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所以茫茫。做人很海,所以茫茫然。
一個月前,假如有人在劉芳名的面前哭餓喊冷,他老兄鐵定窮竭己力為其張羅吃穿,若有人遇上婚喪喬遷繕宅產子乃至開小差溜逛百貨血拼需要人手幫襯,他老兄也二話不說捲起袖管聲援且不遺餘力。更甚者,在黃金週末眾人狂歡抑或酣眠的午後,他竟也願意掏心挖肺懷抱疲憊的頭顱貢獻洗淨的耳膜聆聽一個臨時工的叨叨絮絮,只為了那鶴髮老者不成材的兒子不願再聽老父半句話多。
一個月前,劉芳名不叫劉芳名,人前人後同事朋友們喊他「劉海哥」,當然,絕不為諷刺他的禿頭,而是他做人很海,有大哥風範。
甚至,連我這個與他僅僅有醫病關係的心理諮詢顧問,也曾經一度風靡他的開放式心靈,而過度大方地將祖先祠堂的天篷插角當成交心工具──我知道自己是便宜行事,妄想一魚兩吃──小工作室面談兩次之後,第三次他直接殺到我的私人居所求救,我意欲複診他的病情,所以我說,「嗯,我家祠堂的天篷需要稍微整修一下」,果然,他的病就又發作了。
「讓我來!」他說。
我既認為這姓劉的客戶不是EQ過高就是IQ過低,對於他「讓我來」的要求自然戮力配合。因為我一向喜歡這種人──EQ過高或IQ過低──之於我的職業特性還有我的人類天性,由衷喜愛。
劉芳名的個頭很高手藝很巧,以至於他不需要費太大勁便將剝落的「鳳凰銜牡丹」植回祠堂插角上,且不流一滴汗,那可是個炎炎盛夏的午後吶。不過,待我們走進臨時權充面談室的書房,一起坐上那張從舊傢俱行買來據說是某名醫棄置的高級二手沙發椅,劉芳名光潔鮮亮的額頭竟開始淌汗。
「首先要感謝你幫我歷代祖先的忙,他們開不了口,由我這做子孫的代勞,謝謝。」計策得逞,我是真的很虔誠地向他致意。
「不必客氣,這一句『謝謝』我已經很久沒聽到了。」
「喔,是嗎?」──這句有拖延效果,我需要時間判別他的話是抱怨還是純粹的事實陳述──「現在的人本來就比以前不懂得感恩。」我決定接這一句,感覺很安全。
「是真的嗎?可是我不這麼認為耶。」
老天,他這麼說時我仔細觀察他的眸子,他說的是真話。看來真的很久沒有人對他說「謝謝」了。
「其實不是妳所想的那樣,不是他們吝於說『謝謝』,而是我不給他們機會。」
〈啥?這……這是在玩什麼文字遊戲?這傢伙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懂!〉
「喔,呵呵,這樣啊。」我緊盯著他的臉:「可不可再詳述一下……整個狀況?」
「您上次說的嘛!」他抓抓自己肥滿的腮,靦腆地說:「上回,我聽您的建議,自己回去思考調適的方法,結果就選了一個自認為最妥當的,可是這一陣子下來,覺得很難受,醫生,請問我該怎麼辦呢?」
「我不是醫生。」我調整一下坐姿,很有耐性地重複上次見面說過的話:「我是心理諮詢顧問,更多時候,我只是盡量當個好聽眾。現在的上班族壓力大,內心常常累積許多苦惱無處宣洩,我提供一個管道讓他們說出來,心裡會舒坦些。」
「可是,我需要妳的答案。」
凝視著他苦情的臉,我不得已點點頭:「先把問題說清楚吧。」
於是劉芳名,這個一貫海派的人,開始小媳婦般向我傾吐他這一個月來的心路歷程:他的迷惑,他的無奈,他的悲哀。
時間必須拉回到一個月前那個微雨的早晨。
一位西裝筆挺的典型上班族踉蹌地闖進我十坪大的工作室,髮稍濕潤,同那雙溫潤的眼睛一般,服服貼貼,像摻了水的麵疙瘩沾在年糕上那樣沾在他豐腴的頭臉上,全無丁點唐突。這和諧的氣質讓我馬上認出他,是上回為了人際關係而來相談的客戶,記得姓劉。
「我姓劉,劉芳名,上回跟您談過。」他匆匆把手上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塞到黑色公事包裡,猜是他的早餐。
之後的噓寒問暖因為是相談的熱身,不太重要,在此略過。然後我們便進入重點。劉芳名說,首先他必須向我坦承,第一回的諮詢是被逼的。因為他很湊巧地在喝喜酒的飯店廁所裡巧遇多年不見的老友,那老友當年也領受過他幫助的,只是時間久遠而記憶經年消退,以至於當他倆同一時間搶佔唯一Stand by的小便斗時,那老友竟認不得他,還差點吐了他一身。
