實驗人員宣告。這時候,檢察官凱恩突然走到一名警衛身旁,雙眼無神地盯著他。
「凱恩先生,有什麼事嗎?」
「我需要你的槍。」
「什麼?」
「注意聽,受測者嘴裡發出什麼聲音?!老天,這聲音的頻率……」
「我需要你的槍。」
「不行,凱恩先生,住手!你……」
「砰!」
槍響,警衛倒地。接著,實驗室裡連續傳出可怕的槍響,最後一槍結束之後,又恢復死寂。
隔離室中,甦醒的卡洛斯看著氣密玻璃對面那血腥的一幕,瘋狂地嚎叫起來。
※作者註:本篇寫於2004年8月,至今似仍未完成。所以讀得懂的人鐵定是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