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輕輕拂過她的臉,使她柔軟的長髮往後飛揚,於是那小巧耳朵後頭的汗珠迅速蒸散,為單調的空氣帶來一絲扣人心絃的微香。
像撥弄豎琴的弦,她修長的手指撫過球場邊的護網,登登撥弄出只她一人獨聞的音韻,低沉的音韻呼應著她內心淡淡的哀愁,宛如電影終場的賦別曲,告訴她: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今晚是他們的慶功宴,妳還傻等什麼呢?」
望著空無一人的籃球場,她的雙瞳映照著球場四落亮如白晝的燈光,想到今晚自己仍入魔似地買下這片多餘的光,一種難以言說的絕望感倏忽貫串全身,使她啞然失笑。
終究,她還是必須轉身離去。
「葉秀娟!」
突然,一個激動的男聲劃破寂靜,在空闊的球場迴盪。聽到自己的名字,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慢慢地轉身,慢慢地看清楚,那籃球架下,何時矗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葉秀娟,妳是葉秀娟吧?」那身影朝她所在的場邊走來:「是妳為我們帶來奇蹟的光,對不對?」
她雙手交握在胸,撲通撲通的心跳敲擊著她顫抖的胸脯,有幾秒鐘她以為自己要昏暈了過去,但那熟悉的、思慕的堅毅聲音適時地將她拉回現實,不,拉進一個使她不忍錯過的美好境地,於是她勇敢佇立,迎向漸行漸近的他。
啊,那個痴痴戀慕的他,走過來了……
「沒有妳,我們沒辦法贏得勝利!身為籃球隊隊長,我代表全體球員向妳表達由衷的感謝。」那張帥氣的臉已經貼著護網,那一雙明燦的眸子隔著網孔,注視著她:「我調查過了,這陣子有人出錢向學校包下球場的夜間時段,讓我們能夠密集練球,這個人的名字,就叫葉秀娟。」
她害羞地低下頭。
「真的是妳?!呵,我想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逮到妳了。球場的租金貴死人,我們這些窮光蛋根本負擔不起啊,要巴望那些吝嗇的校董施捨,哼,再等八百年……所以,真的很感激妳。」平日一派冷傲的校園王子此際搔著頭,困窘地說:「只是,我們該怎樣回報妳呢?不能就這樣讓妳破費,可不可以,讓我們分期慢慢還或者……」
突然,他看到她的眼眶閃動著一顆微星。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那低垂的眼睫劇烈顫動。
「妳……」
「我只求……只求能夠每晚站在這裡,看著你……」
護網那頭,沉默了。
她咬著唇,在淚水不爭氣地奔流之前,乍然回身,欲往黑暗中的懸崖躍去。
然而。
然而一雙手挽救了她。一雙強勁有力的手臂,穿過護網,溫柔地從身後摟住了她。
畫面停格。
很抱歉這一次的敘事場景並非這座光罩下愛情迷霧朦朧的兩人球場。
事實上,有一個重要的任務等著我們去完成,那即是,阻止一次殺戮的被完成。
時間是此時此刻,地點就在球場邊那一棟黑暗的教學大樓,那一間單獨溢出鵝黃色光芒的五樓女生廁所。
那一個不知名的瘦小女清潔工,艱難地將一組笨重的洗手檯推至定位之後,走到大樓的欄杆旁,脫下膠質手套,有點狼狽地擦拭著滿臉的汗水。
點起一枝煙,她在青色的煙霧裡眺望樓下的球場。她凝視那耀眼的輝煌,才幾秒鐘,她就覺得眼睛幾乎承受不住,像逼視太陽那樣,隱約有濕潤的汁液泌出。
然而她用吐出的煙薰乾了它。
接著她轉身回去廁所,準備將清潔用具收拾進櫃子好下班回家。她的弟弟還等著她買宵夜回去哩。
但她一踏進那塊潔白的磁磚地,就被一個巨大的黑影罩住了。
一個沒有面孔,無法辨識性別的黑色人形,如煙似霧卻真實得像嵌在空氣裡的機器,突然間就在女廁的正中央出現,毫無預警。
她驚嚇得發出尖叫,一聲。一聲之後,她感到咽喉上扣過來兩隻模樣像手,但冷如冰塊的東西,正加強力道,削減她呼吸的可能性。
「放開……我……」她萬分恐懼地掙扎著。
「抱歉,妳必須消失。」那黑影說,聲音如地獄升起。「第九千億次消滅作業,執行中。」
「為什麼……」
「因為妳原本就不存在。妳在一樁浪漫的戀情故事裡,不存在。」
「我不懂你說什麼!」女清潔工憤怒地一喝,很奇妙地,黑影往後退了一點。那雙冰手因此鬆開。
「妳曾經打開整棟大樓的電燈,為了讓籃球隊能在晚上練球,喔不,更準確的說法,妳是為了那個籃球隊隊長。不過,妳的舉動,只讓三流小說家與膚淺讀者眼中增添了一些佈景,就像那晚風啊星星啊什麼的。當那位男主角藉著妳初始的燈光讓那位葉秀娟偶然墜入情網繼而採取行動,他們就把妳從故事中排除了,妳不過是不見檯面的一個小環節,雖然,妳的愛或許不少於那位女主角。」黑影又伸出致命的武器:「為了讓這童話般的故事能夠『完美』,我必須清除多餘的渣滓,反正妳被讀者感知的機會越來越少,在這一個嗜讀皮相故事的時代。」
「那麼,我的愛又算什麼?!」她忍不住哭泣了。
「那麼,我的愛又算什麼?!」黑影殘謔地模仿她的腔調,復又嚴肅地說:「曾經,那些偉大的文學心靈們與妳一樣悲傷,當然,哭泣只是枉然。就像海明威先生提出的那個冰山理論,雖說真相潛藏在水面下幾達八成,可這世上佔多數的是遲鈍的睜眼瞎呀,妳又怎麼奢求那些不喜思考的大腦或疲於感悟的心,在沉醉感官歡快的流暢故事之餘,能試著探索妳的存在呢?唉,妳果然只有等著被殲滅的份。」
於是,黑影再度扼住她的脖子。「說我是那些罪惡的作者與讀者差遣來的,也不為過。」
(她的淚,像拆散的珍珠鍊子,一顆一顆落在乾淨的磚地,但因為讀者未意識到,所以在敘述裡連個狀聲詞也分配不得)
(不知道此刻旁觀著的你,會不會焦急?)
然後,就在我們以為這世上又將正式誕生一篇愚蠢故事之前──女廁門突然被撞開了。
我們看見那位連配角都稱不上的籃球隊板凳球員,圓睜著一雙赤紅的眼,衝了進來。
「我們不是渣滓!放開她!」
那一瞬間,黑影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笑聲。「好傢伙,一個新的故事開始,這是你們的地盤啦。我還要趕著執行第九千億零一次消滅任務,後會有期,後會有期,哈哈哈……」轟地化為一團白霧,從廁所的窗洞逸去。
畫面停格。
好了,你知道我們不能繼續盯著緊擁著的籃球隊員與女清潔工發呆(我知道你很想)。
讓我猜猜,黑影的下一個目的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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