「後來,我們總算相認了。」
看劉芳名喜形於色的,我想他是個念舊的人,所以之後他竟會為了不好意思拒絕老友盛情而來找我──好端端的找什麼心理諮詢顧問──我也不會感到詫異或可笑了。
「我那舊友說,『你還是一付狂海的老樣子,被人削還不覺吃虧,恐怕是有了心病,不好不好』,於是推薦我來,我是不覺得自己有啥不好的啦,但拗不過他,我拿了妳的名片。」
「所以你就來了。」
「是的。」
「那上回我們談的?」
「純粹閒聊。」他摸摸鼻子。
「閒聊?喔。」我問他:「那麼,這回你又是為了什麼人?」
「不不不,妳別誤會,這回我真的遇上問題了。」他擦掉額間或雨或汗的一滴,正襟危坐:「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呃,我現在……覺得很困擾。」
「來這兒的人或多或少都覺得困擾,所以他們才來。」我要求他直入問題核心。
「是這樣的,咳,我快升官了,升協理。」
「那很好呀,有什麼好困擾的?」
「是很好沒錯,但是還沒篤定會升。」
「這就是你的困擾?」我皺起眉頭:「原來你是患得患失,造成焦慮。」
「醫生,請妳慢慢聽我說完好嗎?」他露出焦慮的表情。
「我不是醫生,我是心理諮詢顧問,更多時候,我只是盡量當個好聽眾。現在的上班族壓力大,內心常常累積許多苦惱無處宣洩,我提供一個管道讓他們說出來,心裡會舒坦些。」
「好吧,不管要稱呼妳什麼,拜託,請幫幫我。」
我關上窗子隔掉淅瀝嘩啦的雨聲。「說吧。」
後來他幾乎是一口氣把滿腹苦水傾洩見底。簡單地說,他的問題是這樣子的:
他,劉芳名,某玩具公司業務部資深經理,因為工作認真績效良好深受上司賞識,且與部屬相處融洽倍受愛戴〈人海往往臉皮厚,當他描述自己這些優點時可是臉不紅氣不喘,但絕非自大〉,因此在考績OK資歷OK的情況下,列名業務部新協理人選,之一。沒錯,之一。老協理突然被挖角了,而有望爭取這個肥美空缺的人不止他劉芳名一個。他的競爭對手來自同部門,也是個資深經理,素來以沉穩內斂聞名,曾創下與客戶連續纏鬥十小時不皺一下眉頭的紀錄,姓金。不過這一切他劉芳名毫不在意。並不是說他信心滿滿篤定出線,事實上,是他對升協理這件事根本不在意。「人事案是公司大老提出的,我沒辦法。」他說得很誠懇,好像真的沒辦法拒絕長官對他的中意,唉,他嘆了一口氣說,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就像後來沒辦法讓人相信我是真心的一樣。
「沒辦法讓人相信我是真心的」──問題的抬頭。
「無論我表現得多誠懇,人人當我作秀!」他情緒激動地說:「以前,哪個人有了急難不是大大方方朝我開口,我不曾皺一下眉頭,現在,依然是大大方方朝我開口,但感覺全不對了,我發現……發現他們會在背後批評我!」
「批評你什麼?」
「說我藉機收買人心!」
「為什麼?」
「我剛不是說了,因為我要升協理嘛,所以對人好,說是作秀,說是想討好同事,以地方包圍中央,讓老總對我點頭,他們就是這麼認為。」
「你會不會想太多?」我托著腮瞄他,讓他紅了臉。
「我親耳聽到的,錯不了。」
「其實,毛病在你身上。」我說:「解藥在你的心底。」
「妳說什麼?」
「你只有兩個選擇,繼續當個大善人,或者,乾脆都別幫,對他們Say no!」
「兩種選擇,幫或不幫……恕我直言,這不是廢話嗎?」
「就看你的心態啦!既然你真心想幫助別人,就別管那麼多,如果無法不在意,那就不要自找苦吃,別那麼『海』。」
「我不能不在意啊妳知道的──」
「So?」
「所以我變成一個連我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劉芳名憤慨的聲音將斗室中的倆人拉回一個月後的此刻。我靜默地坐著,看他一張胖臉腫漲如剛出爐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